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迅的两道马蹄声穿过永唐繁华的街市,又被喧闹的人声迅速湮灭。
许多人都来不及看清马上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被掀带的疾风扑脸扫过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窦苑白一直到皇子府前才急勒住缰绳停下,翻身下马一气呵成,萧也紧随其后,半步不落的跟着。
门口的府卫被惊了一下,看清来人后都不约而同露出个不耐的神色,又是这位爱倒追皇子的将军。
他们像往常一样懒懒伸出只手准备搪塞些什么,窦苑白上去就是一脚将正前方的人踹开:“今日我要见李沛丞,谁敢拦我,就地斩杀!”不由分说便提剑闯了进去。
府卫们都被王城养成软绵绵的花架子,哪里真正见过厮杀于沙场的将军的怒气,当即两股战战,甭提出声阻拦,还是那个当胸被揣了一脚的男人痛苦的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宫里禀告啊!”
窦苑白一路打了进去。
皇子府承接不下她的怒气,府卫们没多久就东倒西歪了一地。
兵器相接的巨大动静引出了不少慌里慌张的小厮。
“怎么了怎么了,周兵打进来了?”
当他们看到窦苑白时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剑锋却指了过来。
窦苑白凝声道:“我今日来此,要见一人,处理我的私事,不想牵连无辜。无关人等,收起你们的好奇,滚回房间待着,以免成我剑下亡魂。”
有人出声道:“窦将军,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你当这是你家的练兵场,这里面住的是我朝皇子,要是惊动了他们,我看你……”
窦苑白眼皮都没太,长剑甩了出去,旁边的两人抱住的粗树应声倒地。
那人的声音一同没了。
不到小半刻,除了萧也,做鸟四散。
窦苑白没有收剑,拖着剑柄,一步步走向最西的院子。
柳条外舒,亭台水榭点缀着秋意。
方才的动静足够大,那人已经站在了廊前,雍容的云锦长衫,衬得他眉目贵气。
她满身煞气,站在和他截然不同的对立面。
李沛丞看她神情已经心下了然:“阿苑,你都知道了。”
窦苑白从前是很喜欢李沛丞这幅如温润君子的模样的,遇事不慌不忙,待人有礼谦和,可是如今再见,却觉得做作得令人厌恶。
他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
窦苑白咬了咬牙,一拳挥了过去,李沛丞没有躲,生生受了这愤怒满满的一下,整个人连连跌踉了几步才站稳当,下颚骨被震得生疼,迅速的肿青起来。
他甚至好像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一直很怕你发现,但如今你发现了,我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那你轻松早了。”窦苑白冷笑一声,提剑而上。
此刻她才开始动真格,剑锋带着凶戾之气如游龙溯回,“这一道是我替许魏划的,他身中埋伏,不惧不退,战至精疲力竭替我挡刀而死。这一道是我替刘虔要的,追兵将至时穿上我的披甲引开了敌军。这一道是我替李景讨的,这是我帮赵小羽讨的……”
她没念一个名字便在李沛丞身上划过一剑,剑剑狠辣不留情面,起先李沛丞还咬牙忍着,后来招架不住终于也动手抵抗,可若是一个皇子轻易能抗住白罗刹的剑术那白罗刹也就不是白罗刹了。
窦苑白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会伤心会崩溃,她喜欢这个人数年,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悲愤、震惊、背叛感以及耻辱感通通向她袭来,她以为她会下不了手,但是她只是微微红着眼眶,坚定地落下每一剑,比起那些不在世间的人来说,恨意比任何情绪都要来得更加强烈。
“你跟我交好多年,这里面许多名字你都听过,很多人你都见过,他们给你行过礼,叫过你殿下,因为我的缘故会偷偷的打量你,也更加敬重你,但是你亲手葬送了他们!如果一条人命在你身上是一刀,那么你欠我两万刀,可是就算砍上两万刀,也难敌我心头恨意!!!”
