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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003

2026-02-21 12:14作者:严英秀

果儿,我越来越不能容忍身边的环境,环境也越来越难以包容我了。无论是什么样的演出,他们都让我们穿稀奇古怪的衣服,身上缀满乱七八糟的亮片。这些还不算什么,主要是那些晚上的客人,总会有那么多的互动要求。他们兜里有钱,做人便没了样子。但我是坚持的,我已经坚持这么久了。坚持不唱我不愿唱的歌,不说谄媚的话,不做恶心人的动作。果儿,我这样做,是因为心里有你。我永远都忘不掉最后分别时,你哭着骂我为什么要留长头发的那个样子。那个晚上,你令我心碎欲死。我对自己发誓,此生绝不做让你难过的事。为了那个晚上,我在这里没和他们一样留长发扎小辫烫爆炸头,我不戴耳环不戴挂饰,没有文身不露膀子,我永远都是让人耻笑的小平头,和白色T恤牛仔裤的老样子。果儿,你不知道这是个多么可怕的环境啊!那些漂亮的伴舞有的除了跳舞,还干着让人难以启齿的活儿,有的是白粉妹,还有的不明不白就没了。在这里,要活着,还要坚持一些内心的东西,是多么难。果儿,因为有你的支撑,我可以做到。我有自觉远离一切堕落的潜能。

说到这里,我给你讲讲最近的一件糟心事吧。从北京来了个女人,老板的朋友介绍过来的,说要从我们这儿挑几个人。大家叫她大拿,说签约唱片公司的事她十拿九稳。她挑了我,说我形象好,后来听了几首我写的歌,就让我去录音。录完后也很满意。我特别高兴,特别感激她。后来她请我去喝茶,那眼神我怎么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她后来突然伸手摸我的脸,说这么干净好看的男孩子搁在这儿可惜了,只要你听我的,我带你到北京,让你成腕儿。她还怕我不明白,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只要你听我的话,包你什么都有。我打掉她的手,立马起身离开了。这样的事,果儿,你会怎样地憎恶、惧怕,甚至会彻底怀疑人性!别看你那时候在学校挺能干的样子,其实你骨子里又单纯又脆弱,你养尊处优根本没经过什么事,现在,你肯定历练了不少,但你的天性不会变的。而我经历着这些不堪,我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真的变得忧郁了。但我的心不会变,为了你,为了亲人们,我尽力让自己的心朝着向阳的窗口。

大家吵吵了多少天的唱片公司的事,就这么荒唐地结束了。但我不灰心,果儿,我相信一定会有正当的机会,请你祝福我。

果儿,今天我特别高兴,知道为什么吗?中午上街去报刊亭,刚好看到你发表文章的一期杂志。欣喜之余,惊觉到自己已有好长时间没看书报了,也许错过了你的好多文章,于是直奔图书馆,直奔期刊室。果然,又找到了别的三本杂志。我如获至宝啊,果儿,看见你的文章就像看见你一样。这些日子,我没有玫州方面的一丝讯息。大李不打电话,苗尘更是恹恹的,有两次我打过去他都懒得说话似的。我想也许是我已经淡出了他们的世界而不自知,也许是他们清楚我总想从他们嘴里打探到关于你的事。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招人厌?我就像一只孤独的船,渐渐地漂离了过去的生活。明明港口还在,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岸上了。其实我就是一条越来越焦渴的鱼。可今天,我一下子看到了这么多你的文字,我有了细细阅读你的心情。果儿,几首诗我都喜欢,尤其那篇散文诗,那么美,就像你自己,是清水里的莲花。那篇散文叫《空白》,我一看题目就知道与我有关。我按捺着怦怦的心跳读完了它。确实是写我的,从你的角度,从你可以写出来公之于众的角度。你写了一种极美好的感情,虽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果儿,你对我真的只是止于这样一种感情吗?比友情多许多,比爱情少一点?那么,你又为什么纠结于那段交往的记忆?你说你走不出旧日子的阴影,可有哪一片是我留下的?

