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是又要重新结婚啦。”
“她在守寡吗?”另一个问。
“我不知道……不过你应该记得上一次她是带着孝来的……不然的话就是她在交易所里赚了钱啦。”
这时沉默了一阵。接着他作了结论:
“这是她的事情……所有到这里来的女人,我们哪能都刨根问底呢。”
然而雨丹似乎在想心事。前天晚上他同经理室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他觉得已经被判了刑。在这次大促销以后,他被解雇是必然的。许久以来他的位置就已经开始动摇了,从上一次盘存人们便指摘他没有达到预定的营业数字;这最主要是那种慢性的食欲的发作轮流着要吞掉他了,也就是在这个机器的本身的旋转中间他这部里的一切明争暗斗要把他扔出去。人们可以看得出法威埃的暧昧的苦心——闷在地底下将颚骨咬得吱吱响。他已经得到被提升为主任的承诺了。雨丹是知道的,不但没有扇他的旧同伴的耳光,如今倒把他看成一个十分坚强的人。一个如此冷酷而模式恭顺的家伙,曾经是他用以暗害罗比诺和布特蒙的!这让他大吃一惊而又要显得尊敬。
“顺便告诉你,”法威埃又说,“你知道她不走啦。有人刚刚看见老板向她抛媚眼哩……我赌一瓶香槟酒,真的。”
他说的是黛妮丝。从这一柜台到另一柜台,这些流言更绘声绘色了,从不断稠密起来的顾客的潮水中间穿过去。丝绸部尤其激动,因为人们下了大赌注。
“倒霉鬼!”雨丹放声说,他像从梦惊醒过来一样,“我没有跟她睡觉真让我后悔!……那样我今天就舒坦啦!”
等他看见法威埃在笑,这句话就使他脸红了。他也同样假装着笑,为了挽回他那句话接着又说,就是这个家伙使得他失去了他在经理室的希望。这时,他被一种强烈的念头缠住,最后他对那些在顾客的侵袭下东奔西走的售货员们大发脾气。但是突然间他又微笑了:他刚才看见了戴佛日夫人和居巴尔夫人慢慢地走过来。
“今天,夫人,我能为您做点什么事吗?”
“不,谢谢,”昂丽叶特回答。“你瞧,我是来走走的,只是好奇。”
当他留住她,他便把声音放低了。他的头脑里构思出了一个计划。他谄媚她,大骂这个店家:他对它厌烦透啦,情愿走开让这变得更加混乱。她听他这么说,非常开心。她本人想要把他从乐园里挖出去,所以向他表示等四季商店复业的时候,要请布特蒙让他担任丝绸部主任。这件事算是定下,两个人都放低声音悄声商谈,那边居巴尔夫人在浏览着陈列品。
“我可以送给您一束堇花吗?”雨丹又大声说,手指着摆着三四把作为赠品的花束的一张桌子,这是他从收银台拿来准备送给职工的。“啊!不,我不要!”昂丽叶特向后退了一步大声说。“我不想参加这次的婚礼。”
他们是心照不宣的,他们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光重新笑着分手了。
等到戴佛日夫人在找居巴尔夫人,她叫了一声,看见她跟玛尔蒂夫人在一起了。后者有她的女儿瓦郎蒂诺陪伴着,在各部里不停歇地走了两个多钟头了,这是一种购物狂的症状,她总是要到精疲力竭和混乱不堪才从这种症状中脱出身来。她已经逛过了家具部,那里展览的一套白漆的房间家具能改装成年轻姑娘的一间大寝室,逛过了丝带部和围巾部,那里用白皮纸裹着白柱子,逛过了零星杂货部和饰纽部,那里有用纽扣纸板和针包着的辛苦编成的巧妙的纪念品,用白色的穗子围边,逛过了帽袜部,今年在那里人们秉息在观望一个巨大装潢的场面,那个装潢照射出用三米高的字写成的妇女乐园的名字,是在红色短袜的底子上用白色短袜构成的。但是玛尔蒂夫人特别热衷于新创办的各部;没有她来参加揭幕式是办不成一个新的部门的;她匆匆忙忙地走来,什么都买。她在女帽部已经度过了一个钟头,这一部设在二楼上一个新房间里,她翻空了橱柜,取下了摆放着两张桌子的紫檀木帽架上的帽子,她把各种白色的帽子,无边帽和头巾全都让她自己和她的女儿试戴过。然后她下楼到了靠街一层上在靠近大厅最里面领带部后面的女鞋部,这一个柜台是在当天创办的,那些陈列的玻璃柜子迷住了她,她站在那些天鹅绒镶边的白绸子拖鞋和路易十五式高跟白缎面子的短筒靴子和鞋子前面迈不开步子了。
“啊!亲爱的,”她结结巴巴地说,“真是难以想象啊!他们有款式齐全的不平常的无边帽。我选了一顶给自己,一顶给我的女儿……还有那些鞋子,你说是吧?瓦郎蒂诺。”
“真是从未见过,”那个年轻姑娘表现得像一个女人的豪放情态接着说。“那里有二十法郎五十生丁的靴子,啊!那些靴子!”