李沛丞连连后退全无招架之力,顶冠早被一剑劈成两半,乌发散乱,满身血痕和泥泞,跌坐再低,方才的贵气已经**然无存。
他咳出一片星星点点的血印:“凤睐。”
暗卫终于从四面八方的阴处冒了出来,窦苑白冷冷扫视了一圈,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像寻常权贵一般养这些东西。”
她脚步位移,展了展胳膊,做出应战的姿势。
身后的萧也却比她先动,腰间的几根银针电光火石间从指缝中送了出去,一如当初在九泷涧制服窦苑白一样,将几人定在了原地。
“小白进来时说的话没听见吗?这是她的私事,还是别插手了吧。”
窦苑白重新看向李沛丞。
他撑着手狼狈地往后挪了几寸,窦苑白亦步亦趋。
李沛丞终于有些崩溃:“阿苑,你难道真要杀我?我们青梅竹马啊,我虽背叛了你,却并非连同你要一起置于死地,我是派人去找过你的,只是,只是你已经不见了!”
窦苑白楞了片刻,笑了起来:“你竟然还不明白我要杀你是为什么吗?”
怎么有人能够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后还大言不惭毫无悔意。
这样一个人,她怎么会喜欢那么多年的,现在光是看到,胃里就翻腾得恶心。
“是,是我害了他们,可是你有想过我的出境吗?你没有,你一出生就是将军府的嫡女,掌上明珠,朝中大臣轮流上门庆贺了三日,就连父皇都因为你父亲的关系把你当公主来疼来,你怎么会真正懂我一个不受宠的连太监都能打骂的皇子处境!”
李沛丞目次欲裂地看着她,语调一句句扬了起来:“你以为什么皇子都有当上储君的机会吗,居高位者一句话就能屯兵千万,浮尸万里?那是你看的话本子!更多的人,是像我一样,泡在泥泞里挣扎的,换一个稍稍好一点的出路。即使我已经成年数年,仍然没有自己的封号和府邸,甚至不能自由出入皇宫,这就是我和你最大区别!易位而处,你做出的选择也不见得就会比我高尚多少,天底下更多的是像我这样迫不得己的人!”
窦苑白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因为我信任你,就要被你出卖吗?因为你要投靠太子,就要拿我两万将士的性命作为垫脚石吗!因为你迫不得已,就要拿别人的来换,这不是迫不得已,是自私、恶心、卑贱!”
直至这一刻,她才终于看清面前人最真实丑陋的脸。
窦苑白忽然间觉得无比可笑,她在和这样的人辩论什么呢。
窦苑白收了剑,走近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攥得皱巴巴的信:“你以为你坑害了两万将士保了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保你在朝堂站稳脚跟,岂止,你的主子只是把你当成来讨好我的一份礼物而已。”
李沛丞立刻伸手去抓,却被窦苑白抢先一步收了回来,他喃喃道:“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窦苑白一字一顿:“太子的亲笔手书,我会递交中书省,再呈到御前,让全天下都知道你通敌叛国!窦家历代效忠君主,不能毁在我手里,所以我不杀你,但国法一定会制裁你。”
话毕,她一掌敲晕了李沛丞:“看着碍眼。”
身后紧紧绷着根弦的萧也也终于在此刻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小白,我以为你真要杀他,还好还好。”
窦苑白一边捆李沛丞一边斜了他一眼:“那若我真杀了,你待如何?”
萧也咂咂嘴:“也不如何,就是要花点银子。”
窦苑白“切”了一声:“若我杀他便是以下犯上,你以为银子能好使?你那点坑蒙拐骗来的钱,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萧也摇摇头:“没见过世面。”
经他这一打岔,窦苑白心情舒畅了许多,情绪也平和了一些:“我们现在就送他去大理寺吧。”
萧也点头。
窦苑白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顿住脚步,把腰间的鸦青色药囊给闷断,抬手便要丢掉。
萧也一把按住她:“等等等等,这么好的做工你真要丢啊,你不是说这一看就很贵吗?”
窦苑白白了他一眼,继续动手,萧也死死按住:“再等等!你真的把他完全放下了?你不后悔。”
窦苑白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花你银子做的啊?”
顿了顿,她正色道:“其实方才我并没有很伤心,我只是愤恨罢了,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不是刚刚,是很早之前,或许是在我被许给太子他无动于衷的时候,或许是我几次找上门去他当缩头乌龟的时候,或者是更早一点的诗会。不重要了,萧也。”
她掰开他的手,高高扬起,结果手里一空在,再定眼一看,手里已经空了。
“萧也!”
他晃了晃药囊:“他给的我拿到手就丢了,你一直戴的是我的,所以这东西不能丢,因为真的是我花银子做的。”
2.
