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

2026-03-08 13:13作者:(德)歌德

对一个病人来说,绿蒂多么重要哇!这是我这颗可怜的心深深感到的,我的心简直比某些重病卧床患者的心更受熬煎。她将到城里去陪一位贤淑的夫人住几天。医生说这位夫人死期已近,她希望在这最后的时日里能有绿蒂守在身边。

上星期,我跟绿蒂一起去拜望某圣地的一位牧师。那是一个小地方,位于离此一小时路程的侧面的山里。我们是将近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到的。绿蒂带着她的二妹同行。当我们走进牧师的那座有两棵高大胡桃树垂荫的庭院时,那位慈祥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一见绿蒂,他便精神振奋起来,竟忘了拄他的粗木手杖就站起身,想迎过来。绿蒂赶紧跑过去,劝他坐下。然后她也坐在他身旁,转达父亲对老人的问候,而且把他的那个又淘气又脏的小儿子抱在怀里,那是老人最宠爱的宝贝。你若能亲眼看见她的言谈举止该多好哇!——她是那样亲切地对待这位老人,她提高嗓音说话,好让这半聋的老者能听见她说什么,她跟他讲到那出人意料地夭折了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讲到卡尔斯巴德温泉的疗效,接着她又称赞他能下决心在明年夏天到那里去疗养,她说他看上去比她上次见到时好多了,也快活多了——他们说话时,我则向牧师夫人施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老牧师十分快活。我看着那两棵亲切地为我们遮阴的十分壮观的胡桃树,不禁赞美了几句。老牧师虽然说话有些困难,还是给我们讲起了那两棵树的故事。

“那棵老的,”他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栽的。有人说是这位牧师栽的,别人又说是那位栽的。不过后面那棵较嫩的,跟我夫人的年龄一样,十月份就五十树龄了。她的父亲早晨栽上这棵树,那天晚上她就诞生了。岳父是我的前任牧师,他心里觉着这棵树可爱得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对这棵树的爱也不次于他。在二十七年前,作为一个穷大学生,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庭院,那时我未来的妻子正坐在那棵树下的一根梁木上编织什么。”

绿蒂问起他的女儿弗里德莉克,他说,她跟施密特一起到牧场看工人去了。老人接着说,他的前任,还有他前任的女儿多么喜欢他,他先是在那里任副牧师,后来就成了老牧师的继任。故事刚刚讲完,老牧师的女儿同那位姓施密特的先生就穿过花园走过来了。她十分热情地欢迎绿蒂,我必须说,她给我的印象不坏。她是一个体格健美、言行敏捷、满头褐发的姑娘,一个短时间逗留乡间的人若有她做伴一定会很愉快。她的情人(施密特立刻就表明了这个身份)是一位文雅而沉静的人,他不愿意参与我们的谈话,尽管绿蒂老是引他加入。最令我不快的是,我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好像妨碍他加入谈话的原因,与其说是智力所限,不如说是生性固执和心绪不佳。可惜,这种态度后来变得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散步时弗里德莉克与绿蒂并肩,有时也与我并行,这位先生本来就已深褐的脸立时明显地变得阴暗,这时,绿蒂便扯扯我的袖子,暗示我不要跟弗里德莉克太亲密。人生在世,最使我恼火的,莫过于人与人的相互折磨。尤其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本可以开怀享受一切欢乐,却愚蠢无聊地毁坏这不可多得的好时光,等认识到这种无谓的消耗不可弥补,已为时太晚。一想到这种情况,我就生气。于是,傍晚我们回到牧师的庭院,坐在餐桌旁喝牛奶,话题转到人间的苦与乐的时候,我便禁不住抓住这个谈话机会,称心如意地说了一些抨击这种不良情绪的话。

我开口说:“我们有些人时常相互抱怨,说好日子这么少,苦日子这么多。照我看,这种说法多半是不对的。如果我们能敞开胸怀,享受上帝赐予我们的每日的幸福,我们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忍受苦痛。”

牧师夫人答道:“但对我们的情绪我们也没有能力控制呀,这和人的健康状况实在关系太密切了!如果一个人身体不好,他就会觉得事事不顺。”

我同意她的看法。

“我们当然愿意把这看作一种病,”我接着说,“不过我们要问:这种病有没有办法治?”