我读了好几遍《空白》。我的心每读一遍更觉疼痛。你终究是真正懂我的人,果儿。你说我不是为了唱出名,不是为了所谓的成功,你说我追求的是为此荒废了一切的歌唱终能成为安妥心灵的事业。你说你相信我能等到这一天。你说你也在等待这一天。果儿,为你这句话,我在人潮人海的街头,禁不住哽咽出声。

无论怎样,今天是幸福的一天。果儿,我知道你有文学才华,并且从内心深处热爱这件事。但我也知道工作以后,环境、心情都会不同,琐碎重复的机关生活会磨蚀人的**,麻木人的感觉。所以,常想你会不会慢慢淡了、远了写作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一直没有停下来,一直进步着。这是多么让人欣慰。

可是,果儿,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从你的文字中找不见你当下的感情诉说。你有迷茫、焦虑,也有期许,但这一切表达得太隐晦、太婉约了,愚钝如我,无法从中探析出你的心路轨迹。其实,我想说的就是,你和那个画家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真如李菲菲说的那样好?他是否给了你想要的幸福?你的文章,哪一篇,哪一段,哪一句是关于他?

果儿,今天我在宿舍里休息,我休了两天假。我最近老是感觉身体乏力,不舒服,却说不出哪儿不舒服。他们几个要陪我上医院,我想一点点不舒服就上医院,我哪那么金贵?何况医院是随便就敢进的吗?有用没用的一大堆检查下来,我一两个月的辛苦钱就打水漂了!休息两天得了,刚好看看书。今天一直在读《平凡的世界》,觉得路遥真是个好作家,他写出了苦难和伤痛,也写出了苦难和伤痛中的温情和诗意。孙少平和田晓霞在黄昏的山坡读诗的那一段,我看了特别感动,我是流着泪和孙少平一起读出来的:

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

果儿,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在写我们俩。虽然你从未对我有过田晓霞对孙少平的那种炽烈的爱,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田晓霞!我极不满意小说后面的情节,路遥让田晓霞死得太突然了,太残忍!田晓霞怎么能死!没有了田晓霞,孙少平怎么活?

果儿,我前段时间参加了一个电视大奖赛,获了奖,得了奖金,更重要的是,让广州乐坛的一些人认识了我。他们很重要,是对我今后发展有帮助的人。现在,一切正在驶入期待的轨道。你也为我高兴吧,果儿!

果儿……

果儿……

果儿……

最后一封信:

果儿,手术结束再一次住院又好多天了,我打算出院,回家。我不想再听医生的话,做这些所谓的后续治疗了。说穿了,不过是无谓地延长痛苦,把辛苦挣到的钱用于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弟弟已经能撑事了,他比我能干。小妹的大学快读完了,一定要读完。所以,我不能再负债,把麻烦留给他们。

果儿,只是你。你是我的死结。我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关于咱俩的各种结局,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命运太会捉弄人,太离谱了。你让我怎么说呢?

虽然我早已不再奢望,但内心深处还是存着不放弃的念想:我写的这些信,会有让你读到的那一天。现在,没有了。几乎是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就让小妹把它们烧在我的灵前吧。我住院后,她去广州收拾了我的东西,这些信也就到了她的手里。生死不由人,一切不由人。

就要这样撒手了,这个世界,这个我虚掷了二十七个年华的人世。我唯一的遗憾是,我怎么就从没抱过你一次呢?哪怕是紧握一次你的手也好啊!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对你更好。

这首《空白》,我一直在心里为你唱着。此刻,我最后一次把它唱出来。果儿,你要相信,我其实是感激的。感激这世界有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你一定要幸福。

章蕙来了,突然站到了何果儿面前。

何果儿接过章蕙手里的提包,默默地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章蕙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何果儿这才问,你怎么来了?泪水,突然糊住了眼睛。

章蕙说,昨天看完你的信,我当即就订了今天最早的航班。何果儿说,你不必这样,玥玥还没断奶,就这么撂下了?章蕙说,早该断的,都一岁零三个月了,就是不忍心。刚好这次狠狠心,也就断了。你放心,有奶奶、保姆,一家人都围着她转呢。反正,这次,我必须来。菲菲……菲菲走时,我怀着玥玥,你们没告诉我,现在,康楠也走了。你信里又说要辞职离开玫州。我这回要还不回来一趟,我待得住吗?