初秋的日光慢悠悠爬上云头,射下几片提前准备好化做春泥的枯叶,打着旋的落在被拖行的李沛丞身上。
闯门的动静太大,皇子所在的一条街道已经被禁军清空,铠甲声包围了这座府邸。
窦苑白隔着门槛看见了恭候多时的李民祈,顿时警铃大作。
“太子殿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没有权利私掉禁军围攻臣的吧?”
李民祈却言笑晏晏:“诶,你这话就说的难听了啊,什么围攻啊,我这是听了下人来禀说有人闯袭皇子所,现在看来,应当是误报了。”
窦苑白懒得废话,道:“我今日是一定要把他绳之已法,请殿下放行。”
李民祈也微微收起了笑意:“就算要绳之已法空,恐怕也轮到一个武将,私拘皇子是何罪名,将军难道不知?还是不要再这样敏感的时候做些令父皇苦恼的事情了。”
“也行。”窦苑白给萧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慢吞吞的往拘马的地方挪移 ,“李沛丞给你。”
她手腕突然发力,一把拎起李沛丞朝李民祈丢了过去,似乎觉得太重,又飞起一脚助力。
禁军被砸出一小片混乱,窦苑白趁机上马,猛抽缰绳,疾驰而去。
有储君的亲笔手书,不带李沛丞也无妨。
萧也断后,不停推翻路边的小摊,堵住了去路。
窦苑白穿街过巷的赶到大理寺,翻身下马,脚不停歇地揪出大理寺卿拍出手书立刻审理此案,大理寺卿对此十分重视,窦苑白这才心下稍安,又拓了一份马不停蹄揣进怀里,准备进宫之时送去中书省。
就算李民祈手眼通天,但终归没有继位,进了大理寺和中书省的东西,任他监国也没法撒野。
跟萧也会和后两人便沿途折回,一个个找损害了利益的小摊贩进行补偿。
窦苑白正在帮忙收拾,旁边的百姓诚惶诚恐,她只是沉默着,身子好似矮了一大截,意气风发好像都在这两日里被秋风一同吹散了。
“萧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昨天审问廖歌时,你说是我在大丘之战救了他们,那时你我并不相识,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也头也不抬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不然他们那么多人能对你死心塌地吗?”
窦苑白道:“也是也有如廖歌一般背叛我的。”
“小白,我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品行端正,你只需要知道你没有做错,然后坚持下去,就够了。”
窦苑白顿了顿,忽然道:“你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吗?”
她这话问得私密,于是抬着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坦然,然后眼睛却不安的偷偷眨了几下。
萧也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看她,只是用窦苑白从来没听过的认真语气说:“我不会。”
窦苑白心底有一声不小的欢呼。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冗长沉闷的丧钟,然后持续不断,一下又一下,从皇宫的方向传来,音波如野蜂过境,层层叠叠,轰鸣不止。
过往百姓闻之无不悲怆,长跪不起。
“陛下!”
“陛下驾崩了……”
“陛下。”
“怎么会,这么快……”窦苑白被这巨大的变故冲楞在原地,萧也拉了拉她,避开疾驰而来的两列禁军。
永唐很快全程戒严。
景帝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当日,卤簙、大驾全部设齐。
殓后,景帝的梓宫放于长清宫,太子李民祈灵前继位登基,合宫上下内外臣子皆摘冠缨服素缟,先帝指定的右相宣读遗诏后,在场余人对新皇行君臣大礼,自此算是简单的完成了权力交接,而真正的登基大典则要在国丧之后正式举行。
跪拜过后,王宫贵族各自回家进行斋戒,其余各部院大臣官员则沐浴过后聚于午门前集体住宿斋戒,包括储君在内所有皇子妃子都要长跪于堂前守灵。
自大丧之日起,各寺各观鸣钟三万次,永唐哀悼不绝。
窦苑白离宫时已经是身心疲累,噩耗如同一场急病,胁得人摇摇欲坠,离宫第一件事,她便是奔向了大理寺取回李民祈的亲笔手书,然则大理寺大门紧闭,她怒敲许久,只有个小厮颤巍巍的走出来,朝她深深一鞠道:“殿、陛下已经派人来过了……窦将军请回吧。”
窦苑白晃了晃身子,“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她病倒了在**躺了五日,萧也说是急火攻心所至,宫里面已经派了窦青瑶去顶上了,只是两日前便有宦官来府宣旨,见她微醒来,等到此刻。
窦苑白缓缓坐起来,脑子里的认知逐渐清醒,府中众人这几日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见她醒来,都纷纷上前劝她不要冲动,然而还没等她大骂李沛丞,在府中等着的宦官立刻听到消息赶来了。
“——陛下召见,请窦将军即可入宫。”
窦苑白正要找他,当即便跟着宣旨的宦官一道离去。
马车徐徐前行,窦苑白却听见接二连三的有人闹市纵马。
“——武陵急报!”
