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崇祯帝看着面前呈送的加急战报,眉头微微皱紧。就在刚刚,集合了公输家和墨家智慧结晶的机关龙城被攻破了。原本已经扭转的局势,此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大明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情况。一介蛮夷,竟然在京师周围如此跋扈,这令崇祯帝隐隐担心,要是照这样的情况下去,只怕这紫禁城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这皇太极真就这么难对付?这机关术竟然都拦不住他?”崇祯帝眉头微微一皱,看向一旁的内侍。
内侍低头回应道:“这皇太极不过是一介匹夫,仗着侥幸的运气才嚣张至今,圣上英明神武,自有天道庇佑,这时日一长,皇太极必然溃散而逃。”
“运气?”崇祯帝冷笑一声:”单凭运气,就能把我大明的精锐打到这个地步,若是他动动脑子,岂不是我这龙椅也要让给他坐了?”
言语间,崇祯帝的面色渐渐铁青,刚刚搭话的内侍清楚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跪在地上求饶:“奴才一时说了胡话,还请圣上开恩!”
眼见内侍不停的磕头认错,崇仁帝一脸厌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我就知道问了你也是白问。”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内侍一听这话,仿佛得了免死金牌一般,匆忙磕了几个响头,赶忙出了殿门。
“问你也白问!”崇祯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偌大的金銮殿,此刻只剩他一个人。他看着面前的战报,忽然觉得“袁崇焕”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且说后金军装备了公输家的机关外骨骼,战斗力更加强悍,竟是一举攻破了龙城。眼见局势逆转,墨鸾坐不住了,心知若要对付公输家外骨骼,眼前的双方连珠铳威力不足,遂带领神机门弟子在营帐中改良双发连珠铳,这一改良,便是几个日夜。
是日,袁崇焕亲临前线,扫了扫战况,眼看还能坚持的住,权衡了一下,反身进帐,去看左氏兄弟改制的连珠铳。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儿,可过往战绩不可谓不亮眼,说不定就是这次作战的大杀器呢。
公输鸢眼睛从火铳上依依不舍的离开,眸子有些湿了,为善为恶以至今日,不成想自己和兄长还能携手并进,做出这等武器。兄长在帐外嘈杂的喧闹声中,绞尽脑汁,马不停蹄的改制出了这东西。
双发连珠铳原本用的是装了火药的开花弹,即以弹体内藏火药等物,没有近炸或延迟引信,发射后可以爆炸,用弹片伤人。
明人在火器上有较大发展,发明了很多形形色色的开花弹,《武备志》中所列的“西瓜炮”“飞云霹雳炮”“飞催炸炮”“鑽风神火流星炮”等等,皆属此类开花弹。而墨鸾这次改制,在双发连珠铳的铳管里钻出了数道膛线,虽不够笔直,却也能将威力在大大提升一倍不止。
此刻,连夜派人从营中调集的数十个力大的军汉,已经连夜赶制了数百把刻有膛线的双发连珠铳,又从火头军中挑了数十个精细的汉子,把开花弹上细细刻出十字花,赶制出了数十箱弹子。
火铳有了膛线就能减少弹子与铳管之间的间隙,减少能量损失,使得弹子射程和准头都大大提高,而有刻线的开花弹,则会在爆炸后分裂成更多的碎片,每多片弹片,就会多个死人。
这样应急的改制,不可谓不是天才,幸好还没被皇太极学去,不然即将吃苦头的就是明军了。