菲菲。随着章蕙说出这个名字,她们俩的身边倏忽间便似乎多出来一个人——三人当中那个最美丽、最活泼的一个。余音绕梁,她俩都听见了她莺啼燕鸣的笑语。她俩不由得沉默下来,凝视着彼此之间那个应该属于她的位置,一块再也无法填补的空白之地。

玫州变化太大,都快认不出来了。章蕙说。借着她的眼一看,果然连何果儿都感受到了自己身处其中的这座城市的陌生。它的高楼大厦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越来越迷惑了人们仰望星空的视线。它的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都成了日夜喧嚣的大工地,到处都是林立的塔吊和机器,轰鸣声、切割声、焊接声、碎裂声四起。人潮涌动,行色匆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城市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呼啸着,疾驶着。它狂飙突进的扩张之势,仿佛要平地里掘出一个新世界来。那么,边界在哪里?那些曾经的坐标到底湮灭于怎样的一双巨兽之手?

何果儿从来没有从城市的西边走到东边过。她知道自己所说的东边其实也不是这座城市现时态的东边了。东边,黄河南岸,曾经有过一个叫落雁滩的空旷之地,一个曾经属于诗歌和音乐的记忆之地。如今,那里是高新开发区。

黄河夜色,是让人不忍直视的绝色之美。何果儿自绝于这种美已有很久了。当李菲菲被这条河流不可知的力吞噬而去,在这座跨河而建的城市里,何果儿从此听不到涛声。四十里河岸风情线,她再也不曾涉足半步。现在,她伴着老朋友来了。她已历经沧桑,她已被掳掠太多,而黄河好好地流淌在老地方,好好地流淌着老样子,只是比过去更多了目迷五色的两岸灯火。

章蕙把亲手折叠的河灯一盏一盏放到了河面,小小的光亮被大大的水冲击着,不一会儿便漂到了她们目光的极尽处,融进了光影交错的波光粼粼。同样的光亮凝结在章蕙脸上,她在河畔的沙滩上双手合十跪下来,菲菲,我来看你了!菲菲,原谅我来得这么晚!菲菲……

何果儿也跪下来,从包里掏出康楠的信。整整齐齐一大摞,二百七十一封信。

一封信被点起了,夜色中像一只飞舞的火蝴蝶。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二百七十一只火蝴蝶摇曳着、飞舞着。它们无与伦比的光芒映亮了两个女孩,映亮了不曾寂灭的旧时光。

这是一个圆满的结束。第一次见康楠是和章蕙。现在,最后送他,也是和她。

章蕙流泪了,何果儿没有。章蕙流着泪说,康楠曾经为自己的梦想和爱情打拼过,他认真地活过,他活得充实。其实,我们不应该太为他难过。

何果儿不说话,她只是久久地盯着那慢慢熄灭的火苗,盯着那渐渐冷却的灰烬。最后,她站起身,说,章蕙,你知道路遥为什么让田晓霞死吗?因为,田晓霞该死。她不死,孙少平就没法活。

章蕙握住何果儿的手,你不能这样想。你必须记住,这里面没有你的错。

何果儿正式离职那天,常翔东候在大楼门口。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何果儿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浑身上下紧绷的神经哗啦啦松懈下来,从身心最深处翻涌出来的一种彻底的软弱包围了她。几个月来,何果儿直面辞职带来的各种烦琐,与单位上下各色人等打交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几乎超出了她的忍受极限。她时时告诫自己要坚强,要麻木,但见到常翔东,披挂在身上的坚硬的铠甲,顷刻间土崩瓦解纷纷碎落,脱离了她。她一时说不出话,心里莫名地感动、委屈。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方,默默地走到马路上,像久别重逢,又像初次相识。

常翔东说,我想你应该有一些东西要搬回家吧,所以来帮忙。何果儿摇头,也没有多少东西,最近断断续续都拿回去了。不过你来了正好,本来今晚就想请你吃饭,昨天就订了玫州大厦的座儿。常翔东嘴角笑出了一丝苦涩,请客?这么正式?为什么,与往事干杯?

