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窦苑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
浑浑噩噩了一路,只记得头脑炸开空白一片的那瞬间那个人带着恼意的清浅叹息。
“我的小白真是好看。”
此后一路再闻不见声响。
萧也抱着窦苑白进将军府的时候,一个成了血人,一个痴痴呆呆,把全府上下能轰动的都给轰动了。
一屋子人围着能说话的萧也叽叽喳喳的问,搞懂来龙去脉已经是一刻以后了。
窦青瑶焦虑道:“那阿姐竟然只是小腿骨折,为何是这幅模样?阿姐,那你还记得我吗,记得小廖小蔺吗?”
窦苑白支支吾吾:“……我记得。”
窦青瑶奇道:“我们你都记得,但就是被刺杀的事情不记得了?”
窦苑白手指紧攥着不吭声,可在满屋直勾勾的注视和再三的追问下窦苑白的脸肉眼可见一寸又一寸的红了,逼急了把被子一把盖住脑袋大呼道:“不记得了,我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你别问了,总之我没有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担忧。
蔺北琰道:“我去给将军请个大夫。”
廖科叫住他:“我去吧,每次都是我找大夫,我熟门熟路更快些。”
萧也“诶”了一声:“你们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大夫吗?”
床榻上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萧也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眼角被愉悦推得微微扬起,兀自坐在了窦苑白身边:“是你自己伸出来,还是我伸进被子拿出来。”
皙白的手腕“嗖”地从被子里抻了出来。
萧也搭脉片刻,扫了众人一圈,朗声道:“脉络明晰,不服不沉,甚至跳得十分有利,是再健康不过的脉象。”
手腕上一空,又再次迅猛地缩了回去。
萧也笑意未减,目光却陡然一转,凌厉地对上某人的脸:“怎么廖副将看上去很惊讶的样子?难不成,廖副将知道什么我查不出来小白却有的毛病?”
廖歌有一瞬间慌张,但反应极快:“萧大夫说笑了,我只是好奇,既然将军身子并无不适,为何方才发生的事情转眼便忘记了。”
萧也看了眼鼓鼓的被子,心猿意马勾了勾嘴角。
得知窦苑白确实无恙以后,众人纷纷出了院子让窦苑白修养。
廖歌随流而出,不急不缓,背上的冷汗却已经下来了。
萧也诊断窦苑白毫无毛病,可是又怎么可能。
如果真的身体无恙,那她便一定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会没有动静。
以窦苑白的性子绝不可能。
廖歌强行镇定,可是疑团已经在心里埋下了,向来细心的性子却在府中事物频出差错,先给每日来送石材酒水的阿成多划了两千银子,后跟蔺北琰在校场对战演练的时候晃神,一条手臂险些被砍了下来,幸而蔺北琰收手及时,只造成了需要包扎几日的轻伤。
萧也还总是阴魂不散的闪现,廊前湖边月色正午的,不分时宜场合,也不说话,皆是一副凉凉的笑容,问就是在散步。
廖歌专业假笑都不利索了,终于忍不住深夜暗召了他的下属陈思元。
这人跟他、蔺北琰一样是被招降的大庆旧兵,并肩作战多年,为他马首是瞻。
二人密谈许久,陈思元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与他一起离将军府的还有一封廖歌的亲笔信,在当夜无声息的送到了东宫的案桌上。
