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

2026-03-08 13:13作者:(德)歌德

公使让我感到头痛,他是世上仅有的一个绝顶迂腐的蠢材。他像一个老太婆似的啰里啰唆,麻烦之极;他对自己从不满意,即使别人使他满意他也从不表示感谢。我做事喜欢爽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却总把我起草的文稿退给我,还说:“写得好是好,不过请您再通读一遍,似乎可以找到更好的词儿,更合适的字句。”我真要气昏了。他不准省略“和”,不准省略任何连接词。我无意中冒出来的倒装句,简直就是他的死敌。如果我们不能按照他的古板调子说他的那种叠床架屋的复合句,他就一点儿也看不懂。不得不跟这种人打交道,真是苦差事呀。

C伯爵的信任倒是对我唯一的安慰。最近他相当坦率地对我说,他对我们公使的那种慢条斯理、迟疑不决的作风很不满意。这种人不但自找麻烦,而且拖累别人。“不过,”他说,“我们必须适应环境,这就像一个旅行者必须跨越一座大山一样;自然,山若是不在面前,路可能好走得多,也会近得多;但是,现在大山既然在那里了,我们就必须越过去!……”我的上司大概觉察到了,伯爵当着他的面对我格外宠爱,所以特别恼火。于是,他便抓住一切机会,对我说伯爵的坏话。我当然维护被攻击的人,因此事情就变得更糟了。昨天,我简直被他惹怒了,因为他所说的话把我也包括在内了。他说:“伯爵是很善于处理世俗事务的,他办起事来非常轻松,文字功夫又好,不过,跟一切文人一样,缺少扎扎实实的学问。”说完他露出一种表情,仿佛想说:“你感到被刺着了吧?”但这对我才不起作用呢,我藐视这么想这么做的人。我一点儿也不退让,同时相当猛烈地反击了他。我说,伯爵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不仅因为他品格高尚,而且因为他学识渊博。我又说,像伯爵这样思想开阔,善于研究各种问题,又善于处理日常生活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对公使这个木头脑袋来说,我的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为了不再听他的废话,少生点儿气,我便告辞了。

你们大家都应该对这种局面负责,是你们一个劲儿地对我唠叨,要我“有所作为”,我才被套上这个枷锁的。作为!要是种土豆和驾车进城卖谷物的人不比我更有作为,我就情愿在这条锁住我的苦役船上再服役十年。

那种外表华丽而精神贫乏、又无聊又讨厌的人,这里随处可见!他们争名夺利,为了超人一步,总是暗中窥探,加倍警觉;这些最可怜最可悲的欲念竟然毫无掩饰地显露在外。比如,这里有一个女人,她见人就讲她的贵族门第和田产情况,以致每个陌生人都在心里这样想:她是一个傻子,她好像是想要利用那一点点门第和田产的名声创造什么奇迹似的——不过更可气的是:这个女人原来是邻处一位官方文书的女儿——你瞧,人就是这样没有头脑,我真理解不了哇。我一天天发觉,亲爱的朋友,根据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是多么愚蠢。我自己的事已经够多的了,我的心又如此激**不安——因此,只要别人能让我走我的路,我也愿意让别人走他自己的路。

最使我气恼的,是市民阶层难以忍受的处境。虽然和大家一样,我也很明白,等级差别是必要的,而且这种差别对我本人也有很多好处,只不过它不应该妨碍我享受世上不多的欢乐和少许的幸福。最近,散步时,我认识了一位B小姐。这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她虽身处僵化的生活环境,却保持了许多天然的个性。我们的谈话十分投机,分手时我请她允许我到她家去拜访她。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结果是我几乎等不及找到合适的日子,就看她去了。她不是当地人,她住在姑妈家里。我不喜欢老妇人的长相,但我还是很尊重她。我多半是跟这位姑妈谈话,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弄清楚了她的状况。后来B小姐也亲口对我说了这些情况:亲爱的姑妈到了老年仍然一无所有,没有符合她贵族身份的财产,没有知识。她没有任何依靠,只有一系列先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庇护,除了使自己立身的贵族地位。她的乐趣仅仅是从楼上俯视市民的脑袋。据说,她年轻时很漂亮,像飞舞的蝴蝶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起初她的任性使好几个青年受尽了折磨;后来到了中年,她才屈尊依从了一位老军官。这位老军官跟她结婚以后,他们的生活费用也只是勉强够用;他跟姑妈一起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就死了。现在她生活依然艰辛,又很孤独。要不是她的侄女这么可亲可爱,哪里还有人理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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