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

2026-03-08 13:13作者:(德)歌德

感谢你的厚爱,威廉,感谢你这样来理解我的那句话。是的,你说得对:我觉得还是走了的好。你建议我回到你那里去,不过这不大符合我的心意。至少我还想绕路走走。你想要来接我,我非常高兴。只是请你再推迟十几天,等收到我介绍其他情况的信之后再来。果实没熟,千万别摘。十几天左右的时间是能办许多事的。请转告我母亲:请她为她的儿子祈祷,说我求她原谅我,她的一切烦恼都是我造成的。我本该给他们带来欢乐,却使他们悲伤,这就是我的命吧。别了,我最宝贵的朋友!愿上苍赐你幸福!别了!

在这段时间里,绿蒂的想法有什么变化,她对自己的丈夫,对她的这个不幸的朋友感情如何——关于这一切,我们虽然可以根据对她性格的了解暗自做出大概的判断,但是我们仍然无法用语言加以描述。只有一个美丽的女性的心灵才能与她心有同感。

千真万确的是,绿蒂本人已经决心想方设法疏远维特,如果说她有些踌躇,那也是出于一种真诚友好的爱护,因为她知道,维特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甚至维特根本不能做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迫于世态也只好严肃对待了。她的丈夫对她和维特的关系沉默不语,绿蒂对此也始终只字不提。因此,绿蒂就更觉得应该离维特远一点儿,从行动上证明她多么珍视丈夫的感情。

就在那一天,即我们刚刚插叙过的维特给他朋友写信的那一天,圣诞节前的礼拜日,维特晚上到了绿蒂那里。他发现只有绿蒂一个人在,她正在忙着整理那些预备在圣诞节送给弟弟妹妹们的玩具。她谈到小家伙们将会多么高兴:到时候,门突然开了,他们看见一棵用蜡烛、糖块和苹果装饰一新的圣诞树时,就像到了天堂一样,一定会欣喜若狂。

“只要您听话,”绿蒂说,同时嫣然一笑,以掩饰她的窘迫,“您也可以得到一件圣诞节礼物,得到一支小蜡烛和其他什么东西。”

“您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维特高声说,“我怎样才算听话?我怎样才能做到?我的好绿蒂!”

“礼拜四晚上是圣诞夜,”她说,“那时孩子们都来,父亲也来,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到时候您也来吧——但这之前您不要来。”

维特一听,怔住了。

“我求您了,”她接着说,“事已至此,我请求您,为了我的安宁,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维特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在室内走来走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了!”

绿蒂感觉到,她的这几句话让维特陷入了难以忍受的境地,便向他问这问那,转移他的思想,但她白费心机。

“不会了,绿蒂,”他高声说,“我不会再见到您了!”

“为什么不会?”她说,“维特,您可以,您必须再来看我们,只是您要有节制。啊,为什么您生下来就是这么个禀性:您一旦抓到了什么,就这样激动,这样热情,毫无克制,绝不罢手!我请求您,”她继续说,同时握住他的手,“您要克制呀!凭您的智慧,您的学问,您的才干,什么样的快乐您得不到呢?您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要再苦苦依恋一个女人了,她除了同情您,什么也不能做。”

维特强忍着悲愤,忧郁地凝视她。

她握着他的手,说:“维特,请您冷静地想一想!您就不觉得,您是自己欺骗自己,成心毁掉自己吗?维特,您究竟为什么要爱我?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您为什么还偏偏爱我?干吗偏偏要这样?我怕,我怕您仅仅是因为不可能拥有我,才使想得到我的愿望有这么大的**力。”

维特把手从绿蒂手中抽回来,只是用嗔怪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她。

“聪明!”他大声说,“真聪明!这种说法大概出自阿尔贝特吧?外交手腕!纯属外交手腕!”

“任何人都会这么说,”她答道,“世界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姑娘能合您的心意?您下决心去寻找吧,我保证您一定会找到的。这段时间以来,您一直把自己束缚在个人的小天地里,我早就为您为我们担忧了。您就下决心吧,外出旅行一次!这将会、一定会使您消愁解闷!去寻找吧,找到一个值得您爱的姑娘,回来后让我们共享真正的友谊和幸福!”

维特冷笑一声说:“这一套话倒可以印成小册子,推荐给所有的家庭教师用。亲爱的绿蒂,您还是让我的心稍稍静一静吧,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要记着,维特,圣诞夜以前请不要来!”

