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对不起,唱了你的歌。
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听了她的唱。何果儿有点羞惭,她冲口而出,你唱,其实就是告诉我,那不是我的歌。
他稍显慌乱地低下头,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是想和你同唱一首歌。本来准备的是别的歌,所以没有伴奏,只好清唱。
他高出何果儿一个头,他至少应该一米八〇吧,但过于清瘦,使他显得并不高大。他的头发随意地蓬松着,他的脸薄薄的,鼻梁挺挺的。面对面细看,他还是像极了齐秦。他的眼神干净而又忧郁,像他的歌声。
如果你不唱《掌声响起》,就不会显得我太差,我或许可以得个二等奖呢。何果儿开玩笑地说。她真的特别欣悦,心里一圈一圈欢喜的涟漪。康楠要走了,又回头一笑,你本来就应该是二等,是评委们没眼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剧院外面一片银白世界。何果儿和章蕙惊喜地大呼小叫,捏着雪团在路上追逐玩耍。这时,一辆摩托车呼啸着停在路边。是大李。身后是苗尘。咦,今晚他也在啊?怎么没露面呢?苗尘说,两位师妹,我们送你俩回学校吧?何果儿摇头,不用,不用,我俩想玩一阵,然后坐公交回去。苗尘还想说什么,大李挥手止住了他,得了,诗人,与其在这儿讨小姑娘的厌,不如陪我喝两盅去,整晕乎了还可以再写一首诗。上回“诗歌之夜”完了,你不是给这个小丫头写过诗吗?叫她什么来着,对了,月光佳人!苗尘愤然说,灵感早被无情扑灭了。何果儿避开话题,我要跟大李哥学唱摇滚!大李哈哈大笑,作势要从车上跌下来,哎呀呀,怎么一下子就叫成哥了?我受宠若惊啊!唱摇滚可以呀!可是既然跟我学唱摇滚,就得喊我老师,怎么倒叫起哥了?小姑娘,这哥啊妹啊的,纯洁的革命关系好端端被你庸俗化了。
摩托车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章蕙说,其实,这些人也还行,不像之前想的那样。何果儿说,对啊,上大学后才发现许多与我们想法不同、行为做事不同的人,其实也是可以欣赏可以相处的,像过去那样爱憎分明,可能就狭隘了。章蕙说,那也得看是什么人、什么事。我上铺那位,她男朋友资助她读高中,复读一年她吃住直接在人家家里,结果一考上玫大,就把人家男孩给蹬了。你猜怎么着?她现在成天往我们班主任宿舍跑呢。大家都说,她是为了想留校去勾搭年轻的单身老师。一路利用人,特卑鄙。
这时,康楠骑着自行车追上来,是章蕙认出了他。她悄声惊叫,快看,齐秦,齐秦!何果儿回头看,康楠喘着气大声喊,何果儿,我可以送你们回去吗?何果儿也大声喊,不行!为什么?康楠问。不为什么!这一次是何果儿和章蕙齐声喊出来的,然后是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袅袅地冒着白汽。那我可以去找你们吗?何果儿答,可以,如果你找得到。
三天后,康楠找到了何果儿的宿舍楼下。那是个奇冷的下午,何果儿穿戴得像个北极熊,她跑过去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康楠的胳膊,嗨,你还真来了?怎么知道我住这栋楼的?康楠的脸红了,好半天才开口,你戴这帽子很好看。
快放寒假了,因为寒冷,因为大家都集中在教室、图书馆和宿舍准备期末考试,刚刚经历了一场节日狂欢的校园陡显萧条、空旷,万木凋敝的哑寂无声。何果儿和康楠慢慢走着,慢慢感觉着一种沉默的压迫。何果儿是喜欢说说笑笑的,但康楠不说话。康楠不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热情和大胆,何果儿也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走过宿舍区,走到了广场上,又在图书馆楼下盘旋一圈。终于,何果儿说,我请你吃饭好吗?我们去吃馄饨。
还不到饭点,馄饨馆里只有四个人,显然是两对情侣。一张桌子上,一个男生用勺子给女孩喂汤,女孩撒娇,再吹吹嘛,还烫;另一张桌子上,一个女孩仰着脸,泪水一串串无声地划过她的脸颊,她对对面的男生重复着一句话,我要你去死。我要你去死。那个男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那样汹涌的泪水,那样奇怪决绝的一句话——我要你去死。何果儿想说点什么冲淡这异样的气氛,但康楠似乎并没有留神到别人,他只是微笑着望着何果儿。他的眼神不再是舞台上的那种灼热和锐利,而是淡淡的和煦,和寂寥,像洒在窗格上的冬日阳光。