音乐扑面而来。一走进玫州大厦的大厅,熟悉的乐曲声便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何果儿不由得驻足观望绿植葱茏的舞池旁那架巨大的三角钢琴,钢琴前俯仰生姿的黑衣男子。大厅大到一望无际,她看不清他的手。那该是一双怎样的手呢?所到之处,激越如飞瀑击岩,温柔如情话呢喃,狂暴似旷野长风,岑寂似夜露滴檐。

这是什么曲子?瞧你,又被迷住了,像是看见了克莱德曼真身!常翔东笑笑做无奈状。何果儿答,《星空》。到电梯口她又回首,这人弹得很好,有自己的东西。他比克莱德曼更古典一些。常翔东说,鄙人不懂音乐,不敢妄议。只是,一个在酒店茶楼赶场子的琴师,听到你说他比克莱德曼还牛的话,怕是要受惊吧?何果儿笑,我是说他的演奏风格。酒店赶场子的怎么了?你不要瞧不起人,英雄不问出处。法国卢浮宫里的凡·高和荷兰煤矿上的凡·高是同一个人好不好!常翔东点头,好,好!听君一句话,可“少”读十年书。我辈谨当以此金玉良言自勉励志。

俩人热热闹闹地走进楼上的小包间,待坐下点菜时还你来我往说笑不休,全无多日不见的生疏感。服务员含笑注视着他们,在她眼里,这一定是一对甜蜜的情侣吧。意识到这点,何果儿蓦地有点伤感,不觉静下来。

音乐逶迤,灯光迷离,杯盘精致,眼前的一切让人生出一种幻梦感,仿佛此刻,这小小的空间就是家的模样。一个唯美的、温馨的家居之夜。

常翔东终于问了,你辞职的事还有没有回头的可能?何果儿摇头,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可是最早说我入错行的那个人。常翔东说,我是觉得你不适合在机关大楼里发展,我不愿意看着你一步步熬成处长、局长什么的。可是,谁能想到你破釜沉舟辞了职!这决定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有点冲动,果儿?何果儿答,快什么?一晃好多年了。难不成老太太了再去闯世界?常翔东一时无言。他点了一根烟,又摁灭了。果儿,你知道闯世界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吗?何果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愿意去试试。你不要再试图劝说我了,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我一直被狂轰滥炸着。单位同事、同学,还有大哥、大嫂,所有人都反对。我还没跟我爸妈说,要是他们知道了,那更就不得了了!唯有我二哥、二嫂支持我,是他俩决定先瞒着江城那边。常翔东说,你二哥、二嫂支持就好,他们带着你,毕竟不会出大差错。何果儿笑,能出什么大差错!瞧你一脸的操心,简直和章蕙一个样儿!你不知道她为了这事,专程从东北飞回来了哎。常翔东说,我知道。我俩见过了。

何果儿愕然无语。常翔东的目光幽幽地穿过来,告诉我,突然辞职要去广东,到底和有些人有些事有没有关系?何果儿平静作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那一点点前史,你再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吧?可是,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突然的决定。我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弄清了我不适合过怎样的生活。所以,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也许是有些人和事促使我加快了行动的步子,但这不是关键。常翔东说,我应该为你的勇气喝彩,但从世俗的立场来说,你的辞职到底还是让人遗憾的。前几天见你们侯局长,他很是生气啊!他说你本该前途远大,谁承想偏要赶下海的潮。他还是很惜才,很看重你的。

何果儿说,这些人,就不必提了。常翔东说,那好吧,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不要我一起去?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南方发展,只要你一句话。

何果儿没想到常翔东这么说。惊讶的同时,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低下头。而他看她不说话,便有些羞恼地开口说,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我真的太傻了,在我求婚之后,你这么决绝地逃离玫州,明摆着是逃离我。可我还奢望与你同行。我真是昏了头了!

何果儿真诚地看过去,真诚地把无言的感激和理解传递给常翔东,请你相信我,我走并不是为了逃离你,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再为我做任何决定。你在龙腾公司刚刚升职,你的画展在玫州美术界也反响挺好。你要珍惜这些成果。至于我,弄清了什么是我不需要的,那么,也许就能很快懂得,什么是我向往的,是我要抓住的生活。

所以,允许我自己去找寻吧。何果儿端起红酒,翔东,请你为我祝福,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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