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平和老孙已经起来了。文秀听到他们在院子里面说话连忙喊小米起床,小米还迷糊着呢,文秀推了小米几下说:“快起吧,领导已经起来了。”文秀和李平一起找杨抗谈话。村里的老百姓起得早,因为不是农忙,三人一群俩人一伙地站在大街两边闲聊。文秀和李平毕竟是乡干部,穿着打扮和老百姓有所不同,他们走在街上,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不断地有人朝他们指指点点,李平笑着和文秀开玩笑:“人们一定在说,这两口子多般配啊。”文秀的脸腾地红了,在大街上,文秀也不好反驳,走了一小段,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小声说:“别瞎说了,小心让人听见。”李平坏笑坏笑的。文秀心里说,还乡长呢,像个小孩子。忽然看到志玲从对面走来,文秀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和李平拉开了距离。志玲看到文秀,猛地站住了:“你这么早来村里干什么?”志玲胳膊上挎个篮子,里面放着馒头。文秀说:“我因为工作住在村里了。”志玲问:“住在谁家了?”文秀说:“住在张小多家。”志玲又问:“啥大事,要住到村里来。”工作上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李平还在前面等着呢,文秀说:“我还有事,以后再说吧。”志玲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朝文秀手里塞:“这么早一定没有吃饭。”文秀接过馒头,朝前走,志玲这个时候才发现前面等着的李平,她追上文秀问:“那个人是谁?”文秀说:“李乡长。”志玲连忙又拿出一个馒头说:“那也给他一个馒头吧。”文秀把两个馒头都放在志玲的篮子里,然后说:“我们到杨抗家吃饭,姐,你就别操心了。”说完快步朝前走去。李平问:“刚才那个人是谁?”文秀说:“我大姑子,她家也是被清理的对象。”“哦,”李平说,“到时候你可要让她带个好头。”文秀说:“我尽力。”快到杨抗家门口了,文秀喊住了李平:“私自乱建的户拿罚款是否先不要和杨抗透露。”李平笑了:“你和我想到一块儿了,这样的话最好是他先说出来比较好。”两个人统一了思路后才敲开了杨抗家的大门,杨抗一见他们就说:“我正要去看你们,没想到你们起得这样早。”到屋子里坐下后,李平说:“嫂子做啥饭了,多添两双碗筷,我们在你家吃。”杨抗听说在他家里吃饭,很高兴,连忙问:“想吃啥,我让你嫂子做。”李平说:“玉米面粥,炒个鸡蛋辣椒。”杨抗连忙说好,到厨房去吩咐老婆做饭。杨抗回到屋子,李平叹口气说:“老杨,我昨天晚上可是一宿没睡着觉,这团乱麻,该从哪儿先下手呢?”杨抗说:“昨天晚上我也是一宿没睡着,清理宅基地,下水容易,上岸难啊。”李平说:“昨天我到土管局协调了一下,土管局说,建新不拆旧的好办,可以走法律程序强行拆除,没经过审批手续私自乱建的,按着政策必须拆除。”李平一句话就点到了正题,杨抗一听就急了:“私自乱建的都是新房子,拆了损失可大了,老百姓会跟我们拼命的。”李平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这么早就来找你了,看看有没有好的办法。”杨抗问:“土管局的意思就是要拆除吗?”李平说:“是的,按着政策就是这样。”杨抗坐在那里低头,好长时间不说话。李平朝文秀眨了眨眼,文秀马上领会了,她说:“李乡长,你再和土管局说说好话,好好的房子拆了,多可惜啊。”李平说:“我也不愿意这样啊,关键是有人上访死盯着。”杨抗噌地站了起来:“上访的人也是他妈的不想活了。”文秀说:“杨书记,光说气话不成,得想一个好的办法解决,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不告了才行。”杨抗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你们看成不?让私自乱建的户拿点费用,就当是罚款。”李平和文秀对视一笑,李平故意说:“这我可做不了主。”文秀说:“李乡长,我看杨书记这个方法不错,罚了不打,打了不罚,老百姓都认这个理儿。”李平沉默一会儿说:“这个方法也倒有点道理,最好能让上访的人没话说。”文秀说:“那就召开村民代表会,村民代表会上通过了,也就算合法了。”杨抗把腿一拍说:“对呀,我们召开村民代表会通过。”李平问:“村民代表都一条心吗?