寒假里,何果儿收到了康楠寄来的包裹,一打开,她就欢呼着跳起来,几盒磁带被小心地放在木盒里。有何果儿听过的那盘齐秦的《狼》,还有一个叫屠洪刚的翻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还有一盘苏芮的《搭错车》。整整两天,她从早到晚地关在自己屋里听歌,妈妈警觉地追问她是不是有心事了,她嗔怒,听歌还不行吗?有心事才能听歌吗?爸爸正在看电视新闻,突然插进来,听歌当然可以,从小到大你就爱听歌,可凡事不能过头,你不能因为考上大学了就停步不前,你要树立更远大的奋斗目标。唱歌啊跳舞啊,这些事容易让人玩物丧志,你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爸爸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说了一辈子了,何果儿小时候嫌唠叨,中学时很逆反,现在则只感觉空洞。玩物丧志,她的志是什么?她应该树立一个怎样高远的志,才能不辜负爸妈的期望?可是,爸妈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期望呢?事实上,她也是不清楚的。第一次站在一定的距离外审视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她感觉到其实他们一直和她缺乏交流。她从来只是被管束着、指教着,而她现在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他们的了解和理解。但这样一想,她越发迷茫了,她要让父母了解她什么?学校里那些闹哄哄的交往活动,同学们的各种不羁言行,还有,苗尘的情书,这些,她能讲给他们听吗?他们会理解吗?事实上,不光是现在,就连中学阶段,甚至更早,一点点长大的路上,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的就是无法与父母分享的心事、秘密。许多时候,自以为很严重的时刻,都是小小的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何果儿不知道拿抽屉里的红纱巾,和“当你老了”怎么办。听妈妈讲,县上正在建新家属楼,不到半年他们就要搬新家了。到那时,这个抽屉里的一切会不会突然地暴露于众?何果儿想,要不,开学时把它们带到学校?锁在这个抽屉里时间越久,它们越像是一种纪念品,一种有意味的象征。似乎这些东西越来越成了她的私人物品,承载的是独属于她的过去。难道不是吗?仔细想想,正是从姐姐的事情开始,何果儿有了不能对妈妈说的心事、秘密和隔膜。她是那么反对过妈妈,抗拒过妈妈。可后来,她又那么水到渠成地加入了妈妈的行动中。
如果她当年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姐姐,那么,后来的一切便都会被彻底改写。甚至,几年后和彭歆的相遇,这本“当你老了”的珍重相托,她如果能交给姐姐,也许,生活中会有一些不同吧?可是,何果儿什么都没做。她见死不救,守口如瓶。所以,姐姐永远不知道那些事,妈妈永远不知道果儿整个地知道了那些事。所以,她把天大的秘密只留给了自己。她有时觉得,这秘密已经长在了她的体内,越长越大,像一颗毒瘤,侵蚀着她的心。是的,其实自始至终,她不曾原谅过自己。可有时,她想,如果姐姐知道了那所有的一切,如果她投奔了另一种未知的命运,那么,姐姐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吗?
何果儿留心姐姐、姐夫的生活,每一次的观察结果都在暗暗地消释着她的负罪感。她确信他们是幸福的,平凡的、踏实的幸福。当姐姐为姐夫的茶杯续上热水时,当姐夫抢过姐姐的围裙刷洗碗筷时,何果儿总能从他们司空见惯的日子中感受到一种令人安静祥和的气息。当他俩坐在阳台上你一言我一语轻声交谈的时候,单看背影,也能想象得出他们的脸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没有阴影的笑。那些伤心的往事,那些恩断义绝的曾经,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何果儿想,这样也好。或许,这样更好。对于姐姐,知晓真相和永远被蒙在鼓里,已经没有区别了,不重要了。而妈妈,只要她成功地实施了计划,达成了目的,那么,她便不会在意谁窥破了她的阴谋。原来,多年郁结在心头的重负,其实于别人是无意义的了。这秘密到头来真的只成了何果儿一个人的。这红纱巾,这让人伤感不已的“当你老了”,还有,那被妈妈截留在五斗柜里的信。果儿忘不了自己是怎样按着怦怦的心跳打开那柜子的,忘不了自己的泪滴是怎样打湿彭哥哥的血书的。那些信,后来被妈妈付之一炬了吧?
