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过午时的时候,备受瞩目的殿试终于完成了它选拔人才的非常使命;只待再过两日放榜,公布榜眼探花究竟花落谁家及其他人才的名次,三年一度的科举也就真真正正结束了。
彼时,宫门大开,好些身着统一朝服的考官三三两两结伴走了出来。
按理说,这当口是各位大人彼此交流心得及畅所欲言的时候,可行走在宽大的宫道上的他们,一个个规规矩矩的。别说交头接耳,就是小声说上两句的都极少。
模样儿看起来谨慎得紧。
只因与他们一同出来的还有个大阁老何翰。
他的身边则是早早就成为新科状元的叶瑾初,对于边上那些不敢靠近且面上多少有些惧色的考官来说,这位正与当朝最厉害的人物侃侃而谈的公子哥当真叫他们刮目相看,大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一面低垂着头盯着地面仿若一心一意在赶路,一面却又忍不住拿八卦的目光偷偷地瞥。
一个是当朝阁老,一个则是新科状元,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焦点,更别说这会儿二人走在了一处,不注意都难。
两个焦点却是懒理别人的目光及感受,嘴巴一张一合的,该怎么聊就怎么聊。
“多谢何大人在圣上跟前的力荐,在下感激不尽,倒是让我占了个大便宜,捡了个状元回来。”
“没什么好谢的,你有这个才能,以后会有大作为。”何翰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露了个极淡极淡的笑,“你也别想得太多,我为你说话,不光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叶瑾初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懂得阁老话里的意思。
殿试上大人帮他的这一把,也是在变相告诉殿里的其他人,他是他看中的人;如此一来,他若是入朝为官,大人自会护着他,而他亦会被归在大人的翼下。
“只是,在下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何翰清着一双眸子,稍稍侧过头来看他,脚下却是一刻也没停。
他嗯了一声,却没回答叶瑾初的这个问题,只平静又内敛道:“不用等上多久,你自会明白。”
叶瑾初亦是回望了他一眼,心知大人是不会说了。
二人朝前迈了几步,一个年轻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在下原本还有几个问题的,若按大人的意思,您怕也是不愿意帮忙解惑了。”
何翰不咸不淡地回,“未必,我有时也看心情说话,你不如说出来听听。”
叶瑾初笑了笑。
若在以前,关乎这位阁老的事都是从别处听来的;如今走在一处说上了话之后,倒是觉得他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气场确实十分强大,却也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生人勿进。
“我们几个早几年的时候就开始注意陈家及陈大人了,暗中搜集陈氏一族贪赃枉法的证据。那些人在陈大人的协调下,倒是各个都配合得十分好,想要找到一点半点的漏洞实属不易。而在最近,我的一位好友总算寻到了个突破口,却因此差点遭了陈大人的毒手;不仅如此,我们这几个私底下都被训练有素的杀手围攻过,皆是大难不死。我原本以为只是凑巧,直到早上那会听了陈大人的话,总算把所有的这一切给联系在了一起。”说到这里的时候,叶瑾初顿了顿,毫不掩饰地瞅着身边的阁老,“何大人,在岭南城的时候尚安是否是被你的人所救?或者,换个说法,您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了我们,且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护了我们周全?”
何翰抬了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你为何会有如此推断及想法?”
叶瑾初倒也说得直接,“您知道我们的目的,大抵是觉得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可能是起了惜才之心……唔,也有可能是太闲了,想找点乐子。”
后面的这句话,倒是把何翰给逗乐了,“我事儿多得很,都快忘了闲字是怎么写的。”估摸着也是不想绕弯子,他索性道,“你既然都猜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叶瑾初则是趁热打铁,“所以,在陈大人屋子里搜到的那箱东西也是你安排的?”
何翰很是干脆地点了头,“……这是他欠我的。”
“明白。”
“……”
将将从宫门里钻出来的户部尚书叶炳生,远远朝前望了一眼,便看到他私底下找了好一会的公子哥正与人说说笑笑的一幕。
他登时怒火中生,又念着这宫道上还走着一些同僚,他委实也不好发作;只得忍着一肚子气,步履匆匆地追着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姿去了。
路上有同朝为官的人或考官认出了他,纷纷为他的嫡长子夺了状元头衔而道着恭喜;叶炳生便停上一停,笑着回应上几句。
着实也是心里头高兴。
他们叶家总算出了个状元郎。
他虽因他们家的这位状元拎不清状况直接在圣上跟前求娶一名庶女的事而气得心口疼,可自家嫡长子凭着真才实学拿下了殿试第一,让他在别人跟前委实是十分有面子。
他身为父亲,自然是骄傲得很。
叶炳生一边接受着别人的祝贺及赞美,一边尽量速战速决,总算把人给追了上。
“瑾初,你等等。”
叶瑾初一回头,便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熟悉面孔,轻唤了一声,“父亲。”
叶炳生有些喘,彼时却顾不上缓一缓,方才与他人寒暄时的和颜悦色一下子褪了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薄怒,“瞧瞧你方才在圣上跟前都做了些什么?可别得意忘形——”
话将将说到一半,余光冷不防瞥见了身侧立着的何翰,当下便给吓得没了音,赶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何大人您在啊。”
他虽是二品尚书,与跟前这位一个品级,却远远及不上人家的地位及威望。
彼此碰上面了,给行个大礼都不为过。
何翰心安理得受了他一拜,声音淡淡的,“看样子叶大人找瑾初是有话说了,我便不相扰,先走一步。”
叶炳生拱手正欲说没扰到,立在一侧的公子哥则是接了话行礼送别;他便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跟着道了一句,“何大人慢走。”
待那道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叶炳生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回头才敢肃着一张脸说话,“瑾初,我们得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