窦苑白既然已经知道了东宫的动作,绝不会吃下这口暗亏,腿伤若好,必要将太子弹劾于朝堂,李民祈更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两座府邸已经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廖歌并不想李民祈和窦苑白有什么实质性的牵扯,然而在萧也带给他的无形压力下,决定把这潭欲动的水先行搅上一搅。
那封信在两日后,廖歌便粗暴的见到了回复。
想不看见也很难,因为所有人被迫集中到了大堂。
四十箱扎着大红喜花的木箱大摇大摆穿过十二长街,在无数百姓跟前晃过后堆进了将军府。
皆是李民祈的聘礼。
念礼单是太子手底下胆子最大最沉得住气的一位幕僚,太子属实有用人之道。
场上众人神色各异,随时可能会扑上去咬死他的窦青瑶,按着窦青瑶怒目而瞪的蔺北琰,不动声色的廖歌,目光如炬的萧也,以及随时会拔刀将人斩于当场的窦家军,在各路人马无声的威逼下,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拨弄嘴皮子实实在在要有一些好胆量。
一箱箱礼单随着清点声逐一打开,除了绫罗绸缎金银玉石以外,还有许多寻常百姓娶妻的好兆头,八式海味、三牲、鲮鱼、生果。茶叶、芝麻,一对大雁,甚至还有斗二木,取其甜蜜美满之意。
看得出来李民祈的确华丽点心思。
但除了念礼单的,全场黑脸,静谧无声,除了开喜箱后飞出来满堂乱飞的两对鸡。
窦苑白臭着脸挥开脸上的一片鸡毛,一掌拍飞了在她跟前疯狂扑棱的那只大黄鸡,“啪叽”一声撞上柱子嗝屁了。
另外三只眼力劲过人,迅速飞离了杀鸡凶手。
“太子真是好大的阵仗,他如此张扬行事,陛下可知?又跳过了纳彩问名纳吉直接到了那征,可是欺我窦家没有长辈?!”
幕僚立刻礼道:“不敢不敢,将军莫要多心,只是赏花宴上陛下和将军千金一诺,若谁夺魁,那么谁便是将军的如意郎君,有如此规矩在前,殿下最后以为纳彩问名纳吉的俗礼便不再需要,接下来将军只用和殿下一起请亲,等候殿下亲迎将军入宫便可。”
“上次诗词最后只剩下太子的没有拿走,并非夺魁而是……而是,”窦苑白词穷了一下,怒道,“总之不能算数!”
“将军说笑了,赏花宴上将军找胥文试第一者得,乃是陛下御口将军提议,如何能不算?”幕僚不急不忙的看向蔺北琰,“这位将军,殿下那日说几日后聘礼便到可有替为转达,那窦将军为何如此生气?还是说窦将军觉得这聘礼来得太慢,这可真不怪殿下,您也知道最近陛下有意放权,交了不少差事给殿下去办,但殿下没有哪一日不再操心聘礼的事情啊。因故延迟,还请将军见谅。”
“好,好一张巧嘴,”窦苑白气得结巴,“把这个人,还有这四十箱东西一并给我扔出去!”
幕僚:“将军三思!”
萧也从人群里走出来安抚道:“小白等等,这东西丢出去等于把太子的面子也丢了出去,我来说罢。”
他拍了拍她的肩,窦苑白抬起头,瞧见气定神闲的萧也胸中的火被陡然熄灭了大半,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视线乱转道:“那、那你处理。”
“还是萧大夫明事理,”幕僚笑道,“难怪殿下大度,还说若是日后与窦将军成亲,窦将军若是怜惜你,把你一并接去东宫呢。”
萧也又拍了拍窦苑白肩膀:“让他们滚吧。”
2.
太子下聘将军府的消息一经亮相瞬间插翅传遍了永唐城。
李明祈已经是太子,除了军权外,景帝已经有意在政事上放权,逐渐让他插手决议,历朝历代每一位太子走到这步都如履薄冰,更加小心稳当,李民祈剑走偏锋的这招无人不惊奇,已经悄然投入东宫身后的朝臣门下幕僚各个都捏了把汗,认为太子这次行事过于张狂大胆。
当夜,东宫奏明殿的烛灯长亮,全是前来劝阻的属臣。
李沛丞也立于其中,脸色苍白的听众人纷说。
李民祁并不恼,可是不论多少唇舌也没有撼动他的心思,他笑眯眯的,每个人说完都点点头,却一丝都没有松口。
大臣们打了一圈车轮战,老骨头都疲得不行了,太子仍然轻松自若的坐着。
最后那些人都一个个无奈离去,李沛丞仍然立在那里。
李民祁的目光在一片退去的人潮后终于看向了他,好脾气的笑起来:“皇兄还有何事?”