不禁想起苗尘的信,那一封封动辄洋洋洒洒几千字的火热表白。它们看上去应该更像情书吧!可何果儿发现在自己心底,还是觉得彭哥哥那些平实简短的语言更有力量,沉甸甸的,让人感动。“如果这是天意,我只能以血为墨,最后说一遍,何卫红,我是爱你的,我绝不变心。”这样的话,何果儿在那个心惊肉跳的童年黄昏读到后,从此不曾忘记过。
何果儿和姐姐、姐夫一起去看电影。姐夫说,你看果儿高兴的,一路唱过来的!都大学生了,还和在红星公社那时候一样,盼着看电影。姐姐应,是啊,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大人相。果儿亲着茜茜花瓣一样的脸蛋,快乐地喊,怎么一模一样了?那时候你俩就我一个跟屁虫,现在多了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娃娃了。
电影开演不久,茜茜就闹瞌睡了。姐夫抱着孩子,低低地哼着催眠歌。一会儿,孩子睡着了,姐夫也跟着孩子睡过去了。姐姐轻轻地摇姐夫的胳膊,一鸣,一鸣,你别睡啊,这么好的电影。姐夫嗯了一声,但随即头一歪,低低地发出了鼾声。姐姐又要去推,何果儿止住了她,姐夫可能累了,让他睡吧。姐姐有些愠怒,睡,睡,成天除了上班,就知道个睡觉,哪有一点文化人的样子!
电影是关于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的。看到最后动情处,何果儿的眼睛湿润了,姐姐则掏出了手绢,她早已泪流满面。她的泪擦了又擦,似乎总也擦不干。而身边的姐夫好像进入了深度睡眠,他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噜声加入电影院突起的压抑的抽噎声中,有一种奇怪的混响效果。黑暗中,何果儿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些信,突然又一次陷入纠结的怪圈里。“何卫红,我是爱你的,我顽强地相信着你,我对你绝不变心。”这些话,这样的话,姐姐的人生,到底是听到它们会更少一点遗憾呢,还是永远都不知道有人曾对她这样说过,会更完满?
章蕙说,康楠这个人我也喜欢,可我还是得提醒你,他不合适你。他是社会青年,他的家庭条件和你家太悬殊,你父母管教又这么严。何果儿骂,你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康楠和我说得着合适不合适的话吗?是我告诉你要和他好了,还是他这么说?章蕙冷冷地说,世上的事情要是都靠一张嘴说出来才算数,那还要眼睛做什么?还要心做什么?不管你承不承认,我知道你对康楠是有感觉的。至于康楠,那还用说吗?刚认识就跑到学校来找你,刚分开就往江城寄包裹,你以为他是吃饱撑的?何果儿说,章蕙,从小到大我就怕你这张嘴,什么事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裸、血淋淋的。我们是歌友,难道交换一下爱听的歌啊磁带的就不正常?章蕙嘲讽地笑,好,好,你们就做歌友吧,你这个自欺欺人的丫头。
何果儿、章蕙放假回江城,李菲菲却偏偏这时候被她妈接去玫州了。李菲菲爸说,李菲菲平时上班表现倒也挺好的,聪明、勤快,没出什么大错不说,好几次还给单位立了功,领导很赏识她呢。何果儿、章蕙听了都很开心,又问,这离放年假还远呢!她咋就不用上班了?李菲菲爸沉吟了半晌,才说,她工作上没出啥事,但精神状况一直不佳。主要是不爱说话,家里家外,都闷葫芦一个。有时,也不爱吃饭,人比以前瘦多了。何果儿急了,那怎么行?她从前是顶爱说说笑笑的。李菲菲爸点头,对啊,我寻思着长期这样下去也不行,所以就给她请一阵子长假,再加上快过年了,让她去跟着她妈妈散散心。何果儿低头不语,李菲菲爸好像明白她的心思,又说,菲菲不像以前那么抵触她妈妈了,参加工作这两年,她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毕竟,是亲母女。何果儿、章蕙连连称好。李菲菲爸说,果儿、章蕙,我一直想要感谢你们,你们上了大学还惦记着菲菲,这对她是多大的激励!她经常半夜爬起来看你俩的信呢!你们做朋友的给她的帮助,是我这个父亲代替不了的。