“洛水急报,闪开!”
马蹄声擦着马车而去,窦苑白心中奇怪,想着谁敢哪家的纨绔胆大包天,撩开车帘,却见到马上的人骑兵装束,高举一面赤色藩篱旗帜,腰间别了一圈五彩折羽,见者必须让道。
竟然是八百里加急军情!
窦苑白心下不安,催着马夫快走,下马后又一路狂奔去议政殿,把带路的嬷嬷远远甩在身后。
赶到殿外时,外面的宦官告诉她皇帝正在议事让她稍后,窦苑白来回踱步,莫约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左右相前后脚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武将、礼部尚书、吏部尚书,武将里有的窦苑白打过照面,有的仅限于听说。
见此情景,窦苑白心下更加惴惴不安,匆匆跟同僚抱拳一下立即进殿了。
户部尚书还没走,李沛丞在案前同他说话,书案布了张舆图。
乍一看,穿着蟒袍的新皇倒还有点像个明君。
窦苑白见礼后立即问:“陛下,可是姓周的打过来了?”
“不错,”李沛丞点头,“身体可好些了?”
窦苑白冷硬道:“陛下,还是先说正事吧。”
李沛丞也不闹,只道:“好,你上前来看。”
先帝病逝,周朝趁着西虞内政不稳举兵南下,两国签立的盟约,西虞毫无防备,导致北周五支兵力势如破竹,军情传回来的时候周兵一鼓作气已经夺下国朝十二城。
从之前的北周的新皇登基立威,到后来边境扰民试探,虽然表面交好,但对应此刻情况,比起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我就知道,当日他们坑杀我二万将士我便不愿意就此了结!可先帝却……”窦苑白忽然想到间接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李民祈不在意的笑笑:“那窦将军可愿出战?”
“这是自然,”窦苑白单膝跪下,“臣请战!”
“好,很好,平身,”李民祈的笑意深深,对礼部尚书道,“孤没有夸错吧,窦将军一定会请战。”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从李民祈的嘴巴里说出来窦苑白总觉得有些不安。
窦苑白顺着他双指点的地方看去。
“你来得晚,这四个地方已经被众将士分走,只剩下边临了。”
“打到边临?”窦苑白大惊,“那芥州岂不是已经沦陷?!”
“没错,芥州乃是国朝西边的粮仓,正因如此,此战最为难打,周兵占据如此要地,边临界地如同自断一臂膀,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一月之内,边临弹尽粮绝,便不攻自破。”
“可他们如何会如我等心意,定然闭战不出,耗过去便能赢了。”窦苑白蹙眉,“大军就算加紧赶去也是半月,长途跋涉地形又不是熟悉,混**战军心已乱,再断水断粮……”
窦苑白不敢深想:“一月实在太短,陛下可有边临地形图?若是我们自己带去多一倍的军粮,我再当夜袭营布阵,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之后徐徐图之,博上一搏也未可知。”
李沛丞点点头:“有。”
一旁的兵部尚书忽然出声:“陛下不可,我们拿不出那么多军粮。”
窦苑白道:“陈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陈萧躬着身道:“窦将军体谅,现在并非战时,军资装备实在供应不上,往常钱粮还能筹措一段时日,可如今不仅不齐,另外四位将军已经要走不少,就是战马几饲料都只剩下六千……”
窦苑白骤然发怒:“你好生糊涂!边临连基本的供需都没有,境况最糟,怎么反而军需最少,没饭吃没马骑我看你吃了这么多年的朝廷俸禄都成了你脑子里的浆糊!”