李沛丞恭谨道:“殿下明鉴,旁人不知,你我心知肚明。那日我们动的手脚是在甚多,葡萄酒里的药萧也肯定已经察觉,还有柳照发疯的那匹马,是您特意在赛前一日拆人送过去的,只要他们疑心,定然要顺藤摸瓜的查到殿下您的头上,还有那些刺客。”
“她不会找到任何证据的,”李民祈打断他,“他们都死了,干干净净,除了你。”
该说的话,能劝的词那些人都劝过了。
李沛丞沉默了一瞬,撩开衣诀,跪了下去,说:“殿下三思。”
李民祁没说话,摸了一颗瓜子儿扔进嘴里,咬出“咔”的一声。
李沛丞又再说第二遍,三遍,四遍。
李民祁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走到堂下,睥睨着脚下的人。
李沛丞将身子压得更低,乖顺的匍匐在地,坚持地一遍又一遍,因为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让李民祈收回成命。
“皇兄啊,你终于想说实话了?”李民祈蹲下去,嚼了一大把瓜子儿进嘴,含糊笑着,“那日我的人没有把中药的窦苑白截回府里,你应该很是欣喜吧?”
李沛丞:“殿下多心了,臣,没有。”
“我的好皇兄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会忘记那你都对她做过什么吧?”李民祈将脑袋凑得更紧,语调平松,甚至还有些欢快,口齿里嚼碎瓜壳的声响却像一下又一下沉闷的警钟,杀机都清晰可闻。
李沛丞的身子在一瞬间绷得笔直,方寸大乱地拽住李民祈的衣摆:“殿下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她的,殿下不要告诉她!”
“你觉得她若是知道哪些,还会傻傻的相信你喜欢你吗?”他猛然抬舌头,将一嘴的瓜子皮吐到了李沛丞的脸上,恶劣的笑道,“你配吗?”
李沛丞闭了闭眼,脸上滑滑腻腻,就像小时候老太监撵他滚蛋随口吐的那口口水。
他其实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从前的李沛丞是什么样子的了,但是那个人的样子却记得很清楚。
那年她的父母亲战死,将军府经历过一段无人问津的日子,树未倒就猢狲散,窦苑白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
可是很快,那人便靠着一己之力用血淋淋的军功把将军府重新拔高起来。
小姑娘接住了家主和战神这两座大山,眼见她高楼起,眼见她重新挤进皇城的权力中枢,眼见她在宗亲世家里风生水起。西虞承认了她。
成为窦家家主后第一次参与狩猎的窦苑白在追猎物时踩中捕兽夹摔倒,那只中箭的野猪折返扑人,是他冒死救下了她。
并非他良善,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姓窦。
那头引开她的野猪他花了三年的储蓄。
小姑娘整只脚踝被死死卡在捕兽夹里,伤口汨汨冒血,冷汗糊了一脸,握得指尖发白的匕首却准备随时鱼死网破。
李沛丞解决完野猪,满身血的走到她面前问她如何。
小姑娘惨白着一张脸,硬着嘴说,摔了一跤,有点痛。
后来便是被接济着互相长大的戏码。
彼时他才十五岁,年幼丧母非嫡非长,不受宠爱全无倚靠。
窦苑白进宫探望一次他便有两三月能够饱暖,她在宫里询问一次李沛丞就能得到一次上面的赏赐。
毫无权势的皇子便是如此,甚至需要臣子的庇佑,在皇宫里可怕的并不是夺嫡带来的后果,而是无声无息的消亡,是不为人知的消亡。
但是整个皇宫里最真心对待她的那个人,打从一开始的遇见就起于利用。
李沛丞抬手去擦,落在跟前又颤巍巍的垂了下去,道:“我不配。”
李民祈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心情也一扫阴霾,重新坐回了主位。
“心里有数就好,滚吧。”
他缓缓退下。