他正要回答,阿尔贝特走进屋来。二人冷冷地相互说了声“晚安”,便并肩在室内尴尬地踱起步来。维特开口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很快就没词儿了。阿尔贝特也一样,于是就向妻子询问一些交办的事。等阿尔贝特听说,她还没办妥,便数落了她几句。维特觉得阿尔贝特的话不仅冷冰冰,甚至很严厉。他想走,又不能走,一直迟疑到八点钟;这时,他越发不快和气恼,见摆好了晚饭,便抓起帽子和手杖。阿尔贝特请他留下吃晚饭,但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客套,冷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维特回到住处,仆人想为他照亮,但他从仆人手中把烛台拿过来,就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放声大哭,愤怒地自言自语,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和衣倒在了**。将近十一点钟,仆人才敢进来,发现他和衣而卧,便问要不要替他脱靴子,他让仆人脱了,并叮嘱明天早上不唤他不要进屋。

十二月二十一日,礼拜一,早上,他给绿蒂写了一封信。他死后人们在他的写字台上发现了这封信,就送给了她。信本来是封着的。从内容上看,信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我现在就按原样把它分段插在这里。

决心已定,绿蒂,我决定去死。我写信把这个决定告诉你,头脑十分冷静,绝没有半点儿浪漫主义的夸张。今天早晨我将见你最后一面。当你读到这些话的时候,最亲爱的人哪,冰冷的墓石已经盖住了这个不安者——不幸者僵硬的遗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除了跟你倾心交谈,这个不幸的人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幸福。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啊,这也是一个慈悲的夜。就是这一夜加强并坚定了我的决心:离开人世!昨天,我头脑发昏,火气太大,断然离开了你,于是万种思绪涌上我的心头,我看到我在你身边已经没有希望没有欢乐可言了,这个念头牢牢地抓住我,使我不寒而栗。我刚走进我的房间,就发疯似的跪在地上。啊,上帝呀!你是把苦涩的眼泪作为使我提神的饮料赐给我了!上千个计划,上千种希望,在我的心里起伏波动,临了留下来的只是这个坚定不移的、不可改变的唯一念头:离开人世!我躺下睡了,早晨醒来,心情平静时,我心里的这个念头还是那么坚定,那么强烈:离开人世!——这不是绝望,而是确信我已做了最后的抉择,我要为你牺牲。是的,绿蒂,我为什么要瞒着不说呢?我们三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离去,我情愿成为这一个人!啊,我最亲爱的人!有一个念头曾经不时在我这破碎的心里狂躁地浮动,这个念头就是:杀死你丈夫!杀死你!也杀死我自己!——归根到底,只能杀死我自己!当你在一个美丽的夏日黄昏走上山来,你可要想着我呀,想着我也常常从这山谷爬上来。然后请你遥望教堂墓地里我的坟墓,看坟头上那高高的杂草在余晖里随风摇摆——我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心绪十分平静,可是现在,现在我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生机盎然,我不禁像一个孩子似的哭了。

将近十点钟,维特喊仆人进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仆人说,几天内他要外出旅行,因此要仆人把衣服刷干净,把一切都整理停当,装入旅行箱。维特还命他结清各处的账目,取回借出去的几本书。有一些穷人,维特每周都照例接济他们的,他让仆人预先付给他们两个月的周济金。

他吩咐仆人把饭送到房间里来。吃完饭,他就骑马到法官家里去了。法官不在,他扑了个空。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仿佛最后想让一切伤心的记忆一股脑儿地聚集在心头。

孩子们没让他安静很久,他们紧紧地跟着他,跳到他背上去,告诉他,明天,又一个明天,再一天,他们就要到绿蒂家里去拿圣诞礼物了。还向他讲了他们凭着自己稚嫩的想象力臆想出来的种种奇迹。

“明天!”他高声说,“又一个明天!再一天!”然后深情地吻了吻每个人。维特正想离开,最小的男孩还要凑到他耳边说点儿什么。他向维特透露,大哥哥们已经写了美丽的贺年卡,有这么大呢!一张给爸爸,一张给阿尔贝特和绿蒂,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他们要在元旦的早晨送给每一个人。听了这一席话,维特十分感动。他送给每个孩子一点儿东西,上了马,让他们向老人转达他的问候,就眼含泪水骑马走了。

将近五点钟,他回到住处,命令女仆看好炉子,让炉火保持到深夜。他又吩咐仆人把书和内衣装进箱子,把外衣缝在护套里。大概随后他写了致绿蒂最后这封信里的下面一段:

你料不到我会来吧!你以为,我会听话,到了圣诞夜才来见你。啊,绿蒂!今天不见,就永远见不着了!到了圣诞夜,你将会把这封信拿在手里,哆哆嗦嗦地让你可爱的泪水滴湿信纸。我情愿如此!我必须这样做!啊,我的决心已定,我感到多么舒畅!

这时,绿蒂的心境也不同寻常。跟维特那次最后的交谈以后,她感觉到,跟维特分开是多么难,要维特远离她,他又是多么苦。

她像是很随便似的当着阿尔贝特的面说,圣诞夜之前维特不会来了。为了把几件公事办完,他骑马到邻处的一位官员那里去了,而且必须在那里过夜。

她一个人枯坐家中,弟弟妹妹一个也不在身边。她任凭自己的思想围绕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静静地遨游。她看到,自己现在已经与丈夫永远结合在一起了。她了解他的爱和忠诚,她也真心实意地爱慕他。他的稳重和他的可靠,好像是上天所赐,让一位贤淑的女子借此建造自己的终生幸福。她感到,他永远是她和她的弟弟妹妹们的依靠。另一方面,她觉得维特也十分宝贵,自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刻起,二人就意气相投,与他长时期的交往以及那些共同的经历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所感到和想到的一切有趣的东西,她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的离去将在她的整个心上撕开一个永远无法补上的缺口。啊,她要是能在顷刻之间把他变成她的兄弟,她将多么幸福哇!假如她能促成他与她的一个女友结婚,她就可以指望,他跟阿尔贝特的友谊完全恢复如初!