一个售货员跟着她们,拖着那把永久不变的椅子,上边已经堆满了一大堆的东西。
“玛尔蒂先生的情形怎样啊?”戴佛日夫人问。
“我想,还可以,”玛尔蒂夫人回答,这一句唐突的问话格格不入地打断了消费的狂热,使她狼狈不堪。“他还始终在那边,我的叔父在今天早晨一定会去看他的……”
可是她话没说完,就乐极了叫了一声。
“你们看,那不是真可爱吗?”
几位夫人走了几步,发现前面在中央大厅里,夹在丝绸部和手套部中间,有一个新开办的花卉和羽毛部。在天窗耀眼的光辉下,一片庞大的花丛,一个橡树般高大的白花束。下面点缀着一些花桩子,有堇花,铃兰花,水仙花,雏**,各式各样花**的纤美的白花。还升起了一些花球,有带点肉色显得很柔和的白玫瑰,有尚未染上洋红的团团簇簇的白牡丹,有闪着黄色星点的细丝的白**。而且花卉一直是向上升,神秘的大百合花,春天的苹果花枝,含香的丁香花束,一片无穷尽的花一直上升到二楼上,像是随着这群白花的气息飞扬起来的一些鸵鸟毛的羽饰、一些白色羽毛,漂浮在上方。整个一角都是一些附属装饰品和橘花的花冠。那里有一些金属制的花卉——一些银制的蓟花和麦穗。在那些洋纱、丝绸和丝绒之中,在簇叶和花冠里,一滴滴的胶汁作成了露珠状,成群的飞鸟变成帽子,有一些黑尾巴紫色的鹎鹛和肚子上如彩色霓虹般变化的七色鸟。
“我要买一根苹果花枝,”玛尔蒂夫人又说。“你们说行吗?这真诱人……还有这只小鸟,你看,瓦郎蒂诺。啊!我要把它取下来!”
这时,居巴尔夫人在人群的漩涡里停下了,她开始厌烦了。最后她说:
“好吧!你去买你的东西。我们要上楼去啦。”
“不要,等等我!”另一个大声喊。“我也要上楼去……楼上有香水部。我一定要到香水部去看看。”
这一部是昨天开办的,设在阅览室的隔壁。戴佛日夫人因为害怕楼梯的阻塞,就说要乘电梯上去;可是她们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在电梯的门口排了一长队的人。最后她们上了楼,从饮食间前面走过去,那里混乱不堪,一个稽查不得不节制人们的食欲了,只允许贪吃的顾客小批小批地走进去。就在饮食间,这几位夫人已经闻到香水部的味道了,一种像从小袋子里渗出的沁人的香气,把整个大厅都熏香了。人们在争相抢购一种香皂——该店特制的乐园香皂。在玻璃柜台里,在水晶板的架子上,排列着一罐罐的润肤剂和香膏,粉盒和胭脂盒,香油瓶和化妆水瓶;另外细刷子、梳子、剪刀、香药瓶,有一个专门的橱柜。售货员们把他们所有的白瓷壶和白玻璃瓶子加以巧妙的装饰。但是最让人兴奋的,是在正中央的一座银喷泉,一个牧羊人站在一片花丛上,从那里一刻不停地流出了一股堇色的水流,在金属盘子里响起了音乐。一种美妙的香气向四周飘散,路过的女人们向里边浸湿她们的手帕。
“到那边去!”当玛尔蒂夫人挑了洗浴药、磨齿粉和美发水的时候,她说。“现在好啦,我跟着你们走吧。找德·勃夫夫人去。”
可是在中央正楼梯的平台上,她们又被日本货吸引住了。自从慕雷拿冒险当娱乐、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巨大的成功,在相同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摆着几件旧古董的小陈列桌以来,这一个柜台已经扩大了许多。很少有部在创办时是像这样没有起色的,可是现在到处堆着一些古铜、古象牙和古漆器,它每年有一百五十万法郎的生意,它把整个远东的古董搬了来,有些旅行家替他到皇宫和庙堂去搜罗。此外还要创办几个部门,他们准备在十二月里试办两个新部,以便填充冬天淡季的空档:一个书籍部和一个儿童玩具部,这些部也必然会不断扩大而且清除了附近的生意人家。用四年的工夫就足够使日本货部把巴黎全部爱好古董的顾客吸引至此。
尽管戴佛日夫人心怀怨恨发誓什么东西都不买,这一次她却在一件细巧雅致的象牙制品前投降了。
“把这件东西给我送回去,”她在附近的一个收银台匆忙地说。“是九十个法郎吧?”
