“周老师给她请了假,让她回家休息。
她去收拾东西的时候被班上的同学笑话,可能是小姑娘脸皮薄,回去的路上就跳了水库。
青冈水库的位置你们也清楚,那么偏僻,平时就没什么人路过,还是青冈隧道项目部的人发现后报了警,学校才收到的消息。”
路引章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过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撞开了。
“就是那个女人!
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瘦弱的女人身上穿着西北农村女人常穿的大褂,出来的时候可能还在做饭,身上戴着袖套和围裙,手上还沾着面。
看到路引章,就跟一只丢了孩子的狼似的扑了过来。
路引章认出来女人就是林乐颜的妈妈,体谅对方的丧女之痛就没怎么反抗。
“乐颜妈妈你先冷静一下,乐颜出事,我也很伤心,我们先弄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吗?
如果有我的责任,我会承担责任的……”
路引章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得知女儿的死讯的,但对于这样一个因为丧女之痛而崩溃的女人,她当老师练出来的口才完全不忍心用在她身上。
但她的好态度并没有赢得女人的冷静和同理心。
女人扯着她的衣领一下一下的捶打着她,“你说的好听,承担责任就能让我女儿活过来吗?
她都说了肚子不舒服上厕所,你为什么不给她请假呀!
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能开口向你请假一定是忍不住了才说的。
你为什么不给她请假,害她在同学面前丢脸你就满意了,你当老师的威严才能体现出来是吗?”
妇人虽然情绪激动到几乎崩溃,可说出口的话却并非没有逻辑。
路引章愣住了,忙在几个老师的帮助下挣脱林乐颜妈妈的撕扯,惊讶道:“林乐颜请假了?”
她完全没有听到,她发现的时候林乐颜已经拉肚子了。
周玉娟神情严肃的看着她,“路老师,我问过班上的同学了。
林乐颜的同桌和她前后的同学都说她举了手,也请了假,但你没批假,林乐颜同学才会当众拉肚子的。”
“我没听到。”
路引章蒙蒙的看着林乐颜的家长和学校的领导、同事们,“我真的没听到,我发现的第一时间做了处理的。
我用自己的衣服遮住了林乐颜的身体,抱着她回宿舍清理,还给她买了止泻药。
我觉得我的处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林乐颜的妈妈只重复着一句话,“可你没有给她请假,如果你给她请了假,她不会当众拉肚子。
我的孩子那么小,她已经死了,那些学生娃还在笑话她拉裤子,你怎么赔我的女儿?!”
林乐颜妈妈哭的人都软了,被她家的两个亲戚架着,勉强才能站起来。
路引章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一个劲的重复,“我真的没有听到……”
可当她再次重复这话的时候,之前奚落她的女老师忽然来了一句“我就说这些身体不健全的人不能招进来吧?
一只耳朵听不见就去特殊学校嘛,跑到一中当什么老师啊?
这下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来,白白连累了学校和周老师,这责任算谁的?”
路引章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像是要炸了。
会议室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你一只耳朵听不见?”
“你是个聋子?!”
周玉娟和林乐颜妈妈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惊喜,一个愤怒。
林乐颜妈妈大概是觉得如果昨天带读的是一个听力正常的老师,林乐颜的请假可能就不会被忽视。
林乐颜就不会当众拉肚子,然后跳水自杀了。
而周玉娟,大概是觉得路引章因为耳朵听不见耽误了林乐颜,要承担大部分责任,那她这个班主任的责任就能减轻很多了。
“纳老师,这是我的隐私,你没有权利到处宣扬。”
路引章强自镇定,却几乎要站不住。
她以为只要自己装的像个正常人,一只耳朵听不见这件事对她来说无所谓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努力忽视的残缺,会给她这样致命一击。
“可你的隐私害死人了!”
纳老师肥胖的手几乎要戳进她的眼睛里。
林乐颜的那些亲戚们本来都不说话的,听到纳老师的话,一个个叫嚣起来。
“宋校长,我弟可就这么一个孩子!
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结果被你们的老师给害死了,你们学校一定要给我们个说法!”
“就是!”
“你们好歹也是县上最好的中学,怎么还招个聋子当老师呢?”
“赔钱!”
……
从纳老师说出路引章一只耳朵听不见的时候起,除了林乐颜的妈妈,其他亲戚们就已经不管林乐颜是怎么死的了。
他们来来回回就只有两个字,“赔钱!”