她依次把她的女友想了一遍,发现哪个女友都有缺点,没有一个配得上他。

这样反反复复地考虑之后,她虽不肯承认,却深深地感到,她心里暗暗地由衷地希望把他留给自己,同时又对自己说,不能也不许把他留给自己。她的纯洁、美丽的心平时那么轻松,那么善于自解,现在也感到了忧郁的重压,幸福的希望已不复存在。她的内心无比压抑,一团愁云飘浮在她眼前。

已经六点半了。这时,她听到维特走上楼来,她立刻辨出他的脚步声和他探问她的说话声。维特到来时她的心跳动得这么剧烈,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想,真该叫仆人告诉他,她不在。他一走进房间,她就激愤而慌乱地冲他喊道:“您没遵守诺言!”

他答道:“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呀。”

“那您至少也该满足我的请求呀,”她说,“我请求过您要考虑我们俩的安宁。”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就派人去邀几个女友来,以免跟维特单独待在一起。他把借走的几本书放下后,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书。而绿蒂,则一会儿希望女友快来,一会儿希望女友不来。女仆返回,带来消息说,两位都来不了,请她原谅。

她想让女仆到隔壁房间去做自己的活,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间里踱步,她则走到钢琴前,弹起小步舞曲,但总也弹不流畅。维特已在那个老式沙发上他习惯坐的位置坐下了,绿蒂克制着自己,镇定自若地坐在维特身边。

“您没带来什么东西可以读一读吗?”

他什么也没有带来。

“在我的那个抽屉里,”她说,“放着您翻译的几首莪相的诗,我还没有读呢,因为我总希望听您自己读。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心情。”

他会心地一笑,走过去取来诗稿。当他把诗稿拿在手里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一见这些诗歌,他便泪水盈眶了。他坐下来,读道:

苍茫暮色中的孤星啊,你在西方闪耀着美丽的光,你从云中抬起你闪光的头,庄严地走向山冈。你眺望荒野,在寻找什么?狂风已停,远处传来山间激流的轰鸣。滚滚波涛,在远方的巉岩上嬉戏。黄昏的蚊虫,成群地飞在田野上,嗡嘤作声。你在寻找什么,美丽的星光?你微笑着缓缓而行,快乐的波涛围绕着你,冲洗着你的秀发。别了,宁静的光!显现吧,你莪相心中壮丽的光!

莪相之光辉煌地显现。我看见我已故的好友,他们聚集在洛拉平原,像在往昔的日子里一样——芬加尔来了,像一根雾气蒸腾的柱子;周围簇拥着他的英勇的武士。瞧!那些游吟歌人:白发苍苍的乌林!魁伟的利诺!可爱的歌手阿尔品!还有你,柔声怨诉的米诺娜!——当年,在塞尔玛城堡[1]举行赛歌,我们个个一展歌喉,那歌声好似阵阵春风拂过山冈,吹得那窃窃私语的小草不时地低头哈腰,自那以后,你们,我的朋友们,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

这时,娇艳无比的米诺娜走出来了。她目光低垂,泪花盈眶,浓密的秀发随着不停的山风飘动。英雄们听到她优美的歌声,无不感到忧伤;因为他们常常看到萨尔迦的坟墓,他们常常看到白净的珂尔玛幽暗的住房。珂尔玛孤独地留在山冈上,唱着悦耳的歌。萨尔迦答应前来却不见踪影,四周已笼罩在茫茫的夜色中。

珂尔玛独自坐在山冈上,请听珂尔玛的歌声:

珂尔玛

夜已降临!——我独自一人,被遗忘在狂风暴雨的山上。风在群山中呼啸。激流咆哮,从山崖上直泻而下。没有一间茅屋可供我避雨,我这个被遗弃的女子被困在了山上。

月亮啊,从云里出来吧!黑夜的星星啊,显现吧!让一道光,引我走到那个地方,我的爱人狩猎困倦后就在那里休息,他那松了弦的弓就放在他身边,他的几只犬躺在他周围喘气。我只好在杂木丛生的河畔,独自坐在山崖上。激流在轰鸣,狂风在怒吼,情人的声音我一点儿也听不到。

我的萨尔迦呀,为什么迟迟不来?难道他忘记了他的诺言?这儿就是那块山石,这儿就是那棵树,那儿是哗哗流淌的激流,正是我们相会的地点。你答应,天一黑就来到这里,唉,想必是我的萨尔迦迷了路,你跑到哪里去啦?我愿随你逃离,离开高傲的父亲和兄弟!离开这些高傲的亲人!我们两家是世仇,但是,啊,萨尔迦,你我却不是仇敌!