如果有人反对怎么办?”杨抗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来做工作,什么虫儿絮什么木,让盖新房的户自己找代表们说好话,都是一个村的乡亲,有的还有亲属关系,谁会不给面子呢?现在的老百姓,背地里瞎鼓捣行,当面鼓对面锣地闹事,拆人家几万元盖起的新房子,这可是要命的死仇,谁肯得罪这个人呢。”杨抗的话让李平和文秀一下子轻松下来,看来很复杂的事情,让杨抗一说简单多了。他说得没错,农村人的乡亲观念很重,有时候政策办不了的事情,人情就很容易解决。既然杨抗表了这个态,李平也就装出就坡下驴的样子说,民不告,官不究,他帮忙协调土管局,村民代表会的事就交给杨抗办理。杨抗愉快地答应了。谈到了收取费用的事,杨抗建议不能收得太多。他说,这些户盖了新房,没有多少积蓄了,有的还拉下了亏空,收得太多,怕有难度。他建议差一岁,收五百。李平同意了杨抗的建议,杨抗很高兴。杨抗问收取的费用归谁所有?李平说,他和姚书记说说,收取的费用归村里,乡政府不要一分钱。李平这么一说,杨抗的积极性上来了,他说,这几户和我关系都不错,我一户一户找他们。李平说:“工作不能你一个人干,下午开个两委干部会,给他们也上上螺丝。”杨抗说:“对,你在会上讲严肃点,最好表明一下,清理宅基地是乡政府的意思。这么多年,宅基地的事儿没有人动过,老百姓骂我们是肯定了,我们毕竟不能当一辈子干部。”文秀说:“杨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做个恶人,他们做个好人。”杨抗说:“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平说:“行,我在会上就说你们是被压着干这项工作的。”从杨抗家吃饭以后,他们到了村委会会议室,李平说,先开个预备会。他让杨抗通知牛二愣,让文秀通知老孙。文秀给老孙打了个电话。李平又说,再给林丽打个电话,她是副科级班子成员,预备会应该让她参加。李平的话让文秀很不舒服,既然是副科级班子成员应该参加的会,她这个一般干部是否应该回避?文秀无奈打开手机,一时却找不到林丽的号码,两个人平时联系不多,根本没存她的号码,电话本在张小多的家里。李平拨通了林丽的电话:“你和老孙过来一下,我们主要领导在一起开个预备会。”李平在电话里把林丽抬得这么高,让文秀更郁闷,自己无论怎样努力工作,也不如人家是“主要领导”,关键的时候就显出了等级差别。林丽过来以后,显得很得意,她在会上发言很踊跃,好像她成了会议的主角,李平倒成了其次,她提的建议好几次都得到了李平的表扬。林丽说,把该清理的户落实到人头上,一个村干部包几户,清理小组的乡干部也分包下去,一个人带一组,各负其责。李平夸林丽这个建议提得好,马上采纳了,让杨抗把清理名单拿出来,当场分成了六个小组,每一个小组明确了一名村干部负责。李平把乡里清理小组的几个成员分到各组,林丽主动要求分包两个组,李平又表扬了林丽。整个会议过程中,文秀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林丽扬扬得意的样子,她心里不屑,这样的方法她早想到了,只不过是让林丽先说了而已。预备会结束后,李平让杨抗通知全体村干部下午两点到村委会开会,并偷偷叮嘱杨抗抓紧时间运做村民代表会的事情,最好是开完两委干部会后马上召开村民代表会,这样的事情不宜久拖,以免夜长梦多。杨抗马上领会了,他说:“放心吧,一个中午就把事运做成了。”中午吃过饭后,李平吩咐老孙和文秀到村里摸情况,看看杨抗运做得怎么样了,李平有点担心,事情是否真如杨抗说的那样简单。文秀和老孙发牢骚:“怎么这样的事情不让‘主要领导’去呢?”老孙知道文秀是看不惯林丽在会上张狂的样子,他也看不惯。他笑着对文秀说:“你不理解领导的深意,领导是什么人什么打发,她喜欢戴高帽子,就给她一顶好了,你看她一高兴不是主动要求分包两个组嘛。”文秀恍然大悟,原来李平是对症下药,哄着林丽干工作。明白了这些,文秀一下子开心起来。本来她想到志玲家摸摸情况,后来想想,她家也是被清理的对象,工作还没正式开始,志玲的嘴没把门,让她提前知道到处乱说就麻烦了。文秀决定找张小多问一下情况。老孙摸的情况和张小多说的大致一样,罚款问题不大。杨抗在村里散布土管局要拆房子的口信,那些户都着急了,按着杨抗的安排到处找代表说好话,有的户还给代表送鸡蛋。私自乱建的户虽然没有审批手续,但也属于缺宅基地的户,新房也符合村内规划,村民意见不大,代表们都答应得不错。建新不拆旧的,村民意见很大,有四个代表是被清理的对象,其中一个是村委会副主任牛顺子。