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剧痛袭来时，李无疾硬生生忍住没有蜷缩起身子，怕牵动被子让沈青芜暴露在杜公公眼前。
喉咙处翻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也越来越强烈。
时阑心惊胆战地扶着他，几次要冲口而出喊人去叫应佩兰。
杜公公也察觉到了，尖着嗓子喊：“蒋太医呢？快去把蒋太医给我找回来！”
又扑到李无疾近前，情真意切地叫着：“殿下，殿下您千万撑住啊……啊呀！”
话音未落，李无疾猛地一口血喷出来。
杜公公不偏不倚地接了个正着。
沈青芜躲在被子里，听到杜公公杀猪般的嚎叫，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把**的被子全塞进他嘴里。
可是她不能动，因为李无疾颤抖着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不。
她知道，李无疾是想写：不要出来。
她紧紧握住李无疾的手，借这个动作告诉他：我知道了。
李无疾轻轻回握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无力地松开了。她听到时阑惊慌失措地大喊：“殿下！殿下！”
蒋太医一路脚不沾地地被宗沉和应羽给架了回来。
他跌跌撞撞扑进卧房，先看见满脸是血的杜公公。蒋太医吓了一跳：莫非杜公公也中毒了？
没容他开口询问，宗沉就把他拽到了床前。
原本笑嘻嘻的年轻人此刻满脸狰狞，在他耳边咬牙道：“救不活殿下，就让你陪葬！”
蒋太医此时已经顾不得害怕了，连忙让小太监打开药箱，飞快地找出银针，“快快快，扶殿下躺平！”
杜公公见没有一个人想到去给他打点水洗洗脸，对秦王身边的这些下人更加不满。转头一看，连他带来的两个小太监都伸长了脖子看蒋太医给秦王施针，便抬脚在离他近的小太监脚踝处狠狠踢了一下。
小太监吃痛，差点叫出声来，回头看到杜公公满脸是血，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仿佛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怨鬼。
倒霉的小太监吓得头皮一麻，急忙去外面找侍卫要了水盆，浸湿了汗巾小心地帮杜公公擦去脸上的血迹。
蒋太医还是有些真本事的，施针完毕，李无疾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杜公公连忙又凑上来，“殿下感觉如何？”
李无疾轻轻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杜公公便转而问蒋太医，“蒋太医，殿下到底是何病症？”
蒋太医神色凝重地道：“殿下的病症十分古怪，下官此前也从未碰到过，不敢轻易论断。”
杜公公道：“那你倒是先开个方子出来，让殿下先调养着呀！”
蒋太医面色越发凝重了，“公公此言差矣。对症才能开方，否则有害无益。此前下官与诸位太医已给殿下开过调养的方子，然现下殿下的症状与当日完全不同，便是那张方子也不能再用了。若要重新开方，也得让下官回太医院，与诸位太医仔细参详才是。”
杜公公没想到软趴趴的蒋太医突然硬气起来，一时哑口无言，只好道，“那你赶紧与我回慈心宮，禀明皇后娘娘后，你就速速回太医院参详去吧。”
时阑一把抱住蒋太医，“不，太医不能走！若是殿下再吐血怎么办？”
蒋太医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杜公公眼珠一转，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此事老奴原本做不得主，应向皇后娘娘请示过后才能将蒋太医留在别院。但殿下这般情形……”
李无疾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时阑，放手。”
时阑抿了抿唇，红着眼眶放开了蒋太医。
宗沉扶着李无疾坐起身来，应羽拿过一杯温水让李无疾漱口。
时阑连忙去屏风后取银盆，猛然间看到屏风后的暗门开着，不由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按了一下机关，将暗门合上。
李无疾漱了口，低声道，“蒋太医乃宫中御医，奉旨陪同皇后出行，怎能随意留在本王别院之中？”
杜公公满脸关切地道：“皇后娘娘本就是担心殿下身体，才让蒋太医与老奴一同前来。蒋太医仁心仁术，有他照顾殿下，殿下定能早日痊愈，届时皇后娘娘只会大感欣慰，皇上定然也不会怪罪于他。”
蒋太医此时深刻体会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有种预感，若是留在别院，他这替罪羊就算是当定了。
唉，他的我儿，他的大孙子……
李无疾从应羽手中接过茶盏，抬眼看了看蒋太医。
蒋太医像个束手就擒的鹌鹑一样垂头站着，偷偷瞟了一眼李无疾，不料恰好和李无疾眼神对上。
蒋太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他好像在李无疾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的悲悯。
李无疾似乎只是无心地一瞥，立即就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眸慢慢喝着温热的茶水。
杜公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既忐忑又疑惑：看秦王方才吐血的架势，仿佛已经病弱膏肓，撑不了几日了，怎么姓蒋的几针下去，秦王就好了七八分，到底是秦王在演戏，还是姓蒋的医术果真高明之际？
若是后者，那还真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他心里正在盘算，就听李无疾道：“蒋太医针灸之术果然是出神入化，本王现下已觉得好多了。若有蒋太医在，本王心里也会踏实许多。”
蒋太医缩在袖子里的手狠狠一抖——完喽！完喽完喽完喽！
他不是老眼昏花，他是昏了头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天真地以为秦王会出于悲悯救他一命。
秦王殿下是什么人？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秦王李无疾十五岁就开始冲锋陷阵，杀人如切瓜砍菜一般眼都不眨！
据说秦王二十岁领兵帮助涽弋国国主平定异姓王叛乱，不到三天就将叛军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走投无路的异姓王生出一条惨无人道的毒计，将一百多个年轻女子连同他自己的十几个王妃全都扒光了衣服推到阵前做人肉盾牌。
那异姓王本以为，这一招就算不能扭转局面，至少也能为他争取逃命的时间。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听说当时秦王毫不犹豫地下令弓箭手放箭。面对一排瑟瑟发抖的女人，再久经沙场的弓箭手也狠不下心来。秦王抢过一张弓，一连射杀了三个女人。弓箭手这才跟着放箭。
被生擒活捉之前，那异姓王抱着他死于乱箭的王妃，死死地瞪着李无疾，从牙缝里挤出一串涽弋话。
后来才知道，那异姓王所说的是涽弋国最狠毒的诅咒，简而言之就是五个字：你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