啊,风啊,请你稍停!啊,激流哇,请你静一静!让我的声音越过山谷,让我的浪游人听到我的呼唤。萨尔迦!我来了,我在呼唤你!树和山石就在这里!萨尔迦,我的亲爱的!我在这里,你为什么迟迟不来?

看哪,月亮已升起,洪水在山谷中闪闪发光,灰色的巉岩在山上矗立。但我看不见他站在山巅,他的猎犬也没有给他报信。我不得不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下边,在荒野上躺着的,到底是谁?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兄弟?——啊,你们说话呀,我的朋友!他们不回答。我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唉,他们死了!他们的剑,在格斗中,已被鲜血染红!啊,我的兄弟呀,我的兄弟!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萨尔迦?啊,我的萨尔迦呀!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兄弟?你们二人都是我的亲人哪!在山上比武场的数千人中,你是最英俊的豪杰!在战斗中,他是令人丧胆的武士。你们回答我呀,你们听着我的呼喊哪,我的两个亲爱的人!唉,他们永远也不会再作声!他们的胸膛像泥土一样冰冷!

啊,从山上的巉岩,从暴风雨肆虐的山巅,说话呀,你们死者的灵魂!你们说话呀,我决不会害怕!——你们已去哪里安息?在大山的哪个岩洞里才能找到你们?——在狂风中,我听不见微弱的语声;在山间的暴风雨中,我根本听不到缥缈的回应。

我坐在这里悲叹,我以泪洗面,等待天明。我的死者朋友,你们挖掘墓穴吧,但我不来,不要把它填平。我的生命正在消失,像一场梦,我怎能留在世上,苟且偷生!我愿和我的朋友们住在此地,傍着山岩,日夜倾听激流的轰鸣。每当夜幕笼罩这山冈,风掠过这荒野,我的鬼魂就要伫立在风中,为我朋友的死哀号。猎人将从他的小屋里听见我的声音。这哭诉他们怕听又爱听,因为我的声音甜蜜,我是在哀悼我的朋友,我的两个亲人!

这就是你唱的歌,啊,米诺娜,托曼的柔媚艳丽的女儿。我们为珂尔玛流下了眼泪,我们的心悲伤难忍。

乌林怀抱竖琴登场,为我们献上阿尔品的歌。阿尔品的歌声美妙动听,利诺的心洋溢着热情。但是他们已经长眠在斗室里。在塞尔玛已经听不见他们的歌声。曾有一次,乌林打猎归来,那时英雄们都还健在。他听到他们在山上赛歌。他们的歌声婉转悠扬,但哀怨忧伤。他们悲悼这最杰出的英雄莫拉尔的阵亡。他的心灵像芬加尔的心灵一样高尚,他的剑像奥斯卡尔的剑一样无敌——但是,他倒下了。他的父亲痛不欲生,他姐姐的眼里泪如泉涌,崇高的莫拉尔的姐姐米诺娜泪水盈眶。她在乌林歌唱之前下场,犹如西方的月亮在预感到暴风雨将临之前,把它美丽的头脸隐藏到一片乌云的后面——我弹起竖琴同乌林一道伴随这悲伤的歌唱。[2]

利诺

风过雨停,天已放晴。云儿正在消散,时隐时现的中午太阳匆匆照着那座山。山上的河流,映射着红光,在山谷里向下流淌。流水呀,你潺潺的声音,实在甜美,但我听到的歌声更动听。这是阿尔品的歌声,他在哀悼死者的英灵。他的头因衰老而低垂,他的眼睛已哭得红肿。阿尔品,杰出的歌手!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沉寂的山上?你为什么哀歌如号,那歌声像林中的风,像远方拍岸的浪?

阿尔品

利诺呀,我的眼泪是为死者而流,我的歌是为墓中长眠者而唱。在山上,你身材魁伟;在荒野的男儿中,你格外英俊。但你也将像莫拉尔一样倒下,悲悼者将坐在你的坟头。山巅将把你遗忘,你松了弦的弓将摆在大厅上。

莫拉尔啊,你奔跑如飞,像山间的野鹿,你勇猛惊人,像夜间报警的烽火。你的愤怒像风暴,你在战斗中挥舞的剑像荒野上空的闪电。你的声音像雨后山洪咆哮,像远方群山的雷鸣。多少人死在你的剑下,多少人在你愤怒的火焰中丧生。但是,当你从战场上胜利归来时,你的额头看上去又是多么平和。你的脸,像风雨后的太阳,像静夜里的月亮。你的心胸,像风停后的湖水一样平静。

现在你的居室那么窄小!你的住处那么阴暗!我看你的墓穴长短只有三步,啊,你呀,你以前多么伟岸!青苔遍体的四块墓石是对你的唯一纪念;一棵落叶的树,一根高高的在风中低语的枯草,向猎人的眼睛指明,这就是膂力过人的莫拉尔的坟墓。没有母亲为你哭泣,没有少女为你洒下爱的眼泪。生你养你的人不在了,那个莫格兰的女儿已经死去。

拄手杖的人,这是谁?他白发苍苍,已经年老体衰,他的两眼哭得通红,这是谁呀?啊,莫拉尔,这是你的父亲!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他曾听说你在战斗中的威名,他曾听说敌人已四下逃窜。他已听说莫拉尔的光荣!啊,他就没听说儿子身负重伤?哭吧,莫拉尔的父亲!哭吧!但你的儿子再也听不见你的哭声。死者已经沉睡,低低地枕着泥土。他永远也听不见你的哭声,你的呼唤永远也不能把他叫醒。啊,什么时候才是墓穴里的清晨,向沉睡者发出命令:快苏醒!

