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心机重重的城市，你还能见到燕子的踪迹吗？它们是不屑于和我们玩弄什么处世智慧的。它们决绝而去，留下自负而孤独的人类，仰望寂寥长空，徒然兴叹：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
有史以来，燕子就以人类芳邻的形象存在。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朝夕相伴的姑娘要出嫁了，燕子流连不舍，徘徊翻飞，送了一程又一程。悲远嫁，伤别离，《诗经》里的燕子大约是一个最多情重义的邻居。
无论是城里的孩子还是乡下的孩子，无论有没有见过燕子，生于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版图上的中国儿童，可能都会唱着同一首儿歌长大：“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见过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以稚嫩的童声合唱这首儿歌，他们花蕾样的小脸齐齐仰望辽远的天空，城市的天空，却没有燕子的身影！因此，我始终觉得，乡下的孩子，哪怕有一千种理由痛恨自己生在乡村而不是生在繁华大都市的命运，也有一种绝对的理由可以让他们感到庆幸，那就是，在乡下，他们拥有燕子！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商量什么呢？大约是商量要把家安在哪里吧。在乡下，燕子选谁做邻居还真是件大事。乡亲们约定俗成地认为，燕子来栖，是个吉兆，能给这个家庭带来吉祥富贵，所以，纵使破屋烂椽，家里有窝燕子进进出出，脸上也很有面子，反之，连一窝燕子都招不来的人家，会让人觉得很是个问题，站在人前说句话都没有底气。
童年时，我对燕子，存有的是十分的敬畏。母亲吩咐过，燕子是绝不能去打扰的贵客。她说，很久以前有户人家，很穷，住着茅草屋，有一年春天家里住进来一窝燕子，从此，这户人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后来盖起了红砖绿瓦的房子，嫌燕子吵闹而且会弄脏了新房子，就把燕子赶走了，从此便家道中落，以至于不得不卖掉新房子，又住进了茅草屋。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那户人家是谁？母亲的故事，从来都给人一种无从考究的渺茫之感，却又有一种神圣不容置疑的意味。其实在这个故事里，燕子演绎的是贫贱之交不可忘的经典主题，是人类“苟富贵、无相忘”的古老誓言，只不过掺杂了母亲这位有神论者的宿命感。
人类只要不抛弃燕子，燕子是不会抛弃人类的。年年春天，燕子都要飞过万水千山，从遥远的南方，回到熟悉的家园，而且一定要找到去年的那扇门、那根房梁。见到久别的老主人，它们一定要叽叽喳喳叙上半天。
对童年的我而言，燕子还是一种温暖的想念。童年的冬天总是很冷，地道的白棉花也只能带给我们有限的温暖，其实那样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可是我们还不懂得珍惜那种纯净的没有被温室效应等等因素干扰的冬天，我们只知道没心没肺地诅咒漫长的冬天盼望温暖的春天，母亲说，燕子来了天就暖了。母亲也盼望冬天，她的针线活再好，冬天也总是让她发愁，哥哥们的衣服再缝补也挡不住风寒了，而添一件新衣，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燕子归来并且带来春天，实在是一个欢天喜地的盛典。清贫的童年总有许多愁苦，我们却总有幸福的向往将这些愁苦抵消，因此我们竟然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为什么能够那样吸引着我们一再恋恋回望！
童年印象里的燕子，纯粹是喜庆的，“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表达爱情的追求，“燕尔新婚，如兄如弟”，象征婚姻的美好，“鸟啼芳树丫，燕衔黄柳花”，是惬意的闲情，“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丰丰韵韵”，简直就是满怀满抱的幸福美好。
知道燕子也有愁肠是长大以后的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晏几道的寂寞清愁；“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是冯延巳的离怀别绪；“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燕，行路艰难” 是张可久的身世浮沉之感；“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刘禹锡的人事代谢之叹； “满地芦花伴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是文天祥的江山家国之悲……燕子似乎已经和我一起长大，告别了单纯美好的童年，背负起不可避免的一切沉重和复杂。如果这是成长的代价，那就是你不想接受也必须接受的东西。
庄子也审视过在他的茅草屋檐下飞进飞出的燕子，结果他说：鸟都怕人，所以巢居深山、高树以免受害；但燕子特别，它就住在人家的屋梁上，却没人去害它，这便是处世的大智慧!
有人解读曰：燕子智慧的核心是什么？那就是距离。人类是一种你不能离他太远，又不能离他太近的动物。比如珍禽猛兽害怕人，躲得远远的，人便结伙去深山猎捕它们，这是因为离人类太远。家畜因完全被人家豢养和左右，人便可以随意杀戮，这是因为离人类太近，近得没有了自己的家园。只有燕子看懂了人类，摸透了人类的脾气。又亲近人又不受人控制，保持着自己精神的独立。于是人就像敬神一样敬着燕子。
在这个解读里，燕子和人都显得有几分阴险，是各怀心机的相处，我所知道的燕子是没有这些心计的，我所记得的住在茅草屋里的那些乡下人，也没有这样怪异和难以捉摸，它们彼此之间是彻底的不设防，是坦诚以对，融融相处。我相信，燕子也不会同意这个解读，如果它们不相信人类，它们宁愿彻底逃离和隐遁。
在一个心机重重的城市，你还能见到燕子的踪迹吗？它们是不屑于和我们玩弄什么处世智慧的。它们决绝而去，留下自负而孤独的人类，仰望寂寥长空，徒然兴叹：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