武将说话本就铿锵,加上语调急快,更显得咄咄逼人,面前这位的脾性早就永唐皆知陈萧一张老脸不停地冒汗,却不敢擦。
“将军,老臣,老臣……”
“好了,孤还在这里,你们像什么样子!”李民祈装模作样的呵斥了一下,又把声音放平和些,“窦将军,你也别怪陈老了,分派军资的时候孤是在场的,实在不是他偏颇,其余几个高阶武将也并没有超常,是军需实在太少的缘故。”
窦苑白好半天才冷静点,随便拱了拱手道:“那敢问陛下,如今应当如何,边临不能再拖,可我若这么贸贸然带兵出战,无异于将他们送上死路啊!”
李民祈挥挥手,让陈萧退下了。
“其实还有个法子。”
“陛下请说。”
李民祈道:“把所有兵力和军需集中在其他四处,而边临不出兵,力求其余城池收复,孤到时候会给边临城一道旨意让他等死守,等到其他喜讯传来,求和。”
窦苑白一时间愣在当场,连尊称都忘了说:“你要百姓和将士在城中死撑,抱着希望的等救援和粮食,等到活活饿死得差不多了,供其余四处打完再来求和?届时你置拿着军饷西虞将士于何地,置我与何地?!”
“别着急,我话还没有说完,”李民祈扬了扬唇:“你可以我的爱妃啊,届时你我大婚,无法出战,你不必眼睁睁看着他们伸手苦难,也不必难堪,没有人会指责一个正在出嫁的女子不上战场,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去处吗?”
窦苑白整个人都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气极之下反而笑了出来:“这就是你的好法子,别人流血死守你大喜成婚?”
李民祈早知她回事这个反应,叹息一声:“小窦,你太天真了七星也太大了,哪有不流血的打仗。”
窦苑白暴跳如雷:“李民祈,先帝在位时不让一城一池,你一上来便要把江山割让,还如此卑劣下贱,厚颜无耻!我还当你真的转性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你跟陈萧一唱一和地挺起劲啊,国难当头,逼我成亲?!”
她话说的难听,李民祈也忍不住蹙眉:“放肆!”
窦苑白“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战的,不论是替我死去的两万将士报仇,还是为了边临死守的兵,我都要战,大不了我砸锅卖铁我的将士我自己养!”
李民祈拍案喝道:“这是最折中的法子了!注意你的言行,孤是皇帝!”
“去你妈的!”窦苑白呸了一句,转身便走,反正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民祈怒道:“来人啊!”
下面立刻来了一列禁军,小太监一路小跑:“陛下有何吩咐?”
李民祈看着窦苑白离去的背影,那句“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拿下打死”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大战在即,兵不可无将,她又着实是个打仗的好手,若是动了,军心不稳都再说,可能北周还没打来,西虞已经内乱了。
可若是拿她以下犯上或者冒犯二皇子之事定罪,又怕她气极之下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大逆之举,若是事情传出去,更加……
李民祈几次张嘴,又不了了之,气得将书案的舆图折子通通抚了下去。
刚发完火,便有个不长眼的小宦官进殿作禀:“陛下,萧客卿在宫外求见。”
“那个死面首?”想起他李民祈更气了,窦苑白宁愿养这么个小白脸,都不愿意进宫,“让他滚!”
小宦官战战兢兢道:“陛下,他说有有应对此次军需的法子。”
……
3.
窦苑白从宫中出去之后,马都忘了骑,怒气冲冲走了半晌,在李民祈跟前的劲忽然泄了一半,脚步越来越慢。
等到战事临近尾声,只要周朝的皇帝不是个傻子看见残局也能猜到李民祈的意图,懊恼是必然的,皆是进城之后报复屠杀,流的血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民祈是看不见的。
而她就算砸锅卖铁把所有身家赔上,也养不活她的兵。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带着她的兵引开战力,让百姓逃走。
明知结局是必败的,一定要死些人平息敌军的怒火,她以及她的兵理当死在国朝的百姓前面。
用他们置换全程的百姓,在人数上好像已经从老天爷那里抢了个巨大的便宜。
想到这个,窦苑白的步子轻快了少许,加紧往将军府赶,泪水却随着脚步猝不及防的震落,无声的滑入衣襟。
街市小摊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货郎穿行其中,有一位忽然叫住她:“姑娘满面愁容的可是遇到了难事?诺,这个不要钱送你,庙里的菩萨用来祈福的,可灵了。”
窦苑白下意识结果那枚小小的红福袋,反应过来想要还回去的时候货郎已经叫卖着走远了。
窦苑白纠结了片刻,牙一咬眼一闭,死马当活马医道:“菩萨啊菩萨,赐我一大笔钱吧,让我养活我的兵,喂饱我的马,让他们不置于死在他乡还无人收尸。”
说完又觉得不够诚心,又补充道:“要是真的能给我一大笔钱,我愿意还一辈子债!”