墨鸾蓬头垢面的挣扎着,端着连珠铳递到袁崇焕身前,眼睛里闪着光,含着泪,嘴角瑟缩着。公输鸢在旁看了实在于心不忍,单手拎过火铳,一边按着墨鸾坐下休息,一边配笑着对袁崇焕解释此番改造之后火铳的变化种种,威力又是如何大增。
袁崇焕闻言大喜,表面却也不露声色,只是淡淡的拱手行礼:“行伍之人,甲胄在身,恕难全礼。先生大德,我自会理会,待驱逐了女真蛮子,我自会向圣上请旨。”
不等袁崇焕说完,公输鸢就摆起手来,转身去揉搓着墨鸾后背,给他顺气,让他能稍得休息。袁崇焕看了看账内疲敝的军汉,小有所成的改制火铳,心里一阵暗喜。
而袁崇焕的轻微表情,却也被公输鸢一一都看在眼里,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自己兄弟如此拼命,所为的无非是这位天下闻名的袁督师能救民于水火,可越是待的越久,公输鸢却有点迟疑起来。在他看来,袁督师有点与传闻中不同,不知是他的轻狂,还是他恃才傲物,另有什么后手安排。
就在公输鸢心下思量的时候,账外一阵喧闹,一阵急吼吼的禀报声由远而近跑到帐前,袁崇焕掀开幕布走了出去。公输鸢支着耳朵听着,墨鸾已经在其揉搓之下响起了微微鼾声。
就听见账外的士兵禀报称:“女真已破四门,有两部远离了战阵,拼死回来的夜不收兄弟回禀说,看着两队女真重骑直奔京城而去了。”
糟了!皇太极这时候分兵,看来是想两头吃下大明的生力军。
公输鸢心里知道,如果此前袁崇焕不妄自托大,只派赵率教一支孤军去抵抗,而是自己亲自带队前来,战况必不至此。如今这种情况,皇太极又分了兵,最怕就是这位袁督师还想用依大城,靠坚墙,用大炮,杀生力军的这套法子对付皇太极。毕竟至此往西,最大最坚固的城,也就是北京了。
可北京不是宁远,不是山海关,里面说话算数的人,不是他袁崇焕。
不过细细想来,公输鸢其实倒不担心皇太极攻打北京,对于北京来说,只要没人从城里开门,皇太极是攻不下这座城的。
后金军这些年南征北战,与大明征战多多,心里也很清楚,骑着马是冲不上城墙的。在反复锤炼和学习中,他们发展出了一套相当完整的战术系统,用来攻城,在以往与大明的作战中无往不利。
每逢攻击时,后金军的前锋,都由一种特别的兵种担任——楯兵。所有的楯兵都推着一种叫楯车的木车,这种车在厚木板的前面裹上几层厚牛皮,泼上水,由于木板和牛皮都相当皮实,明军的火器和弓箭无法射破。由这批人率先发起进攻,直抵城下。
楯车后面,则隐藏着弓箭手,以斜四十五度角向天上射箭,甭管射不射得中,射完就走人。这种射法射程很远,就算射不中,看上去也能唬住人。
弓箭手之后,才是后金的优势兵力:重装步骑兵。这些骑兵等前面都忙活完了,距离也就近了,再冲出去砍人,效果相当好。数不清的明军在火铳射不穿,骑兵砍不过的情况下,就这样被斩于马下了。
很多次,后金攻城的流程都是无数的楯兵推着木车,向着城下挺进,最终城中明军的火器和弓箭将在牛皮面前屈服。
但这套战法已经被袁崇焕破了。
早在宁远的时候,那些架着云梯的后金军躲在木板和牛皮的后面,靠近城墙的时候,等来的是突然在晴天密集出现的霹雳声,以及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
无数后金士兵往往都是在被炸到半空中才知道发出霹雳声的东西是什么,把自己炸飞的是什么,以及自己拼命想打下的城池长什么样。
这套战法在宁远能奏效,只要袁督师别出幺蛾子,在北京,皇太极也有可能飞在半空眺望紫禁城。
可此时的袁崇焕哪里还有公输鸢这种戏谑的心思,他的心思全部被恐惧、慌张和惊喜占据。
皇太极兵行险招,自己就有在皇帝面前大破敌兵的机会,使得自己被皇帝更加倚重。可万一出现什么变故?不敢想,不能想。
袁崇焕随即做出了应对,立刻派出满桂追击皇太极的前军,自己则帮他吸引住死死咬住明军的后金军其他部队,便于他突围。
公输鸢还在等袁崇焕下达炮兵跟进的命令,这种前后夹击,才能不至于让袁崇焕一条路走到黑。