沿途从下人们一道道直勾勾目光里淌过,回到宫墙外的马车,才把脸上的瓜子壳一颗颗捏下。
投靠东宫五年,走得每一步都在把窦苑白重重推远,他并非不知,只是有些事情一旦经手就只能越陷越深。
东宫,像幽居在泥泽里面的一只怪物,把岸上犹豫观望的尘世俗人卷席吞并。
无法挣脱的东西,只能牢牢扎根。
这个晚上不止东宫未眠,将军府也是灯火通明。
窦苑白派去调查的人全都无功而返,左相府喂马的小厮在出事后便失踪了,树林里的黑衣人尸体不翼而飞,就连她们殊死搏斗的所有痕迹都被人清扫干净,桩桩件件都对上了萧也的推测。
窦苑白心烦不已,她并没有想到太子如此大胆,敢在做储君的节骨眼上谋划这些。
所有人都在等着李民祈对一位当朝将军擅自提亲做出能合理圆回来的解释的时候,李民祈却做出一个让所有看戏之人惊诧的举动。
次日上朝,当朝储君从众人中走出,跪于大殿,请求景帝废除窦苑白将军之位。
满朝哗然。
“儿臣不愿意弃江山也不愿意弃美人,如果儿臣的爱慕会因为儿臣的身份生出其他的嫌隙风波,儿臣恳请父皇应允收走窦将军的兵权将其贬斥,如此儿臣便可坦坦****将她亲迎十里。”
李民祈言辞凿凿的不要脸震懵了众人,但由于太不要脸,疑他生出二心的景帝反而产生了动摇,原本的龙颜大怒并没有出现,不过犹疑一瞬斥责了一句“胡闹”,便延后再议。
事情竟然就这样被李民祈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了。
假以时日,李民祈再在景帝面前示示弱,或者防话连那储君身份都不要了,岂不是彻底打消景帝的疑心,那这门婚事不就八九不离十了。
窦苑白至此终于心急如焚。
她功勋卓著不错,景帝也并非昏聩,还不至于听了太子椎心泣血的两三句话就真撤了她的职收了她的兵,不过为了不让太子党的羽翼过丰,景帝必有其他动作。
恐怕废储君难,降职削兵权是真。
可这些都是后话,窦苑白现在已经想不了这么多,她根本无心嫁给那个城墙皮厚的太子。
一众亲信拥在书房里七嘴八舍的出主意,但不是做了诛九族的就是处绞刑的。
最后窦苑白还是用了自己的方法,将底下人散去立刻去族谱上的将军府旁支在朝廷说得上话的远方亲戚。
景帝开口闭口长辈自居,给窦苑白摁门亲事还全无反驳之理,甚至都可以说是当今皇帝宠信窦苑白过头让她高攀皇家了。
窦苑白沙场时日居多,平日和旁支的都没有什么交集往来,她知道窦家自私凋零竟没想到窦家子嗣凋零不剩几根。
说得上话的墓前的杂草都修剪过不少年了,说不上话的旁支都少,几乎是旁支的旁支。
死马当活马医,窦苑白只能先派人去请,年岁月大的越好,用轿子抬用人扛的,只要能弄到永唐来都弄过来。
她还记得当年听母亲提过,窦家有位特别能说亲的长辈,是窦大将军远房表弟的正妻的妹妹的姑母,窦苑白满月这位远方亲戚就来说过媒,甚至还说动了窦母。
想来其实也算是门当户对的亲事,那家人有钱还是学医的,正好窦大将军也有心思让女承父志,一个手上一个疗伤还挺合适,加之武将脾性又头脑一热真的跟人结了娃娃亲。
窦母哪里肯让宝贝女儿嫁人,刚生的孩子自己都没抱几天,向来温和的性子破天荒给窦大将军一顿骂了,何况人家家事也都是听这个远方的远方姑母说的,至于祖上是做什么的家世清不清白干不干净,小娃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于是逼着将军去退婚。
窦府这边正闹着,没料想男娃娃那方先来退婚了,据说是他师傅不允,人家说的委婉动听,实际上就是怕小苑白真的女承父志,战场上又刀剑无眼的,让自己小徒弟成鳏夫。
两方一拍即合,此事不了了之。
而这件事每次窦母数落窦大将军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埋冤一遍,是以窦苑白对这位父亲的远房表弟的正妻的妹妹的姑母十分有印象,这次劝说景帝让蔺北琰务必将人请来,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给摘出去。
3.