许愿后又看了看四周,别说天降横财了,一直走回将军府,连个有钱人都没遇到。
窦苑白暗暗嘲笑了一番自己,收起丧眉耷眼的神情,肃正地进了门。
陈管家立刻迎了上来:“将军,宫里来人宣旨了。”
窦苑白蹙眉:“我刚从宫里回来又有什么屁事,让他等着,你叫上蔺北琰一起来书房见我。”
陈管家连忙应下。
蔺北琰和窦青瑶一块来的,两人情绪都不大高涨,想来是听说了打仗的事情,窦青瑶竟没跟他拌嘴,反而像想说什么似的,几次欲言又止,并肩而来之后百年站到了窦苑白面前。
情况紧急,多拖一日,边临的百姓将士便要多吃一日的苦。
窦苑白已经把她私下买的房契地契都整理了出来,一并交给陈管家:“这些东西还有这些年先帝和各宫娘娘的赏赐都变卖,库房里闲置的贵的也……不,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卖了……来不及卖掉的就去马市交换战马。小瑶,你懂马,你跟陈管家一起去,挑些精壮足力好的,要卖的东西太多,别的也帮着陈管家分担一点,叫几个府卫陪你们一起。”
“都卖了?”
三人皆吃一惊。
窦青瑶道:“阿姐,陛下不会没给你军需吧?”
窦苑白道:“那么少的军需,有也同无。”
陈管家搓了搓手:“将军是不是要留一些,着将军府的日常开销亦大,等您回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这些东西就算加起来,都怕是不够。”窦苑白顿了顿,“府里那些什么院子里客房校场练兵处,有值钱的搬走的的伴奏,能拆的拆,不必要的下人都发了卖身契给点钱遣散了罢。”
她越说跟前几人的神色便越难看,窦苑白顿了顿,暂且吞下了那句“实在还不够就把将军府也卖了”。
好在,这几个人都忠心赤城,就连陈管家一介快到花甲的老人也没有说朝廷不给钱凭什么要将军出的混账话。
陈管家年纪大了,且从她父亲起便在府上了,窦苑白不会丢下他的,等她出去打仗,就给陈管家一笔钱让他再买一间小点的房子住下。
窦苑白心中思量清楚,又重复了一遍,道:“现在我们很缺钱,不得马虎,现在就去做吧。”
陈管家和窦青瑶一个点头躬身一个抱拳应下。
窦苑白这才侧目:“蔺北琰,集结三军,让兄弟吃饱喝好休息好,五日后城外汇合,跟他们说,起床活动筋骨了。”
蔺北琰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窦青瑶还在门口徘徊着没走,听到这里又立刻飞奔进来,也学着蔺北琰单膝跪下:“阿姐,我知道此战肯定很重要,你连家产都要变卖了,这次打仗就带上我吧!”
“阿姐!你知道的,我已经很厉害了!我想上战场,我想要为大家一起做点什么,”她一字一句铿锵道,“窦将军,窦青瑶在此请战。”
这一次窦苑白没有犹豫多久,本就是一次豁出去,他从不能自私到留她一人,更何况她已经跟皇帝闹翻,覆巢之下皆有完卵:“你做的很好,准你请战。”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廖歌……”
蔺北琰道:“他在牢中病了一场,已经走了。”
窦苑白看着他有些红肿的眼睛,拍了拍蔺北琰的肩膀。
交代好一切,窦家众人才来到大堂等待听宣。
尖细的嗓音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听着听着在场诸人都愣住了。
“慢着慢着,公公你再念一遍,从第四句开始。”窦苑白没等他念完就打断了,她有点怀疑自己耳朵。
宦官笑眯眯道:“窦将军您没有听错,您所需的全部军需已经被首富全包了。”
窦苑白还是不相信:“这真的不是李民……陛下在糊弄我吧?”
“谁敢糊弄您啊。”
窦青瑶也懵然道:“几万人的军需,这得多有钱啊,首富有这么多钱吗?我阿姐全部身家都够呛呢!”