何果儿看着李菲菲爸的眼睛,心里陡地一阵难过。她不习惯一个白发父亲无助的致谢。一时间,大家似乎都有一肚子的感慨,却难以开口。章蕙笑起来,她最是懂得调节气氛的。叔,要谢,就谢果儿,她从小作文好,现在又上中文系,写信可是她的长项。我给菲菲写封信,那得点灯熬油折腾好几宿呢,一会儿上图书馆,一会儿去自习室,一会儿又回宿舍搜肠刮肚。知道的说我给同学写信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写学术论文呢,就那样,还是保准菲菲看不到第二页就打瞌睡了。李菲菲爸爸给逗乐了,你这孩子,真会说!开朗,乐观,好,好!
何果儿问了李菲菲在玫州的通讯地址,当晚就写了封信。信末,她情不自禁地写了这样的话:认识了一个唱齐秦的歌的男孩,只是喜欢听他唱的歌。可章蕙说我在自欺欺人。你知道的,她喜欢上纲上线。
李菲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章蕙是喜欢上纲上线,可我们三个人中,她总是对得最多的那个人,你不这样认为吗?
就像是为了证明章蕙的正确,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周,康楠就找来了。偏偏那一阵,章蕙和何果儿在一起。她鼻子里哼哼着走了,好啊,歌友来了,赶紧如饥似渴地交流唱歌吧!
其实真的只是交流唱歌。何果儿告诉康楠自己先前就听过齐秦的歌,一听就是沉陷的感觉,太喜欢了。而苏芮,完全打破了人们对“女歌手”的固定印象,她又深刻又大气,又广阔又柔媚,她简直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康楠安静地笑着,到底是大学生,听歌这么有心得。
何果儿把康楠介绍给了自己宿舍的人,宿舍的人又把他带到了更多人的圈子中。姑娘们开始像上学期围着苗尘那样围着康楠转了。只是,对于苗尘的崇拜,是源自他讲述的那些神圣的遥远的人和事,源自他的诗人身份,是一种好奇心,一种陌生的吸引力。而对康楠,她们发自内心地欣赏,是简单的愉快的喜欢之情。她们请求他唱歌,唱了一首,赶紧再点一首。她们争先恐后地给他打饭,自己舍不得吃的肉菜都堆在他面前。先是女生,然后是男生——竟然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康楠。康楠一下子有了一大堆大学生朋友。大家心无芥蒂地接纳他,以在各种活动中请到他唱歌为荣。康楠到底为大家唱了多少歌啊,没人记得清了,反正每一首都是好听的,每一首都是让人深深沉醉的。同学们再不用满大街去搜罗齐秦的磁带了,齐秦的歌有康楠在他们身边天天地唱着,《狼》《冬雨》《花祭》《独行》《玻璃心》,这些歌里的齐秦,就是站在他们面前的康楠。
何果儿告诉康楠,她最喜欢听的是《空白》。于是,每一次,唱完了大家七嘴八舌要求的歌,最后,康楠总会说,再唱一首《空白》吧。
康楠自己也写歌。有时,他唱自己的歌,大学生们就更是欢呼雀跃。从宿舍到食堂,从学校到外面的卡拉OK,大家前呼后拥着康楠,就像陪伴着一个音乐王子。
康楠是高兴的,但依然是忧郁的。除了唱歌,他总是静静地低头听着别人的高谈阔论。在何果儿的校园里,他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沉默起来。章蕙说,果儿,你看不出来吗?康楠很愁闷呢!他知道你在用热闹拒绝他。何果儿照旧嘴硬,我拒绝他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提起过。
一转眼,两个学期过去了。
这天,康楠来邀请何果儿去看大李乐队的演出。何果儿想带同学们去,康楠说,大李提醒了,场地不大,一个小型的演出。于是,她跟着他出来。两人默默地走过宿舍区,走过广场,走过图书馆,走出西大门,走到公交车站。何果儿蓦地发觉到,现在只有他俩在一起时,自己也是沉默的。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就够了。一种奇怪的稳妥。