别了,最高贵的人,你战场上的征服者!但战场上永远也见不到你的身影!你那利剑的光再也不会照亮昏暗的森林。你没有留下儿子,但你的名字永远留存在歌唱中。世世代代的后人都会听到你的英名,都会听到战死沙场的莫拉尔的英名。

英雄们放声哀鸣,最凄厉的是阿明肝肠寸断的哭声。他想起,儿子死的时候正当青春年华。卡莫尔,那位闻名遐迩的加尔木尔的统治者,坐在阿明的身旁。

“阿明你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他说,“这里有什么让你泣不成声?这悠扬的歌还不够温暖人心、愉悦灵魂?这歌声如薄雾,从湖上升起,笼罩着山谷,滋润盛开的鲜花。但太阳又显出了它的威力,薄雾消散无余。阿明,戈马岛的统治者,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悲伤!我的确万分悲伤!我悲伤的原因层出不穷。卡莫尔啊,你没有失去儿子,你也没有失去正在花季的女儿。柯尔加勇士还活着,最美丽的姑娘安妮拉也安然无恙。啊,卡莫尔,你的家族繁荣兴旺;但阿明却是我家的最后一条根。啊,道拉,你的床是那样幽暗!你正在坟墓中昏睡不醒!——你什么时候醒来,唱起你的歌,让你美妙的歌声回**?刮起来吧,秋风!劲吹吧,呼啸着掠过这昏暗的原野!咆哮吧,林间的激流!在橡树的梢头怒吼吧,暴风雨!啊,月亮啊,穿过断裂的云层,不时地现一现你苍白的脸吧!让我忆起我的儿女遇难的那个可怕的夜吧,勇猛的阿林达尔倒下了,可爱的道拉也离开了人世。

“道拉,我的女儿,你多么美!美如富拉山上的月,白如飘落的雪,甜如维系生命的空气!阿林达尔啊,在战场上,你的弓无比强劲,你的长矛快如闪电,你的目光如波浪上的雾,你的盾如暴风雨中的火云。

“战功显赫的阿马尔来了,他向道拉求婚;不久道拉就爱上了他。朋友们满怀希望,等待着他们的佳期。

“埃拉特,奥德加尔的儿子,愤怒了,因为他的兄弟死在了阿马尔的剑下。他来了,扮作一名船夫。他的小船在波涛上漂**,他的鬈发因年老而变得灰白,他的脸严肃而安详。‘最美的姑娘,’他说,‘阿明可爱的女儿!在不远处海洋里的一座陡峭的岩岛上,红红的果实正从树上向这里张望;阿马尔就在那里等待着道拉。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带着他的爱人越过白浪翻滚的海洋。’

“道拉随他去了岩岛。她呼唤着阿马尔。但除了山岩的回声,她听不见一声应答。‘阿马尔,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为什么让我这样害怕?听着,阿尔那特的儿子!听着,我在这里,呼唤着你的是道拉!’

“叛逆埃拉特抛下道拉,狞笑着逃向陆地。她扯着嗓门,呼唤她的父亲和兄弟:‘阿林达尔!阿明!难道你们谁都不来救你们的道拉?’

“她的喊声从海上飘过来。阿林达尔,我的儿子疾步下山。他追捕猎物一向凶猛,现在,箭在他腰间响,弓紧握在他手中,五条青灰色的猎犬紧随在他身边。阿林达尔看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埃拉特正在岸上,便擒住他,把他捆在橡树上,紧紧地勒住他的腰身。从风中不停地传来被缚的埃拉特哀哀的呻吟。

“阿林达尔驾起孤舟,破浪越海去救道拉。阿马尔也愤怒地赶来,他拉弓射出一支灰翎的箭,箭声响处,已射中你的心脏,啊,阿林达尔,我的儿子!丧命的,不是埃拉特那个叛逆,而是你!小舟到了岩岛,他却倒在岸边断了气。啊,道拉,你兄长的鲜血就流在你的脚边,你呀,你呀,大哭一声,几乎窒息!