“首富有多富?”宦官失笑:“二小姐久在永唐看来很多事情不知道,咱们西虞的首富足足抵得上一个国库呢,咱们江山半壁的银号都是那位开的。听说他本人好似还爱琢磨医术,还开了不少衣馆子,连锁的药材铺邻国都有了,这是这人低调的很,从不现身,外界连他样貌的传闻都无。”
不光是窦青瑶,连窦苑白都觉得悚然,她忽然想起件陈年旧事。
那年她十四岁,有许多个孤立无援的晚上……
正在战时,城中断粮成灾,上面的钱层层下来已经被剥削得寥寥无几,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却棘手得险些丧命。
一筹莫展之迹,有人匿名捐赠了粮草,解了燃眉之急。
事了拂身去,事情解决窦苑白连他一面都没有见到,此后许多年一直视为遗憾。
难道……
窦苑白立刻道:“他人现在在哪,我可能一见?”
“这,奴家也不知,奴家只是奉命宣旨的。”
窦苑白失望的垂下眸子。
“窦将军,圣旨上还说必须答应捐赠军需之人的要求,您不如看看再说。”宦官又从袖子里摸出另外一张宣旨,看着像是谁随手在案上写。
窦苑白半信半疑的打开,窦青瑶也好奇的凑过头去,小声念道:“送你军需虽可,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有两个方案拱你选择,一时你嫁给我。”
“阿姐,这人好放肆啊,语气也实在不客气!!”
窦苑白傻了,把纸张两面反复翻看,都没找到接下里的话:“怎么没二呢,我选二……”
“好啊,我娶你也行。”
众人回头,步伐轻快的青衫男子掠进大堂,乌发半数,笑意清浅:“你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了我娶你,不能赖账了。”
窦苑白彻底愣住,看了眼手里的宣纸又看了眼他;不可置信:“是你?”
萧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旨意已经带到,宣旨的宦官带着人离去,窦苑白看着左右手里的诏书和圣旨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智力。
“你,我,不是,怎么会!”
萧也:“你可让我好等,走路走这么慢,是不是躲哪里哭去了?”
“怎么可能!”
“鉴于你之前屡次讨债,信用度严重不足,签字画押吧,终生怀债。”
萧也关顾了一圈,“谁有笔?”
大家还在面面相觑中,陈管家去拿。
死寂了半晌,堂下骤然哗然,窦青瑶最先清醒过来:“姐夫你来得也太及时了,简直是我窦家的恩人啊!”
窦苑白瞪她:“别乱叫!”
窦青瑶道:“哪里乱叫了,阿姐你都要嫁给他了”
窦苑白噎了一下,侧目看他:“可是怎么会,你家的钱抵得上一个国库那你怎么那么扣!”
萧也缓缓走进,脸上的笑意加深:“不计较怎么存得下来那么多银子,又怎么可以胁迫你?”
窦苑白一张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狠狠变化了一番后低下头去:“我乱了。”
萧也:“我早就乱了。”
窦青瑶连忙清了清嗓子:“还都杵在这里干什么,都去干活。”
各府卫下人磨蹭着退下,窦青瑶又推了蔺北琰一把:“说你呢,想啥呢。”
蔺北琰仍是沉思状:“我在想这些些时日,我又没有得罪过这位……”
窦苑白的眼刀子又扔了过来,窦青瑶赶忙拽着他跑了。
陈管家送来了笔,头也不太抬,扔下就如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没了影。
一把年纪了,腿脚倒是好……
“诺,写吧,幸好我还有点钱,不然家产都要被你霍霍变卖了?”萧也把笔递了过去。
窦苑白茫茫然接下:“什么叫我把你的家产霍霍?”
“将军府啊什么的,不是早就是我的了吗,在你欠上一个人情的时候。”他讲的十分理所当然。
窦苑白浑浑噩噩写完,看着萧也还是一脸狐疑:“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有钱的气质,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要不你掐我一下。”
“好啊。”
萧也低头,凑唇亲了上去。
温热,窦苑白的心脏猛地下沉了一寸,如同吃了一百颗麻椒,整个人轰鸣着被酥麻感碾压过,有短暂窒息。
“是梦吗?”他声音带着笑意,“不确定的话,再试一下?”
窦苑白猛地抵住他凑近的胸口,轻喘:“确定了,很确定。”
萧也摩挲着那张签字画押的宣旨,咯吱的声音不断从他指腹传出,窦苑白听得脸色泛红,没话找话:“你是怎么跟李民祈说的,他就这样轻易答应了,没有为难你?”