袁崇焕之所以这么布置,明面上看是为了挽救危机,其实也有让自己一直不对付的满桂去送死的嫌疑。
换句话说,就是让满桂追上皇太极,引诱皇太极的骑兵进攻,等上钩的人差不多了,袁崇焕再用大炮攻击他们的后队,截断增援,始终保持人多打人少。
快速被装配进突击骑兵部队的改进双发连珠铳,在突围和追击中发挥了大作用。这种火铳配合着三眼火铳这种能当枪使,能当棍用的火器,杀伤力直线逼近近战时威力巨大的虎蹲炮。
皇太极分出去的骑兵就是在大炮的轰鸣声中,看到的率领骑兵向自己发动冲锋蒙古大汉满桂的。
他们很自然的信心百倍的蜂拥上去,根据以往经验,这批明军很快就会被斩杀。一直以来,在他们眼中,明军骑兵很好欺负,一打就散,一散就跑,一跑就死,很明显,眼前的这帮对手也是如此。
但自第一次交锋开始时起,自信就变成了绝望。
首先,这帮人使用的不是马刀,而是铁制大棒,抡起来呼呼作响,撞上就皮开肉绽,更可怕的是,这种大棒还能发射火器,打着打着冷不丁就开枪,实在太过缺德。
而且满桂带来的这帮人战斗力极强,见人就往死里打,身中数箭数刀,依然死战不退。
事实上,满桂麾下的这支关宁铁骑确实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他们和以往的明军骑兵不同,他们经过长期训练,且装备先进武器,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辽人。
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一群家人故乡已经被后金军摧毁的人。
这是一群满腔怒火,一心复仇的人。
满桂的军队追出去之后,剩下围攻的后金军很快就被袁崇焕的主力击溃,成队列向西溃败而走。公输鸢和墨鸾收拾了神机门众人,跟随着大军也急急地往西赶。
急行军中,公输鸢复盘起这次皇太极的进军部署,心里对这个敌酋有些钦佩起来,其军事才能比之见过的不少明军将领都不逊色。而他这次的目的,也不再是一味的想从山海关抵达北京了,而是跟靖难之役中的明成祖打南京受阻于济南城一样,选择了绕道而行。
北京,背靠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通往辽东的唯一大道就是山海关,把这道口子一堵,神仙都进不来,所以大明朝上下一直以来对此很放心。
可关卡是死的,人是活的。中国这么大,不一定非要从辽东去,既然山海关蹦不过去,那就换个地方进去,只要能进北京,或者进中国境内,抢掠一番,怎么算都是赚的。
不通过关宁防线,却可以绕路。辽东没法走,那就绕吧,绕到蒙古,从那儿进去,袁督师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抵挡皇太极。
就这样,皇太极率十万军队发动了这次乙巳年的进攻。
这必然是一次载入史册的突袭,皇太极充分展现了他的军事才华,率军从辽东跑到辽西,再到蒙古。千里迂回的大作战,往上追溯,也就汉朝霍去病,宋元之间的蒙古人灭大理这两例可与之匹敌了。
蒙古边界没有坚城,没有大炮,皇太极可以轻松地跨过长城,从重镇遵化进入大明国境。遵化位于北京西北面,距离仅两百多公里,一旦失守,北京将无险可守。十月底的冷风都没能让袁崇焕清醒,好在遵化遇敌的消息终于让袁崇焕终于清醒了,可惜大错已经酿成,当务之急,是派人挡住皇太极。
真不知袁崇焕到底在想什么,皇太极带了十万人前来攻城略地,他竟然只派了赵率教一员大将,率领不到万人的部队,前去阻敌。就算赵率教是赵子龙转世,他麾下的数千将士每个都是关公在世,这数千对十万,只要不是三岁孩童都能知道,赵率教此去有去无回。
赵率教到底是个名将啊,得令后率军连赶三天三夜,于十一月三日到达遵化,公输鸢思量了很久,觉着如果换成了自己,肯定没办法做到这样的行军速度,赵率教真的不容易。
更让自己痛心的是翌日,十一月四日,赵率教率军出击,仗打了一天,赵率教阵亡,十一月五日,遵化失陷。