“海浪击碎了小船。阿马尔跳进大海,不知是去救道拉,还是自寻一死。山上刮来一阵狂风,霎时海上波涛澎湃,阿马尔沉了下去,没有再浮上来。

“我独自一人,站在海浪拍击的山岩上,听着我女儿的哀号。她大声呼号,连连不断,但她的父亲无力救她回岸。我在岸上站了整整一夜,在朦胧的月光里望着她,我听见她整夜都在呼喊。狂风大作,暴雨拍打着山坡。黎明来临之前,她的声音业已十分微弱。她去了,如同晚风在山崖荒草间消散。她死了,是巨大的悲痛导致她气绝身亡。留下来的只有我阿明一人。逝去了,我那战火中的英豪!倒下了,我那少女中的骄傲!

“每当山间暴风雨来临,每当北风掀起恶浪,我便坐在雷雨轰鸣的岸上,望着那块可怕的山岩。我常常在月落时看见我的儿女的幽灵:他们时隐时现,和睦而悲哀地一起徜徉。”

绿蒂泉涌般的泪水,稍稍缓解了她心头的压抑;但她这一哭,却使维特的朗诵停顿下来。他把诗稿抛在一边,抓住绿蒂的手,哀伤地痛哭起来。绿蒂把脸俯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捂住双眼。二人的心情万分激动。他们从这些古代高贵者的不幸遭遇中,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不幸。他们心有同感,他们的眼泪使他们的心结合得更紧。维特炽热的嘴唇和眼睛,靠在绿蒂的手臂上。她蓦地一颤,想要离开,可是,痛苦和同情,像铅一样压得她全身麻木。她喘口气,静了静心,一边抽泣,一边用天使般绝妙的声音请求他读下去!维特颤抖起来,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拿起诗稿,断断续续地读道:

春风啊,你为什么把我唤醒?你爱抚我,你对我说:“我要用天上的甘露把你滋润!”但我这棵老树,枯萎之时已近,暴风雨即将来临,我的枯叶将全部飘零!明天那位浪游人将会到来,他曾见到过我青年时期的美貌,他将睁大眼睛在原野上寻找我,但找不到我的踪影。

这几句诗的全部重量都落在了不幸的维特身上。他完全绝望了。他跪倒在绿蒂的面前,抓起她的双手压到他的眼睛上,贴在他的前额上,而她则预感到维特心里正浮现一个可怕的打算。她的神志迷乱起来,一把抓起维特的手拉过去按在她的胸脯上。她怀着忧伤而激动的心情向他俯下身去,热烈地跟他脸贴脸偎依在一起。周围的世界在他们心里已不复存在。维特伸出手臂搂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在她那颤抖的、嗫嚅的唇上疯狂地亲吻了无数次。“维特!”她用类似窒息的声音喊着,同时掉过脸去,“维特!”她用无力的手从她的胸上推开他的胸脯。“维特!”她喊着,那克制的声音里透着高尚的感情。

维特没有违抗,任她脱离他的怀抱,自己却精神恍惚地跪倒在她的面前。她猛地站了起来,内心慌乱不安,对维特又爱又恼,浑身颤抖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维特!您不要跟我再见面了。”说完,她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了看这个不幸的人,便急急走进邻室,顺手关上了门。维特伸出手臂,想拦住她,但没敢拦。他躺在地上,头枕着长沙发,有半个多小时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听见动静他才清醒过来。那是女仆进来,想铺设饭桌。他在房间里踱步,等他看到又是他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他便走到邻室的门前,轻声叫道:“绿蒂!绿蒂!仅仅再说一句话!说一句告别的话!”

她没作声。维特等着,边央求边等待;等了一阵子,他才转身离去,同时大声说:“别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城门前。守卫早就认识他,没有盘问便放他出城了。当晚,下起了大雪,而且夹着大雨,十一点钟他才敲响住处的门。维特进屋时,仆人发现主人的帽子没有了。仆人什么也没敢说,赶快帮他脱了衣服,维特里外全湿透了。后来有人在紧临深谷的一块悬岩上发现了这顶帽子。令人不解的是,在那样一个雨雪交加的黑夜,他竟然登上了这个悬崖而没有跌下去。

维特躺在**,睡了很久。第二天,当仆人听到招呼,给他送来咖啡时,看见他正在写信。他在致绿蒂的信里又写了下面的几段话:

最后一次,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太阳了,是一个阴暗的雾蒙蒙的长昼把太阳遮住了。那么就哀悼吧,大自然!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所珍爱的人,已临近死期。绿蒂,当一个人对自己说“这是最后的一个早晨”时,他的内心就会产生一种最与朦胧的梦相近的、无可比拟的感觉。最后一个!绿蒂!“最后一个”这个字眼儿的意义,我一点儿也把握不住!今天我还精力充沛地站在这里,明天我就要两腿一伸,全身僵硬地躺在地上。死!死是什么意思?看,当我们谈到死,我们就像是在做梦。我曾见到过不少人的死;但人是有局限性的,人对自己生命的开始和终结一无所知。现在,我还是我的!啊,亲爱的,还是你的!可是片刻后——就分开了,别离了——也许就永远别离啦?——不,绿蒂,不!——我怎么能长逝呢?你怎么能长逝呢?我们都存在着!——长逝?这是什么意思?又是一个字眼儿而已!一个空洞的声音!我的心对它毫无感觉。死,绿蒂!被埋在冷冰冰的土里,里边那么窄,那么暗!——我曾经有一个女友,在我需要扶持开导的少年时代,她就是我的一切;后来她死了,我跟着去送葬。我站在墓穴前,看见他们把棺木放进墓穴,再把绳子从棺木下嗖嗖地抽上来,然后就把第一锹土撒下去。填土时,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低沉,最后棺木就全被掩埋了。我扑在墓旁,万分悲痛,我的心震颤不已,惊恐不安,简直都要破碎了;但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了什么事,我将会出什么事……死亡!坟墓!我不明白这些词的意义!