大李的长发似乎更长了些,松松的马尾巴乌亮地**着,大墨镜遮着的脸却比以往消瘦了些。一见何果儿,他的大嗓门就喊过来,小姑娘,祝贺啊!你的诗登上国家级诗刊了,不拿稿费请老哥喝一杯?何果儿不好意思道,几块钱稿费,敢给你显摆?这么点小事你倒知道得快。大李说,我可是编外的玫大人呢,什么不知道?尤其是你们文学社啊、乐队啊这号子事,全在我眼皮子下面呢。再说了,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诗,这是个小事吗?小姑娘,你这口气可大了去了!难不成我大李正在见证一个文坛巨星的诞生,一不留神你就整出一个《红楼梦》也未可知。何果儿嗔道,大李哥,你就这样嘲笑人吧!大李拍拍何果儿的肩,哪里是嘲笑?是真为你高兴啊,小才女!你说,今晚想听我唱什么?何果儿高兴地喊,《一样的月光》《花房姑娘》《亚细亚的孤儿》,你都唱。大李打了个响指,好,遵命,都唱!然后又指指一旁的康楠,想听他唱什么?哈哈,听说他现在成了你的御用歌手了!康楠的脸微微地红了。何果儿正要开口,身后却猛地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想听他唱什么?自然是《空白呀》!你太长的忧郁,静静洒在我胸口……
苗尘晃着一个光脑袋,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突然站到了他们面前。
已快到了熄灯时间,林荫道上只走着稀稀落落的人。法国梧桐高大婆娑的枝叶遮住了四面楼上的光,路边花园里,各种植物高低交错,蓬勃得肆意,阴影摇**,勾勒着一种白日见不到的大写意,间或有音乐细细地从黑暗的深处漫过来,仿如夜露的气息。苗尘跟着音乐吹了一声口哨,叹息说,这么美的夜,和你漫步在校园里,第一次啊!少顷,又说,你的诗,我反反复复读了,确实好。何果儿摆手,别再提这个了。苗尘说,为什么不提?诗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谈论的事。我读了你的诗,很感慨啊!原以为你夜夜笙歌,得意得很呢!谁知诗里有一种彻骨的孤独,不快乐。何果儿怒道,夜夜笙歌?什么意思?苗尘赶紧赔笑,对不起,用词不当!我今天一露面就出丑,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肯和我搭伴回校,我理应感恩戴德才是,谁知这会子又管不住嘴,真是该死!何果儿不说话,径自加快脚步。苗尘急急赶着她,别,你别生气啊,你平心静气想一想,你和康楠走得那么近,你们一群人天天一起热闹,我冒一点酸气,就那么罪不可恕吗?妒忌是爱情的孪生姐妹,懂不懂!
一口气走到宿舍楼下的丁香园,何果儿才开口,好了,这些事不必再说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苗尘一步跨到对面,何果儿同学,你我就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随便聊聊吗?即便你不接受我,退而求其次,我们至少也是学兄学妹,一个诗社的诗友文友吧?我知道每一期《黄河》出刊,都少不了你的奔走呼号。这些,我都感激在心。你看,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哪怕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文学理想,你也不该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吧?何果儿看着苗尘急切的样子,不禁笑了,那照你说,我们就深更半夜地站在这儿谈理想?听这话,苗尘也笑了,呵呵,谈啥理想?临近毕业了,才知道理想这玩意儿最坑人了!
