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王府的第四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沈青芜坐在廊下翻那些话本,看来看去都是书生小姐郎有情妾有意,偏偏天公不作美,不是爹娘从中作梗,就是恶人棒打鸳鸯。其中有两本还真的提到了青金竹简,不过也都是拿来算姻缘,并无特别之处。
将翻完的话本都收进书匣子里,转头看到阿七阿九正在院里晾晒衣服和被子。这种最适合说闲话聊八卦的场景,这两个姑娘依然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偶尔说一句“你往这边一点”。
沈青芜这几天闲得实在难受,就去帮她们晾被子,把阿七阿九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姑娘,你还是去坐着吧。”
“我坐了半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沈青芜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被子晾好了,看得两个侍女目瞪口呆。
她们当然不知道,沈青芜打工时各种体力活都干过,手脚极为灵活,而且培训时还专门进行了体能训练,跟弱质纤纤的古代小姐完全不一样。
阿七阿九二人合力才能抖开的被子,她两臂一伸,“唰”地一下就抖开了,顺手一甩就稳稳地搭在了竹竿上,平平展展,整整齐齐。
阿九钦佩得眼睛都亮了些,“姑娘力气好大。”
沈青芜拍了拍手,“还有什么要晾的吗?”
两个侍女一起摇头,“没了。”
“姑娘!” 丛屏大步飞跑过来,一把拉住沈青芜的手,“姑娘,你快跟我来!”
沈青芜连忙跟着她进了内室,关上门后低声问道:“别急,慢慢说,殿下怎么了?”
“时阑刚派人回来传信,说殿下今日在大朝会上吐血晕倒,皇上把殿下留在宫里,召了所有御医去给殿下诊治。御医们起初只说殿下是操劳过度,是内侍发现御医给殿下施针用的银针变黑,御医这才改口说殿下可能是中了毒。”
丛屏一口气说完,沈青芜脑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李无疾的苦肉计不是演给杜公公的,也不是演给皇后的,是演给皇上的。所以他才迟迟拖着不肯解毒。
“皇上已经下旨让大理寺严查此事,差人们很快就会到王府了。王府中所有的人都会被带走审问。”
沈青芜睁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李无疾的计划庞大宛若一座冰山,而她所知道的只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丛屏神情越发紧张起来,“差人到了。姑娘,我先走了。”
沈青芜低声问了句,“殿下有说什么吗?”
丛屏缓缓摇了摇头。
沈青芜从内室出来,在桌边坐下。阿七阿九不安地看着她,阿九过来帮她倒了杯茶。
沈青芜端起茶杯,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手心里一片冰凉。
李无疾这几日不见她,也没让人带话给她,是出于对她的全然信任,还是……根本没必要?
大理寺的差人们气势汹汹地涌进院子,沈青芜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他们向外走去。
王府的下人被绑成了几串,浩浩****押往大理寺。
沈青芜出门时正好看到其中一队被押走,排在最前面那人赫然是应羽。应羽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是个心照不宣的动作。
沈青芜也轻轻点了点头,是出于对应羽的感激。
一个差人拿了绳子要往她手上套时,一个手拿名册,头头模样的人过来拦住了他,“这个上马车。”
沈青芜扫了一眼停在王府门口那辆挂着大理寺牌子的马车,垂头跟着差人走到车边,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没有窗,只有一道窄窄的门,车厢外围着密不透风的墨蓝色布帘。
她进了车厢,差人就从外面将门关上,用铁链锁上了。
车厢里还有个老嬷嬷,沈青芜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那身衣服同车厢外的布帘是同样的颜色。
老嬷嬷目光阴沉地盯着沈青芜,紧抿的嘴唇上布满细纹,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点幽幽的鬼火,让沈青芜联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精怪故事,里面常有会吃人的老妖婆。
马车平稳地穿过王府门前的大街,车厢外热热闹闹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地传入车厢。
“青金竹简!淮州谭家正宗桃花简!”
夹杂在众多声音中的一声吆喝猛地落入了沈青芜耳中。
她朝车厢外侧了下头,老嬷嬷的目光立刻如两道电光般打在她脸上。
沈青芜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仍是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
淮州。谭家。
会不会是一百年前拥有青金竹简的那位淮州文豪?
马车停下,沈青芜下车时抬头瞟了一眼,不是牢房,看起来是大理寺办公的衙署。
她被带到了一间看起来像审讯室的房间,如大理寺的马车一样,依旧是没有窗子,只有一扇比正常门窄了一尺有余的小门。
看守她的老嬷嬷低声同房间门口的一名差人说了几句,那差人看了沈青芜两眼,挥手让那老嬷嬷退下,对沈青芜道:“你先跪在此处,大人马上就到。”
沈青芜咬了咬牙,在他指的位置缓缓跪下。
片刻后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沈青芜余光瞥到一角紫色官服。
北周三品以上官员服紫色,来的这位想必是大理寺卿。
陆续又进来几个身穿红色官服的人。这些人分别落座后,正上首那人开口道:“贺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别有用心,接近秦王’的可以女子?”
“不错。” 左手边一个冷峻的声音说道,“下官查到,这女子藏身在沐恩湖边,在秦王不慎失足落水时出手相救,借此机会混入秦王别院。她出现后没过几日,秦王便身体不适,口吐鲜血,显而易见便是这女子所为。”
右手边一人不紧不慢地道,“依贺大人所言,这女子已然得手,为何又随殿下回京,留在王府不走?”
那位贺大人冷笑道,“自然是还有更大的图谋。”
“哦?大人都还没有审问,就知道她还有更大的图谋?看来大人在御史台还是屈才了,理应到大理寺或者刑部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啊。”
“杨大人若是不赞同本官的推测,直说便是,不必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一个年老的声音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不必争了,人已经带到了,到底如何,咱们问问不就知道了。”
贺大人冷哼道,“只怕这妇人狡猾多端,不肯说实话。”
沈青芜方才还有几分忐忑,听到这儿已经彻底不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