等到看见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埋头在挑选一些挑着担子卖的瓷器,她便拉住居巴尔夫人又说:
“我们在阅览室再碰面吧……我真的要去坐一会儿了。”
到了阅览室里,这两位太太不得不站着。围着那张铺满了报纸的大桌子,所有的椅子都被人占去了。有些胖男人挺着肚子仰躺着在读报,绝没有客气的让出他们的位置来的想法。几个女人在写信,鼻子一直碰到纸上,仿佛要用她们帽子上的花把信纸遮起来;不过,德·勃夫夫人并还在那里,昂丽叶特不耐烦了,这时她看见了瓦拉敖斯,他也在找他的女人和岳母。他鞠了躬,最后他说:
“她们一定是在花边部里,拉都拉不出来……我去看看。”
而且在他离去以前他还仗义豪爽地给她们找到了两个座位。
在花边部里,人群时刻都在增长。白色的大展览用最纤美的和最珍贵的白色物品赢得了了胜利。那里的敏锐的**——一种疯狂的欲望的冲击,让所有的女人都着了魔。人们把这一部改成一座白色教堂。一些绢网和一些镂空花边从高处垂落下来形成白色的天空,有一片云纱把晨光遮挡。绕着柱子吊挂着马林花边和瓦郎西恩花边,和舞女的白色裙裾,形成了一片白色波动一直垂到地面。然后在四面八方,在所有的柜台上,是雪一样的白色,有像气息般轻飘的西班牙绢花边,有在细密的网格上绣着大花朵的布鲁塞尔花边,有手工的刺绣和图案颜色较浓的威尼斯刺绣,有阿郎松刺绣和富丽堂皇的布鲁日花边。这像是服装之神在那里建造了他的白色的天幕。
德·勃夫夫人徘徊在陈列品前,心里有一种难舍的欲念,要把手伸进织物里去,和她的女儿走了好半天后,才决定要杜洛施拿阿郎松刺绣给她看。他先是拿出了一种仿制品;可是她要看的是真正的阿郎松,她不满意这些三百法郎一米的小装饰,她要那些上千法郎的下摆装饰,八九百法郎的手帕和扇子。柜台上马上铺满了一堆奢侈品。稽查茹夫在一个角落里,一刻不停地盯着德·勃夫夫人,尽管后者表面上逍遥散步,他却站在从群中间不动,露出淡然的态度,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
“有手工刺绣的围巾吗?”伯爵夫人问杜洛施。“麻烦你拿给我看看。”
这个店员已经被她们耽搁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了,可是她的气派堂皇,有着一个公爵夫人的身材和声音,他便不敢加以拒绝。不过他很犹豫,因为店员受到告诫不许把珍贵的花边成堆地摆出来,而且上个星期他让人偷盗了十米的贵重花边。但她同他讲条件,他便让步了,把那堆阿郎松刺绣放开了一会儿,到他身后边一个抽屉里去拿她要的围巾。
“您瞧,妈妈,”勃郎施说,她在旁边找到一个装满廉价小瓦郎西恩花边的盒子,“可以拿这个当枕头。”
德·勃夫夫人没有回答。她的女儿转过了她那松软的面孔,看见母亲两手插进花边中间,正要把阿郎松刺绣的裾饰放进她的大衣袖口里去。她看来并不诧异,她本能地向前一步挡住她,这时茹夫突然站到她们中间了。他弯下腰来,对着伯爵夫人耳边,很有礼貌地悄悄说:
“夫人,请跟我来。”
她短暂地反抗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呢,先生?”