毕业,苗尘要毕业了。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要毕业了。这美丽的校园,终究不过是匆匆流逝的风景。从这里出去,还会有一片如此挥霍理想的地方吗?何果儿突然有一种伤感。夜色中的苗尘,确乎是比“诗歌之夜”上第一次遇见时,比后来许多次神吹海聊时,老了一些了。就连他的声音,都有了一种沧桑的意味。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他为什么还要留着光头?
苗尘说,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还得说,其实我对你和康楠的来往,不光是妒忌,更多的是担忧。我知道你们不合适,我知道你在用热闹拒绝他。但这样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不好。
你在用热闹拒绝他。苗尘,竟然说了和章蕙一样的话。何果儿的心,一下被刺疼了。她赌气似的反问,我们怎么就不合适了?苗尘平静地答,你们不合适。各方面都不合适。你是大学生,天之骄子,他是连考了两次音乐学院都没考上的社会青年。他除非放弃考音乐,不然,他永远都只能徘徊在大学门外。你想想,哪个音乐学院会招唱他这种歌的人?人家要的是民族唱法、美声唱法、意大利派,懂不懂?哦,你懂,听说你中学时被音乐老师培养过。除了毫无前途外,他还有一个负担很重的家庭。他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是街道办工人,病休在家,基本没什么收入,他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上学,全要靠他,这就是他的处境。至于你,你各方面和他的悬殊,这个不用我细说了吧?
脑子发木,嘴巴干干的,何果儿不想说话,却又无力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清楚?苗尘说,我比你早两三年就认识他了,他和大李是好哥们。那时候,他身上背着吉他,腋下夹着诗集,很是风花雪月啊!这两年眼见着静下来沉下来了,或者说,蔫下来了。没办法,无奈的残酷的现实啊!
苗尘掏出烟点上,明灭不定的火星间,言语渐渐激动起来,何果儿,你别看我今天吃醋,拿你俩打趣,事实上,我内心是钦佩康楠的。你们那些小女生,可能只看到他唱得好,长得英俊,哪知道他才是一个真正有个性、有理想的人?他善于坚守,他不流俗。你懂得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吗?去年有人介绍他到咱们市最牛的一家舞厅做驻唱,收入相当可观,可他只唱了一周就辞了,他说在那儿唱歌,会把音乐的感觉搞坏了。大李差点给他气死,明明是为了挣几个铜板,明明是卖唱,他还说什么他妈的音乐,这不是傻吗?
他和大李,看似一个粗犷,一个文气,但从根上说,都是同一号人。生不逢时的、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苗尘的目光灼灼地扫过来,你知道吗?他宁可到建筑工地背砖,他宁愿做搬一天砖挣五块钱的小工,也不到舞厅去赚那轻轻松松的钱。他说那不是他唱歌的地方。那他唱歌的地方在哪里?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齐秦了!你有齐秦那样的才华吗?就算你有,你遇得着识货的伯乐吗?你清楚咱的文化环境吗?你有齐豫那样的姐姐吗?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咋就这么不懂事呢!
何果儿无言地注视着激动的苗尘。他的表情,他的声气,全是明明白白的了解和痛惜。这一刻,何果儿第一次觉得他很亲切。朦胧夜色中,他拿烟的姿势,他紧蹙的眉心,他泛着青光的大光头,都让她一阵心酸。
我要毕业了,我该怎样经营我的人生?和大李康楠这些哥们儿打交道,促使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我越来越明白一些道理。苗尘继续说,康楠拒绝在舞厅唱那些乱七八糟的歌,可在别人眼里,他不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吗?二十啷当岁了,没有个正经饭碗,成天游来**去。音乐,梦想,你有资格有能力谈这些吗?兜里没钱,你拿什么捍卫自己内心的尊严、纯洁?
你也许并不能体会我的感慨,就像你根本没法想象康楠的生活。瞧,你身上这件裙子,怕要他背上整整一个月砖才买得起吧?何果儿,这不能怪你,上天赐给每个人的生活是不一样的。界限从来都在,永远都在。问题是,有些人天真地以为仅仅凭着内心的东西就可以跨越这界限。你问问你自己,你敢冲破铁一般坚硬的世俗,去贴近一个在社会的边缘挣扎着的人吗?你能抚慰一个在歌声中流浪的倔强灵魂吗?你觉得,你有这么强大吗,丫头?
