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芜定定地望着李无疾,“其实我……”
门外忽然传来时阑的声音,“殿下,沈府管事求见沈姑娘。”
“知道了。” 李无疾应了一声,对沈青芜道,“沈家明日会在慈安观为云小娘做法事,沈大人今日才派人来送信,看来是不太想让你去。你身体还未养好,慈安观在城外,路途有些远,不去也好。”
沈青芜此时已经冷静了几分,想起方才差一点就将真相脱口告知李无疾,心情颇有些复杂。
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开几步,顺势取了个琉璃杯,给自己倒了杯果子露,又问李无疾,“要不要喝一杯?这果子露不太甜。”
李无疾看看她,“有劳。”
沈青芜便将手中那杯递给李无疾,重新帮自己到了一杯。
清爽微甜的**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安与慌乱,沈青芜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事想不起来是天意如此,强求无用,只是不甘心罢了。好在还有很多事都记得,比如小娘的事。沈家是为小娘做法事,我自然要去。”
顺便求神仙保佑,让她顺利找到青金竹简。她已经忘了一些非常基本的常识,照这样下去,大概用不了一两年,她就真的会将原本的自己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李无疾已然料到她要去,没有再劝,将果子露喝了,把琉璃杯放在桌案上,低头时看见一叠宣纸下露出一张写了字的纸,其中一角折了起来。他随手将那张纸抽出来,把折起的一角展开。
下面露出两个小字。
文澜。
这两个字写得十分用心,比那纸团上越写越大,越写越狂放不羁的“无疾”二字用心多了。
李无疾漫不经心地问道:“文澜是谁的名字?”
沈青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多想,随口答道:“是我母亲的名字……” 突然意识到不对,再想改口却已无从改起。
但李无疾并未多问,只是说了句,“原来是岳母大人的名讳。”
沈青芜微微一怔,李无疾又道,“做功德之事你不必亲力亲为,交给李管事去办就好。”
沈青芜分明看到李无疾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是不劳烦李管事了,亲力亲为更能显出诚意。”
李无疾唇边笑意又加深了些,“那就辛苦王妃了。”
送走李无疾,沈青芜让阿七陪她去偏厅见了沈家管事。沈家管事始终没敢抬头看沈青芜,说话时也战战兢兢的。
“你回去转告我父亲:难得父亲有心,为小娘做这一场法事,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要到场的。”
管事点头如鸡啄米,“是是是,小人一定原话转告老爷。姑娘若是没有其他事,小人就先告辞了。” 说话间,额头一大颗汗珠砸在地上。
沈青芜看得真真切切,再看看管家已经不由自主开始哆嗦的双腿,露出一个亲切和蔼的笑容来,“辛苦你跑这一趟,喝杯茶歇一歇再走也不迟。”
“不不不,小人不累,一点都不累。”
沈青芜不再为难他,“阿七,你替我送送管家。”
管家忙不迭行了个礼,逃也似地向外走,出门时后脚绊在门槛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阿七要上前搀扶他,管家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退,拼命摆手,“不用不用不用,不敢不敢不敢。”
目送管家仓皇离去,沈青芜对阿七道,“在沈家人眼中,我一定比瘟神还可怕!”
阿七立刻接口道,“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是非不分。”
沈青芜赞许道,“不错不错,假以时日,你就可以单独出去吵架了。”
阿七吐了吐舌头,忽然想起王妈妈偷偷告诉她的话,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姑娘。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沈青芜端详着她的表情,笑着问道。
阿七迟疑了一下,“……我听后厨的王妈妈说,外面有人造谣,说……说姑娘仗着殿下宠爱,欺辱嫡姐,气坏嫡母,被……被赶了出来,所以才没等到大婚就回了王府。”
沈青芜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两个月以来背负的骂名,“爱慕虚荣,攀附权贵,以色侍人,飞扬跋扈,目无尊长,欺辱嫡姐,气坏嫡母,驱逐出门……” 算到后面不禁笑了起来。
阿七担心地看着她,“姑娘,你别生气,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姑娘的为人,只会胡言乱语,人云亦云,姑娘根本不用理会他们……”
沈青芜笑着摆摆手,“我不生气,我是高兴。你看,秦王殿下恶名在外,如今我也是臭名昭著,我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七茫然地看着她,“啊?”
被派来查看情况的时阑走到厅外,正好听到这两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沈青芜回到小院,看到阿九正在收拾小竹篓里的废纸团,忽然想起要为李无疾做功德的事,“阿九,你帮我去要些黄纸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好一些的,就说是为殿下做功德用。”
阿九答应一声,叫上阿七一起去取黄纸。
沈青芜坐到桌案前,看到李无疾写的那篇字。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这是《孝经》中的一段话,大意是教人要广施爱心,敬爱自己父母的同时善待他人父母。
沈青芜将这段话看了两遍,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拿过写着母亲名字的那张纸。
她记得,当时李无疾说的是“原来是岳母大人的名讳。”
但他每次提及云小娘时,所用的称呼都只是“云小娘”而已……
仿佛有一口大钟在头顶上方被猛地敲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沈青芜脑海中是空白的。
意识渐渐回笼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想,李无疾到底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事发现了破绽?
这么一想才发现,其实破绽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漏洞百出。虽然她已经尽力自圆其说了,但显然还是没能骗过李无疾。
不仅如此,李无疾还给过她不止一次暗示,只是她笃定自己不会被看穿,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长长地叹了口气,沈青芜喃喃道,“小丑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