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公公五十岁上下,一张白净净的面皮,细眉细眼,因平时笑得太多,眼角嘴角早早生出了不少笑纹,这些笑纹仿佛构成一张面具,让他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听到李无疾的声音,杜公公“唉哟”了一声,细着嗓子对一旁的时阑道,“我听殿下这声音,有点中气不足啊,可不像你们方才说的什么‘略有不适’。”
时阑恭敬地拱了拱手,“其实殿下前几日偶感风寒,本已快好了,今早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加重了些。”
杜公公端着胳膊道,“那我更得看看殿下,否则回去皇后娘娘问起来,我也没法交代呀。劳烦你帮我开门吧。”
“是,公公请。” 时阑上前将门打开,退到一旁,将杜公公和随行的两个小太监及一位花白胡子,背着药箱的太医都让进房中。
杜公公进门扫了一眼,朝大床行礼后直起身来,斥责道,“难怪殿下一直不好,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明知殿下病着,房里都不留两个人么?”
李无疾在帷幔之中轻轻咳了一声,“本王现下体虚无力,未能出门相迎,还请公公不要见怪。”
杜公公连忙道,“殿下如此说来可真是折煞老奴了。本来老奴是不敢打扰殿下休养的,可是皇后娘娘昨日听人说别院走水了,唯恐殿下有所闪失,故而今日一大早就吩咐老奴赶紧过来看看。”
帷幔中又是一阵咳嗽,李无疾平缓了一下,才说道,“本王治下不严,下人们将桐油随意摆放,不慎走水,让娘娘担心了。”
“殿下公务繁忙,哪能面面俱到呢。娘娘知道殿下回京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担心殿下因为走水一事太过操劳,病上加病,特意吩咐蒋太医随老奴一同前来。” 杜公公说着朝身后的蒋太医递了个眼色。
蒋太医会意,把药箱递给一旁的小太监,上前两步拱手道,“下官蒋慈,两月前曾为殿下请过一次平安脉。”
李无疾有气无力地道,“那就有劳蒋太医了。”
杜公公见时阑站着不动,嘴里“啧”了一声,“我说时阑呀,你倒是让人送了温水来,好让蒋太医净手啊。”
时阑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跑到门口去大声喊人。
很快有人送了水来,蒋太医净手后走到床边,时阑抢上几步,伸手将帷幔掀开一道缝隙,“殿下,您伸手,蒋太医要为您诊脉。”
帷幔中慢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蒋太医坐在绣墩上,左手捻着胡子,右手三指搭在李无疾手腕上,双目半闭半开,颇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模样。
片刻之后,蒋太医全身猛地一震,陡然睁大了双眼,左手一抖,揪下来几根精心保养的胡须。
杜公公正在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被蒋太医这诈尸般的反应吓了一跳。
蒋太医额头冒出了好几颗黄豆大小的汗珠,沿着额头的皱纹曲折蜿蜒地往下滚落。他也顾不得擦汗,起身朝帷幔拱手道,“殿下可否让下官看一看面色?”
杜公公急忙道:“是啊,单凭诊脉只怕瞧得不准。你们俩去帮着把帷幔打起来。” 他吩咐的是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太监。
时阑伸手挡住帷幔,为难道,“公公,殿下早上刚喝了风寒药,发出一身汗来,若是打起帷幔再受了凉,恐怕更不容易好了。”
杜公公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小眼珠不易察觉地转了一圈,看向蒋太医,“蒋太医呀,您怎么说?”
蒋太医擦了擦流到眼睛上的汗,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下官觉得,殿下恐怕,恐怕不只是风寒……”
“不只是风寒?” 杜公公的表情阴晴不定,连眼角的笑纹都冷了下来,“那是什么病症呢?”
蒋太医颤颤巍巍地道,“这,下官只凭脉象不敢断言。”
杜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时阑,“蒋太医的话你听到了?要是因为你横加阻拦,耽误了给殿下诊治,皇上和娘娘追究起来,你有几颗脑袋,担得起么?”
时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为殿下着想!”
沈青芜藏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着帷幔外的动静。
起初她还有些疑惑,李无疾既然是要用苦肉计,为什么还故意藏在帷幔后面不露脸呢?
后来听到杜公公越来越咄咄逼人的语气,她才恍然大悟——李无疾这是在故布疑阵。
他越是藏着不露面,杜公公就会疑心越重。这样一来,原本五分的苦肉计就能被演绎成十分。
此时她也明白了李无疾为何不听她的忠告过量服用了七花毒——他就是为了让蒋太医在脉象上察觉到异常。
他早就料到了杜公公会带着太医来。
她正暗自琢磨,忽然感觉李无疾的手探到被子里,小心地摸索着什么。沈青芜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手指。
李无疾的手指细长冰冷,在她手掌中动了动,似乎想抽出去,却没什么力气。
沈青芜松开手。
李无疾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起针。
杜公公是很会软硬兼施的,见时阑服软,立刻缓和下来,亲手扶时阑起身,语重心长地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我知道你是为殿下着想,娘娘也是为殿下着想,这才吩咐了蒋太医来给殿下诊治呀。娘娘对殿下,可是一片纯然慈爱之心啊。”
时阑小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一片,强忍着才没甩开杜公公。
杜公公那几句话明是对时阑讲,实际上是说给帷幔里的李无疾听的。
李无疾果然说道:“时阑,将帷幔打起来。”
时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手从杜公公软腻如猪油的掌心里抽出来,上前将帷幔层层打起,挂在床柱的帐钩上。
杜公公急忙走近两步,看到李无疾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大口凉气,声音都颤抖了,“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李无疾虚弱地摇摇头,让时阑扶着他坐起身来。
时阑此时也暗暗心惊。
李无疾昨夜就将他的“苦肉计”告诉了他们几个,时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过是“假装中毒”。
可是他扶李无疾坐起身时,摸到一手冰凉的汗,而且他明显感觉到李无疾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从卧房离开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是殿下还是好好的,他还亲眼看着殿下服了一颗南谯先生留下的丹药。
难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殿下真的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