何果儿失眠了。一直到后半夜,睡意才渐渐蒙上来,但梦接踵而至。纷乱的梦。一会儿是爸爸严厉的脸,一会儿是妈妈在嘤嘤地哭泣,那声音像是雨轻轻打着玻璃窗。然后是李菲菲在做着广播操,脖子上竟然系着姐姐的红纱巾。然后,一阵歌声飘来,是康楠,不对,不对,竟然是彭哥哥!可他为什么在唱这么一首难懂的歌:“我可能什么都想要,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以及每一个步伐令人战栗的光辉……”
又一个周末之夜,康楠坐在朋友们中间,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大家点的歌。何果儿坐在朋友们中间,一次又一次地和大家一起鼓掌喝彩。常常,她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又默默地移开。何果儿知道,身边的人,哪怕是最愚钝的同学,也能看得懂康楠投向她的眼神。可他们,什么都不对她说。百无禁忌的宿舍夜谈中,姑娘们没有一句玩笑一声试探是关于康楠的。这太奇怪了。之前,为了苗尘,她们每个人都**澎湃想要做红娘。可现在,她们只是静静地围着她和他。难道就连她们也知道界限从来都在,始终都会在?所以,关于康楠,多说一句就是惊扰,就是破坏?唯有在一定的距离外,静静地聆听,才是正确的姿势?
是的,还说什么?问什么呢?康楠已用歌声倾诉了一切:“不要对我说生命中辉煌的事,不要对我说失败是命运的事,对于我经过的事,你又了解多少?在自己的沙场,胜利总不属于我,我只有低头前进……”
热闹打烊,最后,总是何果儿一个人默默地送走康楠。康楠在路灯下挥挥手,便飞身跨上那吱嘎作响的旧自行车,慢慢驶出夜色迷离的玫大。偶尔,他还会回头一笑,微眯的眼神发出星子般的亮。那亮闪到何果儿身上,每每使她忍不住想要追上去问,康楠,你来玫大玩,是快乐的,对不对?你来和我们一起唱歌,肯定是快乐的,对不对?
何果儿多么想确证康楠的快乐,因为她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不快乐,她一天比一天更不愿去面对他的不快乐和自己有关联。
今晚,康楠没有骑自行车。丁香园的路灯坏掉了一盏,脚下的青石板迤逦出灰暗的光影。康楠说,果儿,你回去吧,别送了。何果儿答,没事,送你到校门口。康楠便不再言语。从图书馆和教学楼的方向络绎不绝拥过来自习夜归的同学,笑语喧腾,一个男声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又像是哆嗦的颤音被夜风推了个趔趄:“安妮,我不能忘记你。安妮,我用生命呼唤你……”
何果儿笑,王杰要是知道他的歌被人唱成这样,准保气死!幸亏他不唱齐秦的歌。康楠宽厚地笑笑,还是沉默。又到了一个楼角处,他轻轻开口,要不,我再考一次?这话毫无铺垫地出现,像是一个即兴而生的方案。何果儿扭头打量他,她看懂了他的眼睛。是的,这当然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自始至终横在他前路上的那道黑暗的鸿沟。现在他再次下定决心要去跨越它。可他为什么问她?为什么用这样的口气?好像这是他和她两个人的事。何果儿觉得自己的两颊倏忽间起了一层热。她不知道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何处。她想斟酌一番,以最合适的话语鼓励他,但最后,她只听见自己说,好吧,那就再考一次。还考音乐?康楠又问。还考音乐。她答。
这是怎么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什么?又一个失眠之夜,何果儿想啊想,感觉脑袋快要涨裂了。怎么突然间就有了这一幕?我再考一次?这分明就是康楠对她的承诺。你再考一次,这像极了自己对康楠的担当。而那句“还考音乐”,是他们共同的坚守。
莫非,这一切,这难以名状的迷惘、困惑、痛楚,就是爱情吗?何果儿一遍遍地问自己,却一遍比一遍更迷惘,更困惑,更痛楚。难道爱情就是这个样子?爱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爱情,当然不是这个样子。又一场花事渐已荼,夏日葳蕤,属于何果儿的爱情,正在前面不远处,拐过最后一道弯,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