萧也看了她一眼,揶揄道:“刚签完字,就开始心疼为夫了,很好很入戏。”
窦苑白给了他一肘子。
“其实李沛丞好说话的很,我跟他讲,我的师傅是是医师谷谷主,我的父亲是西虞的前首富,若是我不高兴,我就不想赚钱了,我不想赚钱那么就会召回他太医院一半的医师谷弟子,关了西虞所有我持有的银号、药铺和医馆,不必等周兵打过来,西虞就动**得不能动**了,而如果你受了委屈,我就会不高兴。。”
“我还跟他说,我不光可以给你军需,我还能用我的钱,招兵,买马,买岛,只要小白想,我便小白去买个女皇帝当。我还跟他说你一定不会同意,所以我还可能白送给周兵一大笔钱,李兵也行,赵兵也行,只要你不高兴了,”他顿了顿,看着窦苑白:“小白,没事了,以后他再也不能为难到你,我再也不会让他为难你。”
他身后轻轻握住她手腕,拉她入怀,抱了一会埋怨道:“怎么我说露这么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能不能给点气氛?”
沉默了半晌的窦苑白缓缓开口:“我方才在想,你还开过别的铺子没有。”
搂着她的人身子陡然一僵,马上道:“没有。”
——“这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再尝试卖些吃食小玩意儿不是更赚吗?”
——“那家一半卖白罗刹一半卖白公子的门神贴画店绝不是我开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窦苑白磨牙霍霍:“萧也!”
4.
其实萧也早就见过窦苑白。
西虞对大丘的液中之战,窦苑白随父第一次出征。
彼时他还只是个小弟子,跟着师父去战场救人。
那是西虞进军大丘一场重要战役,双方打得昏天地暗血流成河,虽然西虞险胜但也只剩下满帐残兵。
投诚的敌军有八万之多,如果放走,又会变成大丘的兵力,如果带回西虞那么大军的粮草便不够,且如果投诚之人心怀二心,反复之下直接遭殃的便是主将。
两难之下,唯有杀掉那八万降兵才是最为正确抉择。
当时她的主帅兼父亲求问朝廷意见,上面却避而不见,亦不想背这八万条人命和史书的骂名。
两难之下,主帅只能自己担下。
十岁的窦苑白已经是副将,她公然违抗军令,起草无数手书,那些手书飞向永唐请示,飞向四面八方的临城。
“——父亲,我要救他们,回去之后如何惩罚都行,但现在我要救他们。”
稚嫩却铿锵有力的声音捶打着每一个成年人的颜面。
窦苑白这个名字,连同那日月下女孩赤诚善良的眼睛被萧也牢牢记住了九年。
听说后来,他们变成了窦苑白的亲兵,随着她出生入死,助她声名鹤起。
也是从那时起,闲散山间的萧也收了心,拼命学医断药。
那个人是窦家的独女,她以后也会成为西虞的守护神,大名赫赫的女将军。
他也要成为师父那样的神医,能在刀剑无眼的战役中,像那日她救下的八万将士一般,救下她。
想来她那时不过十岁。
窦苑白抖了一下,瞪着萧也斥道:“我才那么小,你就……你这个变态!”
萧也一愣,嗤嗤的笑起来:“那时我也很小好不好,年纪上压根没占你便宜。”
窦苑白:“所以在九泷涧,是你特意去见我回来的,而非什么抓着你袖子不放?”
“还不是怕你接受不了第一次打败仗走极端,让我费劲脑子给你找为难,”萧也作势叹息,“我真是太累了。”
窦苑白:“我可谢谢你。”
她嗔了一眼,四目相对,又率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会才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十四岁那年,是你吗?”
萧也点头。
窦苑白已经猜到,可是再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震撼。
萧也正色道:“小白,我认识你比他更长,更久,你的年少我从未缺席。”
窦苑白静静站着,看上去风平浪静,可是心底的小船早就翻江沉海,被风浪拍得支离破碎。
这个世间,怎么还会有人,爱她那么多那么久,怎么……会有这种人……
“抠抠嗖嗖奸商了一辈子,所有的银子全给你了,而且是从认识你起就在给你花钱。”萧也感叹,“爱情价贵啊。”
窦苑白:“……”
除了银子以外,论破坏气氛,您也是西虞第一。
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