校长怕把事情闹大,也在那儿赔着笑脸说好话,“林乐颜家长,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学校当然是要给家长一个交代的。
这样,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学校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还有什么好说的!
赔钱,乐颜十四岁,一年五万,起码也要七十万!
还有,这个老师必须开除!
聋子当什么老师吗?
还教英语,开什么玩笑?
这样的老师留在学校也只会误人子弟……”
校长怕惹怒了学生家长,对方说什么都赔着笑好声好气的点头。
但对方要结论的时候就一句话,“林乐颜家长,这件事我们是没有权利擅自决定的。
等明天我们请示了教育局,和学区校长沟通过,再给你们答复好吗?
眼下孩子已经不在了,我们是不是先该让孩子瞑目啊?”
路引章从窗口看出去,还能看到林乐颜家长带来的人抬着花圈,打着经幡围成一圈儿。
林乐颜小小的身体就放在门板临时做的担架上。
要赔偿的、论责任的,不知道有几个人真的在乎那个小姑娘的生死。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对不起林乐颜妈妈,我好像真的害死了您的孩子,我能下去祭拜一下她吗?”
一直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的林乐颜妈妈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路引章吓了一跳:“对不起对不起,您若是不欢迎,我不去打扰了。
您别这样,林乐颜同学很爱她的妈妈,她的语文和英语作文里写的最爱的人都是她的妈妈,您伤心,她也会难过的。
林乐颜妈妈,您别难过,我不去了……”
两个人交织的哭声打断了讨论赔偿的校领导和家长们,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两个女人的哭声。
林乐颜妈妈干枯的双手握着路引章的手泣不成声,“你是除了我之外,今天第一个为颜颜哭的人,也是第一个说要去祭拜她的人。
可偏偏为什么是你害死了我的颜颜啊?!”
这个朴实的农村妇女说着纯粹的乡音,却掩盖不了她丧女的悲伤。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感受到了路引章的无奈。
路引章的耳朵病了,没听到林乐颜请假的声音,不是她的错,可林乐颜就是死了。
这两个人都很无辜,可林乐颜无辜的代价,却是她年轻的生命。
“白凤莲你疯了,这个女人害死了你的丫头,你还心疼她呢?
就会捣乱,你看我弟回来怎么收拾你……”
被打断的人听明白林乐颜妈妈的话,恶狠狠的训斥着她,转身又瞪路引章,“别以为你假惺惺的哭两声,滴几滴猫尿就能躲过去!
我告诉你,该赔的一份都不能少!”
……
争吵半夜,校领导们连哄带劝的,终于在第二天起床铃响之前先让林乐颜家长回去了。
路引章站在窗边目送林乐颜家长离开,她知道,轮到她自己了。
“路老师,情况你也看到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就先回去等消息吧。
学校这边处理好了,再通知你。”
至于是通知她回学校复课,还是通知她被开除,就不好说了。
从她一只耳朵听不见的事情被公开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她讨不到便宜。
她只是有些疑惑的看着周玉娟,“周老师,按照校规,学生请病假,是需要通知学生家长来接的。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在家长没来接的情况下放林乐颜独自离校吗?”
校规校纪是每个老师都要熟记于心的,路引章问的也是很常规的问题,周玉娟却像是触电了似的激动得跳了起来,“路老师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闯的祸,不会是还想拖我下水吧?
是你自己没听到林乐颜请假,害她当众拉肚子,被同学笑话,然后跳水身亡。
事情都已经这么清楚了,你再拖累别人有意思吗?”
老师的工作在小县城是能让人有面子的铁饭碗,而被教师队伍开除,也同样是极其丢脸的事情。
如果可以,没有人愿意被学校开除。
周玉娟前几年就经历过这样的一件事,所以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
路引章却只想弄清楚真相,“我说了,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躲,我只是想搞清楚在我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林乐颜那么胆小的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突然跳水库……”
“好了路老师,学生们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教务主任打断了路引章的问话,“事情是在学校里发生的,怎么处理,有校领导决定。
你只需要负责配合校领导把事情处理好就行了,其他的你先别管。
林老师,初一五班和六班的英语课你先代一下……”
教务主任说着,当着她的面就将她的工作交给了别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