情况反馈回来以后,李平马上通知杨抗注意这几个代表,防止他们搞串联。杨抗说,他也想到了这一层,运做的时候,只说拆除违规建房,没说清理建新不拆旧。杨抗的话让李平稍微有点安心,后来想到牛二愣头脑简单,他是否说出去了呢?马上给牛二愣通话,牛二愣说他只和老婆说了,别的人没说。李平一听急了——妇女家,喜欢说闲话,一旦传出去了,村民代表会就有可能失败。老孙建议马上控制那几个代表,李平认为很对,他问杨抗那四个代表的情况,杨抗说,一个是牛食堂的叔叔牛忙,一个是牛二愣的姨夫,一个是文秀大姑子的女婿杨福海,另一个是村干部牛顺子。李平听完以后说,马上通知牛顺子到村委会来,我找他谈,他是党员,又是村干部,我相信他还是有觉悟的。杨福海交给文秀,无论采取怎样的方法,稳住他。二愣姨夫交给牛二愣。只剩下牛食堂的叔叔了,让谁去呢?老孙说,让林丽去。李平把脑袋一拍说,对呀,这个时候她就派上用场了。李平让老孙马上把在后面小套间午休的林丽喊起来。林丽起来以后,看了看表说:“不是下午三点开会吗?”李平说:“有重要任务了。”一听说有重要任务,林丽马上精神了。等李平把意思说明以后,林丽问:“这项任务让喝酒吗?”李平说:“可以,我不管你怎样,只要不让他胡走乱窜就可以了。”林丽说:“那好,你就瞧我的吧,我让牛食堂买酒买菜,让他叔陪着,把他灌晕乎了,他还窜个屁。”小张在一边和林丽开玩笑:“你别让他们把你灌晕了,可就麻烦了。”林丽啐了小张一口说:“去你的,老娘什么时候被灌晕过。”小张的话提醒了李平,他吩咐小米和林丽一块儿去,让小米保护好林丽。林丽和小米要走,老孙喊住了:“不能灌晕了,晕了他开不了会可就成了把柄了。”林丽说:“我开玩笑呢!这个时候了喝什么酒啊,我找他们玩扑克去。”李平说:“玩扑克可以,但是不要玩麻将,小心抓住把柄告你。”林丽说:“告我?借他们个胆也不敢。”林丽和小米走远了。文秀担心地问:“她行吗?”李平说:“肯定行,在这一点上,你可比不上她。”文秀有点不好意思,李平说得很对,林丽也有可取的一面,她的泼辣文秀永远也比不上。下午三点的两委会上,李平先把太平庄村宅基地的严峻形势分析了一下,然后把驻村工作组清理宅基地的工作在会上作了通报,并强调了这是乡党委政府经过反复研究决定的一件大事,希望全体干部站在讲政治的高度对待这项工作,识大体,顾大局,心朝一处想,劲朝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把这项工作圆满完成。李平在会上故意把杨抗和牛二愣狠狠吹了一顿,批评他们对这项工作态度不够积极,有老好人思想,李平说得很难听,说这项工作如果他们两个再不积极主动,就地免职。两委干部会散了以后,马上召开了村民代表会。由于杨抗的提前安排和李平的周密防范,村民代表会开得比较成功。全村二十三个代表,除了两个在外打工不能到会,其他都到了。代表们对于清理空心村工作非常支持,有些老房子,不符合规划,还挡着村里的大路,影响村里的美观,早该清理了。对于向违规乱建的收取罚款,代表们也表示理解,让他们交了罚款,也算是给了处罚,其他村民心里也就平衡了。因为李平的提前谈话,牛顺子在会上保持沉默,二愣姨夫本来想举手反对,但是他看了牛二愣和文秀一眼,又把手放下了。杨福海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有牛忙在会上跳出来反对。他的理由是:旧房是祖宅,不应该清理。二十一个代表只有一个不同意,少数服从多数,他也奈何不得。清理空心村的工作开局就这么顺利,让大家很受鼓舞,对以后的工作一下子充满了信心。李平趁热打铁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他让土管所小张尽快写出一份宣传材料,从明天开始,在喇叭里广播,一天最少广播三遍,造成浓厚的舆论氛围。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小米,小米上过大学,普通话说得好。李平又把当前的工作作了一下分工,小米除了做好广播,还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把大家的生活安排好。文秀和小张配合杨抗向违规建房的户收罚款,争取三天时间收完。林丽老孙配合牛二愣和建新不拆旧的户见面,一边做思想工作,一边发放限期拆除通知书。李平明确林丽负总责。林丽一听明确她做组长,立刻热情高涨,马上和老孙商量工作方案。安排完工作,回到住处,小米和文秀张罗做饭,林丽烧包让老孙拿酒。老孙说,现在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凭啥让我拿酒?