“请随我来,夫人,”稽查维持原有的声调反复说。
她的脸上现出了苦恼,眼睛向周围迅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她服从了,又恢复了她那高傲的风采,随在他身边走去,像是一个皇后一样信赖着一个副官的保护。挤在那里的顾客甚至没有一个人看见了这个景象。拿着围巾又回到柜台的杜洛施,张大了嘴,看到她被带走:怎么!她也是的!这么高贵的夫人!难道所有的人都要搜身啦!没被带走的勃郎施,远远地跟着她的母亲,她滞留在摩肩擦背苍白面色的人群中间,一方面觉得有义务不能丢弃她的母亲,一方面又怕跟母亲一起被扣留。她看见母亲走进了布尔当寇的办公室,她只在门前徘徊。
刚刚被慕雷摆脱掉的布尔当寇,正好也在那里。照例,这些有名望的人犯了这一类的偷盗,是由他来宣判的。很久以来茹夫便在窥探她,曾经把他的怀疑稍稍告诉给布尔当寇听;因此,当稽查把这事向他提及了一两句的时候,他并不感到惊异;再说,他的手上,曾经办过这类不同寻常的案例,他曾说女人对服装的追求一旦着了迷便什么事都能作得出来。由于他必须顾全经理和这个女盗窃平素的交际关系,他便对她表现得十分的礼貌。
“夫人,一时的意志薄弱,我们是原谅的……我请你考虑一下这样做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如果有其它人看见了你把花边藏进去……”
可是她愤怒地截断他的话。她,一个小偷!他把她当成什么人啦?她是德·勃夫伯爵夫人,她的丈夫是养马场的总监,可以进出宫廷的。
“我知道,我知道,夫人,”布尔当寇稳静地回答。“我很荣幸地认识您……首先请你把你身上的花边拿出来吧……”
她再次表示抗议,她不许他再多讲一句,她装得很到位,甚至流出了一个被侮辱的高贵夫人的眼泪。如果不是他,其他的人都会动摇了,都会害怕犯了无可救药的错误,因为她恐吓他为了报复这样的侮辱要把这件事诉诸法庭。
“请你注意,先生!我的丈夫要向内阁报告的。”
“好吧,看来你也不比其他人懂道理,”布尔当寇不耐烦地大声说。
“既然如此就要搜你啦。”
她还是不让步,她信心满满地说:
“就这样吧,你们搜吧……可是,我要警告你们,你们是拿你们的店在冒险。”
茹夫去找了两个胸衣部的女售货员来。他回来的时候,向布尔当寇报告,这位夫人的女儿留在外面,还没有离开门口,他请示是不是也得把她带进来,虽然他并没有看见她拿什么东西。主管人永远是公平的,看在道德面上,决定没必要她进来,以免一个母亲在她的女儿面前出丑。这时两个男人退到隔壁的一间房里去,两个女售货员便搜查伯爵夫人,甚至脱掉了她的衣裳,要查查她的胸部和屁股。除了藏在一只袖口里的十二米每米价值一千法郎的阿郎松刺绣的裾饰之外,她们在她那扁平而暖和的胸口,找到一方手帕、一把扇子和一条领带,总共约一万四千法郎的花边。一年以来,德·勃夫夫人受着难以压抑的强烈欲望的侵扰这样偷窃。这种症状日趋恶化和扩大,一直变成了她生存上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快感,把她一切谨慎的理智都驱除了,而由于这是她在大众眼皮底下拿她的姓名、她的自尊心和她丈夫的崇高地位来冒险,所以也就愈发感到刺激。现在她的丈夫允许她掏空他的钱袋,虽然她满口袋装着钱,可是她还是要偷,为偷而偷,像是一个人为了恋爱而恋爱,她在欲望的鞭策下,在神经失常的病态里,她无法满足的奢侈的贪欲,就把她从前走过大店家所感到的巨大而强烈的**在她身上发展起来。
“这是有人设好的圈套!”当布尔当寇和茹夫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喊叫着。
“有人把这些花边塞到我身上来的,啊!在上帝面前,我起誓!”
现在她拼命地大哭起来,瘫在一把椅子上,穿着没有扣好的衣裳抽泣着。主管人把女售货员打发走了。然后他露出稳静的态度又说:
“夫人,我们很乐意为了你的家庭的原因把这件遗憾的事情压下去。可是首先你得在这样写明的一张字据上签个字:‘我偷了妇女乐园的花边”以及花边的详细品种和这一天的日期……还有,只要你什么时候愿意带来两千法郎赠给穷人,我便可以把这张字据还给你。”
她又站起来,重新抵抗着大声说:
“我绝不会签字的,我宁可死掉。”
“你不会死掉的,夫人。不过我要预先警告你,我就要派人去找警察了。”