据战报,占领遵化后,后金军按照惯例,搞了次屠城,火光冲天,鬼哭狼嚎,据说城中之人十不存一。可惜了一员大将,白搭了一座重镇,公输鸢要不是时刻都在袁崇焕身边,估计就凭着前番袁崇焕不经请示,直接行缓兵之计,诈称议和,私底下去和皇太极联系这一条,自己都打算当场将其以叛徒击杀。
而率军回援这次行军当中,袁崇焕的种种部署,更是让自己不明所以,直觉上公输鸢觉着如今的士气低落,一半原因在龙城被破,一半原因在袁崇焕身上。把跟自己不和的赵率教、满桂在这样危急时刻派出去,就给这点兵马,怎么看都有点故意坑害的嫌疑。
每每想到如此晦暗的地方,公输鸢心里总是一阵悲凉,一堆有名的尸体躺在无数无名的尸体上,所谓宏图霸业,不过如此。自己兄弟如此劳神费力,出生入死,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还真不可知呢。
大军于十一月五日出发,一路追击,好不容易咬着皇太极的尾巴,赶在十一月十日,到达了京城近郊,刚松口气的时候,公输鸢却从袁崇焕那里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袁崇焕的老上司孙承宗接替了兵部尚书王洽,而王洽被捕了,随即被崇祯皇帝杀了。
公输鸢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微皱紧,心下对崇祯帝颇有微词。王洽刚上任不久就下台,突然遇上皇太极这么一出,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只好撤职,这是旧例,无话可说。可如此危急之时,动辄就处死朝中大员,看来这里也难以久留。
今年是乙巳年,想来后世的史书上多半会将皇太极这次入侵称作“乙巳之变”或“乙巳之难”。战争胜负难说,不过公输鸢此时内心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此役一了,就立刻远离这批人。袁崇焕有妄自尊大的嫌疑,崇祯临阵杀人,也有行事急躁用人不明的嫌疑,都非明主。家仇也算报了,这样的地方还是少待为妙。
不过既然孙承宗出马了,以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的头衔总揽军事,想来这次战争胜负已分,皇太极滚回辽东,指日可待了。
此时公输鸢随军已经到达遵化附近的蓟州,据袁崇焕说说在等待着皇太极的到来,因为根据后金军之前的动向看,这里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可与墨鸾商议之后,公输鸢还是坚持认为,皇太极应该不会来这里,他的目标应该还是北京城。
他希望自己判断错误,可实际上袁督师才是犯错的那个。
皇太极绕开了蓟州,继续朝京城挺进。情况万分紧急,但每次大帐议事,面对陈述,袁崇焕都不置可否,这种行为在公输鸢和墨鸾看来就是否定!否定自己的判断不可怕,可怕的说万一皇太极真的是奔着京城去的,那才是危险。
可袁崇焕好似忘了不远处就是京师一般,始终在陈述一个事情:皇太极就是个抢劫的土匪,兜圈子也好,绕路也罢,抢一把就走,京城并无危险。
可到底这里是京师,到底皇太极是带着十万人来抢劫,不可等闲视之。发现自己劝不动袁崇焕之后,公输鸢和墨鸾动了请帝师孙承宗劝说袁崇焕的念头。可这天下聪明人何其多,看透时局的人也不只有一个,还没等他们动身,孙承宗的命令就已经下来了。
按命令,袁崇焕应立即率部,赶到京郊昌平、三河一带布防,阻击皇太极。而命令到来,一众与左氏兄弟看法一致的幕僚都松了一口气,随军抓紧准备转移。
翌日,变化陡然而至。袁崇焕下达了追击皇太极的命令。众幕僚和墨鸾都想不通,为什么袁督师知道了孙承宗的部署,却并不执行,难不成他还有更高明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