该你请我才对,你不请我,我不好好给你拉套。老孙的话说得林丽立刻阳光灿烂,她笑着说,好的,我请你,到时候你不好好拉套小心我用鞭子抽你。说完,从包里拿出钱来,让老孙去买酒。小米悄悄碰了碰文秀的胳膊,文秀心里说,二百五。老孙也不客气,拿了钱,就朝外走。李平拦住了,说不要烧包了,今天晚上不能喝酒。林丽瞪眼,怎么了?李平说,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今天工作顺,愿意在一起热闹热闹。可是,你们想想,我们可是住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每天吃吃喝喝,他们会怎么看我们?文秀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李平,他说得很对,工作组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乡政府的形象。老孙把钱还给了林丽,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考虑那么多。林丽接了钱嘟囔了一句,我掏的可是自己的腰包。李平笑着对林丽说:“我知道你的热心,可是老百姓不知道你掏的是自己的腰包啊。”林丽不言语了,一时间大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文秀见状,大声说:“今天晚上我给大家烙葱花大饼,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一听说烙大饼,大家的情绪高涨起来,老孙和小张高兴地说他们最喜欢吃饼了。只有林丽显得不太高兴,她淡淡地说:“我最不喜欢吃饼了,硬邦邦的。”说完,扭身回自己屋去了。小米气得偷偷嘟囔:“就她不顺趟。”文秀叹口气说:“她就是这种人,给她炸两个馒头干好了。”做好饭以后,大家都出来了,林丽却没出来,老孙喊她,她在屋里懒懒说,不吃了。文秀让小米去喊她,就说给她炸了馒头干。林丽出来了,看到炸的馒头干,脸上有了笑模样。文秀烙的饼果然不错,软软的,黄亮亮的,透着葱花的香味。大家都说好吃。文秀看到林丽看着饼吸了一下鼻子,她笑着说“林委员,尝尝?”林丽摇头说:“不吃不吃,我最不喜欢吃饼了。”文秀再三劝她:“你尝尝我的手艺。”林丽拿起一小块饼说:“好吧,我尝尝。”大家都笑了起来,老孙朝文秀眨了眨眼,文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老孙看穿了她,她是故意让林丽出丑。一顿饭下来,林丽没有再吃馒头,文秀看得很清楚,她吃了好几块饼。收拾碗筷的时候,文秀悄悄对小米说:“看到了吗?什么不吃饼,分明刁难人。”小米狠狠骂了一句:“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林丽是一刻都不能安稳的人,吃过晚饭,她就张罗玩扑克。李平这一次没有反驳,吩咐小张到小商店买扑克。大家玩着的时候,李平接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他的脸色有点不大好,老孙问,怎么了?李平说,家里有点事,我马上得回家一趟。老孙说,那你马上走吧。李平吩咐司机小王开车。出门的时候,李平叮嘱大家说,晚上小心点,明天早上他早点来。半路上,李平给文秀打了个电话,他有点不放心,今天才开了代表会,担心有情况发生,嘱咐说一旦有什么情况,及时和他联系。李平预料的果然没错,他走了没多久,就有情况发生了——一群人冲进了他们住的院子,大声叫喊,情绪激动。文秀看了一下,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看来被清理的对象都到了,志玲也在其中。她心里一惊,把老孙拽到一边,问是否给李平打电话,老孙说,李乡长现在不一定走到家,不要惊动他,我们先处理。清理小组的人都走了出来,老孙站在院子中间,笑呵呵地说:“乡亲们,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吩咐小米和文秀搬凳子。这一群人根本不理会,大声问,为什么拆我们的房子。文秀发现,为首的一个是牛忙。他大声叫喊,说林丽是个大骗子。林丽一听,几步冲到他的面前:“你说话放尊重点,谁是大骗子?”看林丽的架势,好像急红了眼的公鸡,文秀连忙拉住她,让她不要激动。林丽把文秀一搡:“你边儿去,我非问问他,我怎么是个大骗子?”