于是发生了一个可怕的场面。她辱骂他,她嘀嘀咕咕地说男人们这样折磨一个女人是无耻的。她那女神般的美貌,她那庄严堂皇的肉体,陷入一种下流的愤怒。之后,她试图软化他们,她用他们母亲的名义向他们恳求,她说她要拖住他们的脚。直到看见他们仍然冷冰冰的,铁面无私的样子,她便忽地坐下去,用一只颤抖的手写下字据了。笔淌出墨来;写出几个字:“我偷盗了,”她发疯似地用力写,差不多把那张薄纸都蹭破了;同时喘息着反复说:
“喏,先生,喏,先生……我被迫屈服了……”
布尔当寇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当着她的面放进一个抽屉里去,说道:
“你看这种事太老套了,因为有些太太,在她们说过宁可死掉也不签字以后,一般地都忘记了来赎回她们所挂念的单据……总之,我保存着它看你怎么办吧。你自己评判一下吧,这个是否值两千法郎。”
她扣好了她的衣裳,又恢复了她的全部高傲,现在她总算付出了代价。
“我可以走了吗?”她发出简短的声调问道。
布尔当寇已经关注到其它的事情上去了。根据茹夫的报告,他决定解雇杜洛施:这个售货员太糊涂了,经常叫人家偷了东西去,他对他的顾客完全没有威力。德·勃夫夫人又重问了一遍,等到他们同意了,她便用一种凶得能杀人的目光罩住了他们两个。她有一大堆的粗话没说出口来,只从她的嘴里冒出一声类似能上俗剧的喊叫。
“该死!”她说着砰的一下关了门。
在此期间,勃郎施并没有远离那间办公室。她不清楚里边发生了什么事,茹夫和两个女售货员来了又去使她慌乱了,她心里浮现出宪兵、裁判所和监牢的情景。可是她张开大嘴呆住了:瓦拉敖斯来到她的面前,这位才做了一个月的丈夫,还在让她对于他们之间的亲呢感到不自在;他看见她那种痴呆的样子有些吃惊便问她。
“你妈妈呢?……你们走散了吗?……回答我呀,你叫我心里不安哩。”
她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谎话来说。她在窘困中把声音放得十分低。
“妈妈,妈妈……她偷了东西……”
什么!偷了东西?终于他明白了。他妻子的浮肿的面孔——那副被恐惧吓得无血色的面具,把他吓坏了。
“偷的是花边,就像这样子,放进袖口里,”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你看见她做的吗?你给她望风了吗?”他喃喃说,认为她是同谋,他浑身冰冷了。
他们必须止住谈话,有几个人已经转过头来。充满痛苦的踌躇使得瓦拉敖斯有一阵一动也不动。怎么办呢?他刚决定要走进布尔当寇的房间,这时他看见慕雷从大厅走过去。他让他的妻子等着他,他抓住了老同学的胳膊,断断续续地把这件事匆忙地讲给他听。慕雷赶紧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把这事可能的后果告诉他让他平静下来。他向他肯定地说他无需出面干涉,他解释这类的事将来会用什么方式解决,他本人对于这种偷窃丝毫不以为然,似乎他老早就料到了。然而瓦拉敖斯,当他不用害怕会被立刻逮捕的时候,却仍然不能用优雅平静地承受这种变故。他倒在一把太师椅里,现在他稍微清醒一点了,他盘算着自己的事悲叹地大谈起来。这是真的吗?他和一个有偷窃行为的家庭结合了!为了取得那位父亲的欢心便糊里糊涂结了婚!慕雷看着他哭泣,对于这种幼稚的粗暴感到惊异,一面回想起他从前的那种装模作样的悲观主义。他不是听见他三番五次地感叹人生的最后的空虚吗?不是说在这样的人生里他只能找到有些滑稽的恶行吗?因此为了让他的朋友放宽心,慕雷开了一会儿玩笑,用亲切的寻开心的话语劝他冷静。可是瓦拉敖斯忽地愤怒起来:他绝对不能保持他那临于绝境的哲学了,他整个的资产阶级的教育演变成要求节制的愤怒,迸发出来反对他的岳母。只要在他身上稍微发生一点人类的不幸——这种不幸是他冷冷地嘲笑的——这个大言不惭的怀疑论者便被打得流血了。这是令人厌恶的——人们把他们家族的名誉拖到泥泞里去,世界似乎摇摇欲坠了。
“好啦,你安静点吧,”慕雷满怀着怜悯心总结地说。“我不想再跟你说一切发生了的事情也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这在此时此刻似乎并不能安慰你。但是我相信,你应该去把你的胳膊伸给德·勃夫夫人,那样作要比传出流言来更加明智……真是见鬼!你这个人不是公开地说在宇宙的一切下流行为面前要保持冷静和蔑视的吗!”