是个忙里偷闲的夜。
将军府经历了几日的人仰马翻,东宫那头的动静不知道传回来了几次,窦苑白终于空下来歇息。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了一碗温度刚好的通花软牛肠。
她偏头看旁边的人,新奇道:“永唐怎么有璞城的特色小吃?”
那人墨发半数散开,长衫被清亮的月色渡上层柔光,轻摇慢晃着纸扇:“想吃自然能吃到。”
她用银勺舀了一块进嘴,惊喜的看向旁边的人:“味道竟然跟我先前吃的一无二般!”
萧也勾了勾唇,却道:“太子那边你预备怎么办?”
窦苑白顿了顿,叹口气:“兵来将挡罢。”
萧也道:“若是有人解那你燃煤之急,你可有想好如何感谢?准备了多少银子?”
“你也太小瞧我了,要真有能人解我眼下困局,莫说银子了,”窦苑白扒了一大口通花软牛肠,“我将军府拱手相让也未尝不可啊! ”
萧也抬了抬眼皮,付之一笑。
次日练兵,窦苑白雷打不动到了校场。
陈管家飞奔而来禀报大事,他从来都不出将军府的一亩三分地,是以窦苑白下意识第一个念头就是东宫那边出手施压了!
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景帝否了太子的请婚。
话音刚落,窦青瑶已经和一派士兵们欢呼起来。
窦苑白摸不着头脑,拉着陈管家走到一旁急急问道:“父亲的远房表弟的正妻的妹妹的姑母已经到永唐面见过陛下了?到底怎么回事?”
陈管家支支吾吾半天:“您还是自己去书房看看吧。”
怎么不是大厅会客,跑到书房去了。
窦苑白急匆匆赶去,却看见萧也坐在议事的主位,一手甩着串古铜钥匙,一手抓着书房第五行倒数第二个‘李沛丞的烂桃花们”的书。
他刚入宫面圣的衣冠还未换下,蜀锦料子上竹叶青松挺拔,一改往日随性,散漫中生出五分清冷英气,一如位世家宗亲的矜贵公子。嗓音含着淡淡笑意:“小白,地契归我了,你可别耍赖。”
景帝历来身子不算硬朗,年少时打仗伤了根本,有年高烧不退差点没能熬过去。
那时窦苑白在外征战,虽心急如焚但身为主帅却无法撤军,没多久永唐那边却传来了消息,说医师谷谷主的首席弟子游玩至此,医术昌明陛下已无大碍,让她安心打仗。
陛下甚至还赐了他进出皇宫来去无阻的手谕,称得上前所未有,就当大家以为这人要直上青云的时候,这位大夫却离开了永唐,自此了无所踪。
他便是萧也。
窦苑白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年少时听了一耳朵却没记住的那个名字,在多年后用会因为她启用了手谕,又搬出当日的人情阻挠了太子的请婚。
怎会这样!