“可以这么说,”绿蒂说,“至少我以为这多半要靠我们自己。对此我有亲身的体会。每当我受到嘲弄,自己心中不快的时候,我就赶快跑到花园里,哼着四组舞的舞曲,来来回回跳一阵子,一切烦恼也就没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应道,“心绪不佳跟懒惰完全一样,因为心绪不佳也是懒惰的一种。我们的天性就是喜欢懒惰,但是,我们只要有那么一次能振奋起精神,我们就会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愉快。”

弗里德莉克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那个年轻人则反对我的意见,他说:“人不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尤其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这里谈的是不愉快的感情问题,”我说,“就是说人人都想摆脱的不愉快的感情。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尝试之前,他的力量能有多大。诚然,一个人得了病,他就会四处投医。为了得到他所期望的健康,他会接受最难做到的断念,他会吞食最苦的药。”

我发觉,那位真诚可敬的老人,为了参与我们的讨论,正拢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于是我便把话题转向他,提高嗓门说:“教士布道时谴责各种罪过,但我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布道时谴责过心绪不佳。”[1]

“那是应该由城里的牧师去做的,”他说,“农民没有不好的心情。不过偶尔讲一讲倒也没有什么坏处,至少对他夫人和地方官老爷是一次教育。”——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不禁大笑起来,老人也开心地笑了,而且笑得咳嗽起来,我们的谈话只好中断了好一阵子。

随后那个年轻人又开口说:“您说心绪不佳是一种罪过,我觉得这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一点儿也不,”我答道,“既然心绪不佳有伤自己又伤害亲人,它就够得上这个罪名。我们不能使彼此幸福,这还不够吗?我们又何必彼此抢夺各自心中的那一点点快乐呢?请问,世界上有哪一个心绪不佳的人,能藏而不露,忍而不发,不去破坏周围人的快乐气氛?换句话说,心绪不佳不正是对我们自己不如他人的内心不快,不正是对我们自己的不满吗?这种不满往往与嫉妒相联系,而嫉妒则应归于愚蠢的虚荣心作怪。见到幸福的人,偏想使他们不幸,这是令人不能忍受的心态。”绿蒂见我说话时手舞足蹈,便朝着我笑,而弗里德莉克眼里滚出了泪珠,这成了对我继续说下去的鼓励。

“有些人实在可悲,”我说,“因为他们控制了别人的心,就利用这种控制掠夺别人心里萌生的单纯的快乐。我们愠怒的嫉妒心所破坏的瞬间快乐,是世上一切礼物和关怀都无法弥补的。”

此刻,我心潮起伏,回忆起许多往事,我的灵魂承受着重压,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

“人们天天都说,”我高声说,“对朋友只应使他快乐和幸福,同时自己也分享他的快乐和幸福。可是,当他备受忧惧和苦闷煎熬时,你能给他一点点安慰吗?

“当危重的疾病缠住了年轻时被你抛弃了的情人,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两眼无神地凝视着天空,苍白的前额上渗出临终的汗滴时,你呢,你像一个被诅咒的人站在床前,深深感到,即使你竭尽所能也救不了她的命,你很恐惧,你的心苦极了,你多么想牺牲一切,哪怕能传给她一点点力量和勇气!”

说这番话时,我亲身经历的一个类似情景,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赶快用手帕捂住眼睛,离开了众人。只在听见绿蒂喊我说“我们该走了”时,我才回过神来。路上她责备我对什么都太感情用事,说我会因此栽跟头的,要我爱惜自己!——啊,天使呀!为了你,我必须活着!

[1]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曾听过拉瓦特尔所做的一次出色的布道,其中提到《约拿书》(《圣经·旧约》)。——作者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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