“你注意!”瓦拉敖斯天真地叫起来,“那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可是他站起来,他依照着他的老同学的劝说去做了。两个人回到大厅里,这时德·勃夫夫人从布尔当寇的房里走出来。她体面堂皇地接受了她的女婿的胳膊,而且慕雷用一种殷勤的尊敬态度向她鞠躬,他听见她说:
“他们向我道了歉。真的,这种误会多可怕呀。”
勃郎施又跟他们会合了,她跟在他们的背后走着。他们慢慢地消失在人群中。
慕雷独自一人沉思着重新从各部走过去。这件事曾经把烦扰着他的内心斗争排遣开了,可是现在它的热力又增长了,让他决心去进行一次最大的拼搏。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完全模糊的联想: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偷窥,这种被打倒在恶魔的脚下的、被征服的顾客的最后疯狂,使他想起了黛妮丝的高傲和复仇的形象,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到了她那胜利的脚踝。他在中央楼梯的高处停住脚步,他观望着这个庞大的内堂好长时间了,他的成群结队的女人在里面挤来挤去。
六点的钟声就要敲响,外面的日光消散了,渐渐地照不到里边的大厅,各个厅房里已经昏暗无光,阴影慢慢地袭来。在这还没有消散尽的日光里,一盏又一盏,电灯亮了,那些不透明的白色球体如明亮的月亮分布在各个柜台的遥远的深处。这是一片凝聚得令人眼盲的白光,如褪色的繁星的反射般散布着,赶走了迟暮。然后,当全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一阵狂欢的响动,在这灯光的照明下,白色的大展览发射出神圣的仙境般的光彩。好像是这片奔放巨大的白色也变成了光辉在燃烧了。白色的歌曲飞舞曙光般燃烧的白色里。一道白色的闪光从麻布和白洋布的蒙西尼大厅里喷射出来,就像是从东方的天边最先点亮天空的一条光亮亮的带子;另外沿着米肖狄埃大厅,零星杂货部和纽带部,巴黎产品部和丝带部,投射出如远方的小山的影像,有珍珠母钮扣、包银的青铜和珍珠的白光。但是中央的内堂最能唱响冒着火苗的白色歌曲:围着柱子波动的白洋纱,罩着楼梯的白色斜纹布和被褥料,像旗帜那样卷起来的白色床垫子,在空中飞舞的白色花边和镂空花边,犹如一片如梦境的青空,又如在天国般炫目的白色上的一条通路,那里正在庆祝一个未知的女皇的大婚。丝绸部大厅的天幕像是巨人的卧室,有它的白窗帘、白纱和白绢,绽放出来的光彩遮住了人们可以望见新娘的白色**的目光。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眼花缭乱的了,这是一片由各种白色形成的白色光辉,这是一片如在白光里下雪似的星光的粉末。
慕雷一直注视着那群在熊熊火焰中的女人。她们的黑影生机勃勃地浮现在苍白的背景上。长长的漩涡冲破了人群,这一天大倾销的狂热犹如在一阵迷糊中过去了,混乱的人头波浪般滚动着。人们开始走到门外,零乱的织物散布在各个柜台上,金钱在银柜里叮当响着;同时那些被剥光抢光的顾客们,半身颓废地,好像在一家暖昧的旅馆里喂饱了**欲、满足了一种不正当的欲念,正要走出去了。是他把她们控制到如此的程度,是他用他那无穷无尽的堆积如山的商品,用他的降价和退货,用他的豪爽仗义和广告,让她们要对他表示谢意。他甚至征服了一些妈妈们,他用一个暴君的兽性统御着一切,导致这种放纵毁坏了许多人家。他的创造带来了一种新信仰,那些教堂,渐渐人迹稀少了,从此一些无心的灵魂,被他的大百货商场吸引住了。女人到他的店里来消磨那些空闲的时间,度过她们从前在礼拜堂里所度过的打着寒噤和忧虑不安的那些时间:这是对消费的一种神经质的热情的需要,这是跟丈夫的一种抗争,这是超越了美的神圣的肉体不断革新的朝拜。如果他关了店门,马路上将会发生一场动乱,人们将发出绝望的呼喊,仿佛被禁入忏悔室和圣坛的信徒们一般。他看见她们在十年以来日渐增长的奢侈里,不管何时,固执地穿过了巨大的金属建筑的骨架,沿着悬空的楼梯和浮桥。迷到极致的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在家具部中间闲逛着。被小孩子们缠住的布尔德雷夫人在巴黎产品部脱不开身了。然后又来了一群人,德·勃夫夫人一直挽着瓦拉敖斯的胳膊,后面跟着勃郎施,到了每一个部都要停一停,这位夫人仍然敢用她那高尚的气派打量着织物。但是,从这人山人海的顾客中,从这充满着生命、鼓动着欲望、像给某一个王公举行众望所归的婚礼而布满堇花花束的大海里,慕雷终于认出戴佛日夫人的**的上胸,她正跟居巴尔夫人一起待在手套部里。尽管她怀有嫉妒的怨恨,却也在购买东西,于是他感觉到他又最后一次地成了主人,他把她们踩在他的脚底下,在炫目的电灯的灯光下,她们像是他可以从中抽取财富的一群家畜。