林丽的嗓门儿很高,把大家的吵嚷都盖过了,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牛忙说:“你下午故意让我玩扑克,耽误了事。”林丽哈哈大笑起来。她站在院子中央,姿势很像是耍把戏的,在院子里面转了一个圈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乡亲们都听好了。”然后她走近牛忙,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下午我让你玩扑克,我认识你是黑毛白毛啊?”人群中有人发出哄笑声,文秀他们也都笑了起来,这个林丽,真够泼辣的。牛忙有点恼羞成怒,大声说:“是你让食堂喊我的。”林丽说:“停停停,你说什么,是我让牛食堂喊你的?你看到了,还是听到了?”牛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林丽不依不饶,话一连串地蹦出来了:“你没看到没听到,凭什么说我喊你?陪我玩扑克是你想巴结乡领导。再说了,玩扑克怎么耽误了你的事?耽误了你什么事?”牛忙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耽误了他的串联吧。文秀不由得有点佩服林丽了,关键的时候,她真有两下子。老孙看到这个阵势,出来打圆场说:“林委员,你以后注意点,不要让老百姓陪你玩扑克了。人家不比我们,有很多农活要做。”牛忙还是有点不服气:“反正是你的事,食堂告诉我了,是你让他喊我玩扑克的。”牛忙的话一下子把林丽的劲又激起来了,她一下子又跳到牛忙的面前,大声说:“你不要血口喷人,你等着,我马上把牛食堂喊来对质。”说完,就拨打牛食堂的电话,电话通了以后,林丽冲着电话大声喊:“牛食堂,你马上过来!你叔带一群人找我闹事来了,说是我让他下午玩扑克,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什么?让他接电话,好的。”林丽的话气势汹汹,喊牛食堂的口气跟喊小孩子一样,人们都瞪眼看林丽。牛食堂可是村里响当当硬邦邦的人物,谁敢这样大声和他说话啊,他们糊涂了,不知道这个女干部和牛食堂到底什么样关系。林丽把他们震住了。牛忙乖乖接过林丽的电话。林丽这么一嚷一闹,事态竟然平息了下来。牛忙接完电话,脸色有点不自然,看来是牛食堂在电话里说了他,他把手机给了林丽,转变了话题:“咱不说那些扯淡的话了,说正事,你们为什么清理我们的祖宅,这是我们祖宗八代传下来的。”牛忙的话一下子把火又点了起来,大家都跟着他大声嚷嚷。老孙和文秀劝他们冷静,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地说。可他们哪里肯听,气焰反而更高了,有的话说得还很难听,说祖宅只能儿子继承,谁拆他们的房子就是儿子孙子。老孙站在他们中间慢慢解释,小张也在一边讲政策。老孙说:“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国家的政策决定了,一个儿子只能有一处宅子,你们太平庄的宅基地很紧张,好多户的儿子快娶媳妇了,还没房子,这样合理吗?”一个人大声吵嚷:“他没房子活该,谁让他生这么多儿子?”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声嚷道:“别跟他们废话,谁要拆我家的房子,我跟谁拼命。”年轻人的话一下子让他们斗志昂扬起来,好多人都跟着大声说:“对,谁动我们的房子,砸死谁!”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天慢慢黑了,文秀有点担心,这样的情况,有人趁乱打黑拳也说不定,她犹豫是否该给李平打电话。这个时候,张小多从外面回来了。张小多的出现,让文秀看到了希望,张小多不等文秀说什么,就大声说:“大家有事明天到村委会谈,这是我的家,谁也不许在我这里撒野!”文秀松了一口气,张小多回来得太是时候了,院子里面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看来张小多威信不低,他几句话就打发这群人走了。他说:“你们来是说事的,还是来吵架的,天快黑了,有啥事明天再说吧,在我家里吵吵嚷嚷的,算什么事呢!”大家都不言语了,一个上点岁数的人说:“话我们也说清了,理也摆明了,我们撤吧。”人们走了以后,志玲返了回来,她把文秀拉到一边问:“你们真清理啊?”文秀点了点头。志玲小声说:“那你可惦记着点。”文秀说:“我正想找你呢,你可要带个头啊?”