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为昨天的事!那恐怕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啊,你这天使呀!我的内心深处,第一次,第一次真实可信地充满这种极其欣悦的感觉:她爱我!她爱我!从你的嘴唇传过来的神圣的火,现在还在我的嘴唇上燃烧,新的温暖的幸福还在我心中激**。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啊,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从最初几次深情的目光,从第一次紧紧的握手,我就知道你爱我。但是,当我又离开时,当我看见阿尔贝特在你身边时,我就又满腹狐疑,丧失信心了。

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些鲜花吗?在那次令人不快的聚会上,你不能跟我说话,也不能跟我握手,你就送给了我那些鲜花。啊,那天我在鲜花前面跪了半夜,那束鲜花把你的爱播在了我的心里。但是,唉!这些印象已经成为过去,正如一个基督徒领受圣体时深感神恩浩**,后来对上帝的这种感恩也渐渐淡忘一样。

所有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唯独昨天我在你嘴唇上享受到的、今天我仍心有所感的生命之火,永不熄灭!她爱我!这手臂搂抱过她,这双唇曾在她的双唇上颤抖,这张嘴曾在她的嘴边嗫嚅。她是我的!你是我的!不错,绿蒂,你永远是我的。

阿尔贝特是你的丈夫,这又有什么?丈夫!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人间,我爱你,我要把你从他的怀中夺过来,难道这是罪过吗?是罪孽?好,那我就为此惩罚我自己吧。我已经尝过了这个罪过的天堂般的全部快乐,我已经把生命的琼浆和力量吮吸到我心中了。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啊,绿蒂,你是我的!我先走了,去见我的天父,去见你的天父!我要把我的遭遇向他诉说,他将会安慰我,直到你到来。到那时我就飞到你面前拥抱你,在永恒的神面前和你永远拥抱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胡思乱想。离坟墓越近,我心里越明白。我们都会这样。我们会再相见!我们将见到你的母亲!我将见到她,找到她,啊,在她面前细诉我的衷曲!你的母亲,和你的形象完全相同!

将近十一点钟,维特问他的仆人,阿尔贝特回来了没有。仆人说,回来了,他看见阿尔贝特骑马走过去了。随后,维特交给仆人一张便条,内容是:

我打算外出旅行,可以把您的手枪借我一用吗?谨祝安康!

那位可爱的夫人绿蒂昨夜几乎未能成眠。她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而且是以不曾预料也无从担心的方式发生了。她平时那么单纯那么轻快地流动着的血液,现在竟然像发热似的沸腾了,万千感慨搅乱了她高尚的心。这是维特拥抱她时她内心冲动的余热,还是对他胆敢如此放肆的不满?抑或是她把眼前的处境与那自由天真、自信无虑的日子做了比较以后而感到的气恼?她该怎样面对她的丈夫呢?她怎样向他说清那一幕,那本来可以率直承认但又不敢承认的一幕?他们夫妻二人已经这么久彼此相对无言了,难道应该由她首先打破沉默,而且恰恰在这不相宜的时刻让丈夫知道这个意想不到的秘密?她担心,单单提到维特来访,就会使他不快,更何况又有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她能够指望,她的丈夫会公正地看待她,毫无偏见地听取她的叙述吗?她能够希望他愿意洞察她的心迹吗?再则,在丈夫面前,她从来都像水晶杯一样晶莹透明,胸怀坦**,从来不曾也不能够隐瞒自己的任何感情,难道现在就能对他掩饰自己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顾虑重重,十分尴尬。不过,她的思想老是回到维特身上,她已经失去了他,她本不能放弃他,可惜又不得不放弃他,而维特,他一旦失去了她,他也就一无所有了。

他们夫妻间出现的某种隔阂,她一时还弄不清楚,却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这样善良这样明理的两个人,因为某些难言的分歧而相对无言,每人只考虑自己的对和别人的不对,结果弄得一切都纠缠不清,乱作一团,到了出现严重危机的时刻仍然解不开这个关乎一切的结。假如他们俩能够早一点儿愉快地相互信赖,假如他们彼此更加相爱和宽容,假如他们能够相互倾诉衷肠,也许我们的朋友还有救。