慕雷迈着机械的脚步顺着各个大厅走去,他心情恍惚地投身到人群地拥挤的里去。当他抬起头来,他发现自己到了新创办的时髦商品部,这一部的几面玻璃窗对着十二月十日街。在这里,他的额头抵着玻璃,又停了一下,他在望着人们走出去。落日把白色房屋的屋顶染黄了,这美好一天的蔚蓝色的天空黯淡下来,一片辽阔的纯净气息让人神清气爽;同时在已被迟暮掩盖的街道上,妇女乐园的电灯投射出像日落时时照耀在水平线上的凝固的星光。面对着歌剧院和交易所,排列着三排停留的车辆,笼罩在黑暗中,那些马具还一直反射着活跃的光辉,那是一盏灯笼的亮光,是银衔辔在闪烁。每一秒钟都有一个穿制服的小伙计的喊声叫着,于是就有一辆街头马车开过来或是一辆私人轿车离开了,装上一个顾客,然后响起嘹亮的马蹄声走远了。长排的车辆现在减少了,从这一边到另一边在关闭车门声、挥鞭声和集在车轮子当中的步行人的叽叽喳喳声中,六部车子带头滚动着。这像是持续不断的发放,像是一片顾客被辐射,被带往这个城市的四方去,发出如水闸似的轰响把这个店家掏空了。而乐园的车辆,大金字招牌,在高空中飘扬的旗帜,被夕阳的红光照得熠熠生辉,夕阳的红光在这片斜倾的照明下显得如此巨大,令人想起了那个大怪物般的广告,这个集合体的房舍连同它不断丰满的羽翼,吞并了附近一带,一直延伸到郊区远方的森林。扩张开来的巴黎的灵魂——一片辽阔而甜蜜的气息,在清爽的傍晚里酣睡了,它长久温柔地爱抚着那人群渐渐消失了的最后在街道上通行的一大串车辆,把他们带进黑暗的夜里。
慕雷的视线茫然了,他这时感觉到在他的身上贯穿着某一种伟大的东西;在那让他的肌肉发抖的胜利的寒颤里,面对着被征服的巴黎和女人,他突然间感到一种虚弱,一种意志的虚弱,这种虚弱又反过来把他打倒在一种更优越的力量下。这是在他的胜利之余甘心受人征服的一种不合理的需要,这是一个战士在他获胜的第二天要屈服在一个孩子的调戏之下的无聊举动。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和自己对抗的他,就在今天还发誓要扑灭自己的**的他,却忽地一下子让步了,他感到强烈的头晕目眩,他要去做自己曾经相信是糊涂的事情,而且自以为很幸福了。他如此仓促地下定的决心,使他在瞬间有了那样的一种精力,让他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只看见了她。
当天晚上,在最后一餐以后,他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像一个要拿自己的幸福作赌注的年轻人那么颤抖着,坐卧不安了,他不断地回到门边侧耳倾听店里的喧哗声,那些店员正在外面折叠东西,被混乱的商品一直埋没到肩膀上。每一次的脚步声,都让他的心脏阵悸动。他感到一阵激动,匆忙冲向前去,因为他听见了远处一片听不清的响动逐渐高涨起来。
这是那个带着款子的郎姆缓缓地接近了。这一天,款子的分量那么重,收进的现金有那么多,都必须有两个小伙计陪着他来。在他身后,约瑟和他的一个同伴被那些袋子——巨大的袋子——压得直不起身来。像是一些扔在他们的背上的石灰包;同时他拿着纸币和金子走在前面,一个纸夹子装着满满的票子,两个钱袋挂在他的脖子上,重得使他歪向右边断了胳膊的那一边。他流着汗喘着气慢慢地穿过店的内部从那些情绪高涨的店员中间走了过来。手套部和丝绸部的人开玩笑地伸出援手来帮他减轻他的负担,呢绒部和毛织品部的人们盼着他跌一跤,那样,金钱便会撒往各部的四面八方去。随后,他必须爬上楼梯,越过浮桥,还要向上爬,在建筑的骨骼里转圈儿,麻纱部、帽袜部和零星杂货部的人们目光都追随着他,张着大嘴出神地望着这笔在空中行走的财富。到了二楼,时装部、香水部、花边部、披肩部的人们虔诚地排成一行像是在圣容经过的道路上。从附近的四处,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人们向这头金牛犊致敬,掀起了一片喧哗。
慕雷打开门。郎姆进来了,后边跟着两个小伙计,脚步踉跄;虽然他正喘不过气来,却还有力气喊道:
“一百万零两百四十七法郎九十五生丁!”
终于到了一百万了,在一天之内搜刮了一百万,慕雷向往这个数字已有很久了!然而他作出了愤怒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期待中变成了被讨厌的人了那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耐烦地说道:
“一百万,好啊!摆在那儿吧!”
郎姆知道他喜欢这样看着巨大的款子摆在他的写字台上,然后才把它们存放到总账房的金库里去。这一百万把写字台铺满了,压碎了文件,几乎打翻了墨水瓶;金子、银子和铜钱把钱袋撑破了,从袋子里流出来,散成一大堆,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款子,像是还带着暖气和生命从顾客的手中跑出来。
老板的淡漠使那位会计很伤心,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布尔当寇来了,他快乐地喊叫着:
“是吧!这一次我们做到啦!……我们挣到了一百万!”