志玲一听这个,口气立刻变了:“你说什么?让我带头拆?”文秀说:“姐,你要支持我的工作。”志玲把头一扭:“门儿也没有。”说完气呼呼地走了。看志玲的态度,她的工作也不容易做通。人们撤了以后,大家对张小多表示了感谢,张小多说,这项工作不容易,你们可要小心。文秀问老孙是否给李平通个气,老孙说,明天吧,让他安静地在家待一个晚上。林丽没和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张给姚书记打了电话,老孙和文秀对她这样的举动很不满。林丽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当然着重把自己的“英雄壮举”渲染了一番。文秀和老孙两个人都摇了摇头。文秀到了东厢房,老孙跟了进来,文秀朝北屋努了一下嘴说:“还在实况转播?”老孙狠狠说道:“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把李乡长卖了,说这么大的事,李乡长不声不响跑家里去了。”小米说:“这个人真研究不透,有时候看她干工作还有一套,有时候又这么讨厌。”老孙说:“咱不研究她了,研究工作吧。”老孙建议赶紧和杨抗联系,让他摸一下情况,看看这一群人谁是头。文秀打杨抗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打固定电话,杨抗老婆接了,说杨抗不在家,有一户人家定亲,他喝喜酒去了。文秀放下电话,有点恼火:“这个杨抗,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喝酒。”老孙说:“村干部都这样。”文秀说去找他,老孙说:“天这么晚了,他或许也喝多了,明天再说吧。”老孙说的也有道理,文秀只好作罢。半夜里又出事了,有人朝院子里面扔砖头,“咕咚咕咚”的。老孙被惊醒了,文秀听到动静也起来了,老孙到院子里看了看,也看不到人。老孙把大家喊了起来,把灯拉着,大家坐在北面的小客厅里,都有点恐惧。林丽站起来说:“他奶奶的,我出去骂几句。”老孙说:“别找事,天这么黑。”林丽坐下了,哈欠连天地说:“到村里来,倒大霉了。”文秀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上发牢骚。她很想说,嫌倒霉,走啊,以为谁待见你呢。大家都坐在客厅里面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很沉闷,他们都意识到了,今后的工作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可以说是困难重重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什么动静了,大家以为没事了刚要回屋休息,忽然听到又有人往房顶上扔砖头,半夜三更,“咚咚”的声音显得很刺耳,像天上打雷一般。小米吓得缩在文秀的身后。张小多被惊醒了,他到院子里面大声叫骂了几声,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老孙和文秀连忙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文秀对张小多说:“不好意思,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张小多说:“没关系,老百姓就这样,吓唬你们呢。他们见我骂了,不会再捣乱了,你们安心睡吧。”他们很感动,看来住在张小多家里是对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果然再没有动静,看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大家都有点困了,老孙让大家都到屋里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小客厅抽烟。文秀知道老孙是不放心,一个人站岗值班。她给老孙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陪老孙说话。老孙让她回屋子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肯,她认为这是自己包的村,老孙不休息,她怎么能休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