窦苑白瞪得远不溜秋的眼睛充满了不解:“你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为何用来救我?若是你求一官半职,或是珠宝金银,或许都不只有区区一个将军府啊。”
萧也道:“千金难买我乐意。”
窦苑白哑然半晌,怔怔道:“那、那地契给你了,我住哪儿?”
萧也“噗嗤”笑出声来,见她还憨憨愣着,忍不住伸手在小脸蛋上捏了一把,故意沉声道:“我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日后便分一间房给你住罢,只是寄人篱下租钱还是要付的,好在你有俸禄,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就这样,在窦苑白满脑浆糊中,将军府易了主。
萧也掌握了大部分话语权,干脆把屋子搬到了窦苑白的院子里,大兴土木,首当其冲便是她院里那个简易的练武场,窦苑白找萧也算账时那木材台子都按斤卖完了,还十分理直气壮。
“这种东西府里到处都是,稀罕什么,究竟这是你的府还是我的府?”
一句话就让窦苑白哑口无言,任他折腾。
轻软的云雾绡配上浮红番黎香,紫檀木拔步床得搭同色的木屐,主殿对外的那面墙跟窗户一块全拆了,做成一面琉璃瓦窗,甚至移栽入院的竹子都准备好了,是外邦送进来的青鱼竹,竹如其名,翠艳逼人,日光下如似玉石透亮,月光下又似清潭流转。
银子一批批的花了出去,粗糙如窦苑白连件时兴款式的女装都不曾买过,除了在武器上场地上哪有过这样大的开销。
窦家人看在眼中,隐隐觉得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古话说得好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陛下就不该管闲事,这将军拒婚之后对萧大夫的爱彻底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蔺北琰后怕的跟廖歌嘀咕,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对这位萧大夫就跟对太子一般恭谨。虽然说把将军形容泼出去的水来说不算准确,但水再多都不是这样泼的。
养了面首的女人好恐怖哦。
留言四起,想不吹进耳朵里都难,窦苑白厚着脸皮全当没听见。
最后连最不把黄白之物看在眼睛里的窦青瑶都忍不住了,夜里偷偷来找她阿姐,小丫头皱着眉凝着声教育:“阿姐,你第一次宠面首兴奋我可以理解,但你也不能太败家吧。都说千金一笑,但你都拨了几个千金了?不是说我,”她压低声音,着急上火,“阿姐你总要给我留点嫁妆银子吧!”
窦苑白也不是没急眼过,可是她从第一次见到萧也就开始急眼,急眼要是有用,她能落到如此境地吗!
这头她跟萧也龇牙咧嘴跳脚假笑,掰扯算账,转头就有了窦将军萧大夫白日便作乐当场,闺房情趣宣之于众,无甚避讳大假料,窦苑白没被这么冤枉过,她觉得自己就像前阵子出门捣黑画坊的窦青瑶,买一副多一副,关一家又开一家,连绵不绝。
就在萧也为虎作伥无法无天的时候,医师谷来人了。
那是老谷主底细一派的年轻弟子,为首的乃是位熟人,窦苑白曾在九泷涧和这人打过个短暂照面,正时当日上门找萧也密谈的萧六十七。
话说这老谷主取名字也是随性,普通弟子乃是千字排后开来,譬如窦苑白见过的那群讨论学术的小弟子,嫡系便按着医术高下开数字,而非年纪。譬如之前给她医腿的老大夫已经是六旬之年才叫萧二十一,又比如萧六十七才二十出头,但医术在医师谷里却可排行六十七,而萧也凭借着天资成为亲传弟子,名字能脱离数字之外,则是因为除了老谷主以外便是医术第一人。、
青年们个个白衣长衫,一副清廉模样,可细细一看衣缎长靴、腰间坠的玉石、头顶的贵重顶冠,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一股很有钱的暴发户感。
怎么现在大夫都这么有钱了吗???