可是他注意到慕雷发热症似的恍惚神情,便明白了而且静下来。他的目光里放射出快乐的光芒。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说:
“你已经决定了吧?天哪!我支持你。”
突然慕雷站在他的面前,发出他的危难时刻的那种可怕的声音叫起来:
“好男儿,我跟你说,你是太高兴啦……是吧?你相信我是要完蛋啦,你正要露出你的牙齿来。你当心吧,我是不会叫人家吃掉的!”
布尔当寇被这个洞察了一切的鬼男人的不留情面的攻击弄得狼狈不堪,喃喃说:
“怎么回事呀?你在开玩笑吗?我一向是很佩服你的!”
“别撒谎了!”慕雷更凶暴地说。“你仔细听着,我们认为结婚会葬送了我们,是愚蠢的想法。难道那不是必需的健康吗?那不是生命的力量和秩序的本身吗!……好吧!是的,我的亲爱的,我要和她结婚,可是如果你要有所动作,我也会照样把你扔出去。真的!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的,布尔当寇!”
他打着手势叫他退出去。布尔当寇感到自己大势已去了,在这一次女人的大获全胜中被清除了。他走出去。恰好黛妮丝走进来,他向她深深地一鞠躬,心神恍惚了。
“啊!你总算是来了!”慕雷温柔地说。
黛妮丝激动得面色发白。她刚得到最后一个坏消息:杜洛施把他被解雇的消息告诉她了;她试图挽留他,说要去给他说情,可是他非常固执地准备离开,留下来有什么用呢?他为什么要来打乱这些幸福的人们呢?黛妮丝满腔是泪地向他道告别。她自己不也是在盼望被人遗忘吗?一切都要完了,她从未感觉到需要像现在这样,鼓起仅剩的力气来忍受这次的离别。如果她有足够的勇气压制下她的心情,在几分钟之内她便能够独自走开了,到远处去哭泣。
“先生,你要见我吗,”她冷静地说。“而且,我也要来谢谢你对我所有的好意。”
在进门的时候,她看见了写字台上的那一百万,而这种金钱的铺排叫她伤心。在她的上方,埃杜安夫人的肖像嵌在金像框里,她那丰满的嘴唇上永远保持着的微笑,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地方。
“你不是决心离开我们吗?”慕雷颤着声问道。
“是的,先生,一定要走的。”
这时他捉住了她的双手,在他压抑自己长时间地冷漠对她之后,他的爱情终于爆发出来了,他温柔地说:
“假如我和你结婚,黛妮丝,你还是一定要走吗?”
可是她抽出了双手,像是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之后挣扎着。
“啊!慕雷先生,我求你,不要说了!啊!我已经很痛苦啦!……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上帝作证,我就是为了躲开这种痛苦才要离开的!”
她用断断续续的话继续替自己辩解。这个店里的闲言闲语已经让人痛苦不堪了吗?他愿意让她在别人眼里和在他自己眼里像一个娼妇的样子吗?不,不,她要拿出勇气来,她要尽力阻止他去做这种荒唐事。而他呢,倍受折磨,安静地听她说话,热烈地反复说:“我要这么做……我要这么做……”
“不,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弟弟们怎么办呢?我是立誓不结婚的,我不能够把两个孩子交给你吧,是不是?”
“他们也会是我的弟弟……答应我吧,黛妮丝。”
“不,不,啊!放开我,不要逼我了!”
他慢慢地软下去,这最后一步逼得他发疯了。到底是为什么呢?已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她还要拒绝吗?从远方,他听见那为他创造财富的三千个职工的喧哗声。而那可怜的一百万也摆在这里!这笔钱像是一种讽刺,使他痛苦,他要把它扔到街上去了。
“你走吧!”他满眼含泪喊道。“去找你心爱的人吧……就是因为这个对不对?你曾经告诉过我了,我早该明白的,不应该令你受更多苦。”
她被这种彻底的绝望吓呆了。她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可是,她像小孩子般急躁地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她也在流着泪,结结巴巴地说:
“啊!慕雷先生,我爱的是你呀!”
最后的一阵声响从妇女乐园爆发了,这是大伙儿的欢呼声。埃杜安夫人的肖像和她那涂着色的双唇依旧在微笑着。慕雷坐在写字台上,坐在他不再看得见的一百万上。他没有放开黛妮丝,他狂热地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跟她说她现在可以走了,在瓦洛额度一个月的假,堵住人们的嘴,然后他亲自去接她,把完好的她好好地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