此外,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我们从维特的信里知道,他从来都不隐瞒他渴望离开人世。这个问题,阿尔贝特常跟他争论,就是绿蒂和她丈夫也有时谈起。阿尔贝特坚决反对自杀行为,他甚至一反常态,敏感地断定,他有理由怀疑维特打算自杀未必当真,还拿这个话跟维特开过几次玩笑,并把他的怀疑告诉过绿蒂。这些话一方面可以使绿蒂想到那悲惨景象时觉得放心,另一方面又妨碍她把此刻正折磨着她的忧虑告诉给她的丈夫。

阿尔贝特回来了,绿蒂慌忙迎上前去,神色很不自然。他心里很不痛快,因为公事没有办成,又发现邻处的官员顽固不化,目光短浅。另外,道路难走,也使他很恼火。

阿尔贝特问家里可有什么事,绿蒂赶忙回答说:维特昨晚来过。他问有信没有,得到的回答是:有一封信和几个邮包,都放在他的房间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留下了绿蒂一个人。她爱她的丈夫,尊重她的丈夫,现在见他回到家中,心里不免产生了新的印象。想到他胸怀坦**,心地善良,想到他对她的爱,她的心情也就平静多了。她觉得有一种隐秘的吸引力让她跟随他。于是,她便像往常一样拿起她的活计,向他的房间走去。她发现阿尔贝特正在忙着拆开邮包和读信。信里似乎说到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她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只做了简短的回答,就坐到写字台前写信去了。

他们俩就这样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绿蒂的情绪越来越抑郁。她感到,即使在她丈夫心情最好的时候,也很难向他说出那件压在她心头的事。她很忧愁,她要隐藏忧愁,把泪水往肚里咽,所以她就更加痛苦了。

维特的男仆来了,她感到非常窘迫。他把那张字条交给阿尔贝特,后者不动声色地转向绿蒂说:“把手枪给他吧!”然后又对那个男仆说:“我祝他旅途愉快。”

这话在绿蒂听来简直就像一声响雷,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慢慢地走到墙边,哆哆嗦嗦地把手枪取下来,擦去灰尘,仍在踌躇,要不是阿尔贝特探询地望了她一眼,催她快点儿,她一定还会犹豫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给了那个男仆,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等那男仆走出去以后,她便收拾好手中的活计,走进自己的房间,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惴惴不安。她心有感应,她预感到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这时,她真想跑过去跪在丈夫面前,向他吐露一切:说出昨天晚上的事,承认自己的过错,表明她的预感。霎时,她又看出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用处,说服她丈夫到维特那里去的希望简直是微乎其微。餐桌已经摆好,有一位要好的女友来问点儿事,本想立刻就走,绿蒂把她留下了,这样一来,餐桌上的谈话气氛就活跃多了。她竭力克制自己,说呀,讲啊,似乎忘了个人的心事。

男仆带着手枪回来见维特。一听说手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维特便非常高兴地把手枪接过去了。他吩咐给他送来面包和葡萄酒,叫那男仆去吃饭,自己坐下来写道:

手枪是经过你的手到我手中来的,你还擦去了枪上的灰尘,我把这两把枪吻了上千遍,因为你碰过它们!你,我的天使呀,是你帮我实现我的愿望!绿蒂,是你把这个武器递给了我,我曾希望从你手中接受死亡,啊,现在我就在接受哇!我详详细细问过了我的男仆。他说,你递给他手枪时,你的手在发抖,你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我太伤心了,竟没有说一声“再见”!就因为那一瞬间,那把我和你永远联结在一起的一瞬间,你就对我把你的心锁起来了吗?绿蒂,那一瞬间留给我的印象,再过一千年也不能被磨灭!我觉得,一个如此热恋你的人,你是不会恨他的。

饭后,他命男仆装好所有行装,撕毁许多信函,外出还清了几小笔欠款。他回到住处,又出了大门冒雨走进伯爵的花园,在周围一带漫步,直到入夜才返回。他写道:

威廉,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也和你永别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威廉,请你安慰她!愿上帝赐福于你们!我的事情全已安排停当。别了!我们会再见面的,那时将会更快乐。

阿尔贝特,我曾对你以怨报德,请你原谅我。我扰乱了你的家庭安宁,我造成了你们之间的不信任。别了,我愿结束这一切。啊,但愿我的死给你们带来幸福!阿尔贝特呀,阿尔贝特!你可要让这位天使幸福哇!愿上帝保佑你!

晚上,维特又在信件和文稿里翻出了很多东西,撕碎了不少,扔进火炉里,还封好了几个小包裹,写上地址和威廉的名字。包裹里是他的一些短文和不连贯的随感,其中的几篇我曾见过。晚十时,他让仆人往火炉里加了些木柴,给他送来一瓶葡萄酒,就打发这个仆人睡觉去了。他仆人的房间和其他用人的卧室都远在后院。他的仆人和衣而卧,以便第二天大清早一叫就到;主人说过,邮车早上六点以前就到门口。

[1] 塞尔玛城堡,传说是莪相之父芬加尔王的城堡。

[2] 乌林曾听到过利诺和阿尔品哀诉莫拉尔之死的对唱。此处演示对唱的,是诗人莪相和乌林:乌林唱阿尔品的唱段,莪相唱利诺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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