窦苑白忽然觉得,萧也在将军府里的折腾开销或许不是刻意刁难,而是本身的生活水平一直都很高来着。
窦苑白叫人看座茗茶,在外人面前还是十分有家主的样子。
年轻的弟子们教养都很好,酸濡的见礼问安一个不落,甚至在官职加身的窦苑白面前也是先恭恭敬敬行大礼问候了大师兄再给她行礼,窦苑白不计较这些,挥挥手便免了,只是里面不乏有些年纪尚小一些的少年似乎对窦苑白很是好奇,讲话的时候总忍不住偷偷抬眸打量她。
萧也兴致缺缺,一副不大高兴的神情,歪着身子靠在椅背道:“你们怎么来了,还一下来这么多人,可别说是专程下山来喝茶的?”
萧六十七听言立刻起身答话,板正地作了个揖,一派乖巧,忽然间眉目一怒,蹙成个倒川的模样,背脊也微微弯了点,重重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盏都微微跳了一跳。
“混账东西,首席弟子不当跑下山去当什么将军面首!追女人哪有他这样不要脸的追法的,他不要脸老子还要清誉,立刻让他给我滚回来!”
窦苑白猛地喷出一口茶水。
萧六十七说完又立刻板正的身体,恢复到原先乖巧恭敬的模样:“大师兄,师父是这样说的。”
原来是召他回去的。
窦苑白微微松了口气。
祸害将军府多日的终于要走了,只是她心中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萧也沉吟片刻,忽然转头问窦苑白:“小白同我一起回去吗?”
这又关她什么事,窦苑白意外道:“当然不去,我、我是西虞的将军,自从跟北周一战,便密切注意那边的动向,北周新皇继位以后虽对我国俯首称臣,但却任其外部骚扰我边境臣民,或许不日就会有一战,我怎能走。”
萧也点点头,又看向萧六十七:“那你听到了,她不走,我也是。小白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话音一落,医师谷众弟子纷纷朝窦苑白看了过来,尤其那些年纪小还不懂得收敛情绪的,脸上就像明晃晃写了“这女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红颜祸水”几个大字。
萧六十七又换了一副面孔,横眉怒瞪:“若是那小子不肯回来。”
萧也蹙眉:“站好了说话。”
萧六十七立刻恢复常态,委屈巴巴道:“师兄您一定要跟师弟们回去啊,不然师父就会翘断我们的腿,再不许弟子们下山了。”
萧也瞪大眼睛:“又不是敲断我的腿,你们怎么会觉得这能威胁到我?”
一旁听了半晌的窦苑白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实在和那一句“我怎么会那么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医师谷有医师谷的规矩,我也有我的不守规矩,”萧也缓缓对师弟们道,“替我转告老头子,从前没有机会也就罢了,如今寻到了,我的未婚妻我是一定要自己守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在打哑谜吗,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窦苑白吱声:“那个,我打断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你的未婚妻了?”
萧也转头看她,咧嘴笑道:“在我们那里,面首就是未婚夫的意思,我都是你的面首了,你自然是我的未婚妻。”
窦苑白:“你觉得我会信吗???”
萧也耸耸肩:“你要非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窦苑白捏了捏拳头,已经做好了起身的揍人的准备,肩膀刚一动弹却被萧也一把按下,他忽然间一派正色,褐色瞳孔像一块薄薄的糖片,有流动的诱人光泽,他问:“小白,你希望我回去吗?”
窦苑白哑然。
这又关她什么事!
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搞矛盾转移!!!
是不是!!!!!
周围的弟子们看眼中钉肉中刺般的目光“唰”的聚拢过来。
可是那些目光对于见过大风大浪的窦苑白来说并不如芒在背,让她开始掌心冒汗的是萧也。
他不动也不催促,就只是这么静静的等待答案,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耐心,却比窦苑白平生见过的每一双眼睛还要心潮翻涌。
“不希望。”
她鬼使神差的开口,意外平静和坚定,甚至轻轻补充道:“我不希望你回去,所以,不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