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的春节,我和顾轶都是各回各家。
大年初三,家族聚会,舅舅做东。
傍晚,我们在去饭店的路上,才听我妈说起,舅舅张罗请客是因为他家有喜事,灿灿今年过年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我有点惊讶,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小缪吧。
去年开会偶然发现灿灿变成了小缪的实习生,后来陆续从我妈口里得知,灿灿留在了实习单位,故事的发展似乎有迹可循。
坐在车上心情有点复杂,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既为她高兴,也为自己尴尬。对,说不尴尬是假的。
自从那个暑假后,灿灿和我好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亲昵。她把心事都藏好,只跟我交流浮在面上的东西:关于专业、关于工作。以至于这几年关于灿灿的大部分信息,居然要靠我妈这个二传手。
想来想去症结还是在小缪吧。也是因此,才让我反思自己对他们俩的事处理得并不很好。我老是低估小孩的喜欢和坚持,其实他们真的不小了。
到了饭店,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就是没见灿灿。跟七大姑八大姨寒暄了一阵,我们落座,听舅舅满面红光说,灿灿和男朋友下午去看电影,正在赶来的路上。
也是巧,他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了。
灿灿一步跨进来,笑嘻嘻跟大家打招呼,虽然工作了也没稳重多少。
下一秒,她身后一个高高的身影进入视野——
很像,但不是小缪。
两人坐在了我边上。许久不见,灿灿没等坐稳,就扑过来一把搂住我,好像瞬间回到跟她挤在一张小床的夜晚,搞得我眼泪都快下来。
半天她才松开手,想起来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章逸,你就叫他小章吧。”
我赶紧打招呼,男生很大方,笑说经常听灿灿提起我。
饭局上推杯换盏,没聊太多,只知道章逸跟报社没半点关系,是做金融的,他们在当地的校友会遇见,慢慢走到了一起。
结束之后一伙人去打麻将。我和灿灿受不了烟雾缭绕,逃出房间不知不觉就逛到楼下。下了小雪,反而不那么冷了。我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落地即融的雪水,边走边聊。
“姐,缪哲现在是我同事,”不知怎么,她先提起,“我当时实习,特意找过去的。”
“嗯,我知道。”
她意料之外,看我一阵,笑着呼出团雾气:“圈子真小,都不在一个城市了,也逃不出这个圈子。”
“咳,”我笑笑,“我也是偶然知道的。”
灿灿没追问,而是挽住我的胳膊,絮絮叨叨说,“我实习是他带的,你都不知道,简直恐怖,成天安排我写稿,还不给我发。”
想起那次偶然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
“你还说在这种关系里容易产生感情,像什么老师和学生……骗人,扼杀感情差不多。”
我一阵无言,都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这番话,笑道:“我这么说的么?”
“可不是,”她眼珠一转,顿了顿,接着说,“也好在我当初死活要找过去实习,才能发现自己和缪哲并不合适。但我因为一个暑假,喜欢了他三年呢。”
灿灿掰着手指,比划出一个数字。
雪大了,头发和肩膀落了点点白色,我轻轻帮她抖掉,问要不要回去。
灿灿摇头,好像聊在兴头上,也好像憋了太久,关于小缪的事迫不及待一股脑都倒给我,想到哪说到哪。
从她的叙述里,可以拼凑出小缪的现状。
他还在那家媒体,只是常常到处奔波,按灿灿的说法,就算同事也见不到几面。
因为主攻线上,地域性限制小,基本上只要有热点事件发生,小缪就会去跟,一年到头不是在采新闻,就是在采新闻的路上。
这点我万万没有想到。
灿灿打趣我这个师傅带得好,因为小缪常跟她说,“这是跟你姐学的。”
学的都是些烂招术吧,我自觉没教给他什么。
而且那会儿小缪是个十足的半吊子,还记得自己几次试图认真跟他讨论点正事,都被嗤之以鼻。哪成想现在会把新闻当事业,还做得有声有色。
小缪再一次让我惊讶,只是这次的惊讶带着欣慰。
关于他的八卦,也有很多。灿灿都不确定,说得模棱两可。
有说跟当地广播电台的一位女播音员谈恋爱,在新闻活动中认识的。灿灿的原话:那是一个非常温柔漂亮的小姐姐,比你漂亮。
我说你不要扯上我。
她撇撇嘴,又叹口气,说,但好像他不是太上心,不知是真是假。
还有传言,他和一个女记者走得非常近,惺惺相惜。
灿灿哈哈一笑说:“这个就扯了,他们说的是林嘉月。他俩还是朋友,我们偶尔还一起吃饭呢。她跟缪哲一样,大忙人,整天在外面跑。”
林嘉月这个名字我有阵子没听到了。她当年没有留在我们报社,李姐还觉得惋惜来着,原来也是去了新媒体。
这小姑娘在学校的时候专业素养就不俗,努力又有韧劲,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我都不意外。
就这么聊着,都记不清在楼下绕了多少圈。直到章逸给灿灿打电话,担心她着凉,才准备回去。
这时候已经绕回到单元门口,灿灿突然说,其实关于小缪的八卦,她觉得这一个可信度最高:
某天中午,一个女生来单位等缪哲,然后两人出去吃饭,被她看到了。
“哦?然后呢?”我问。
“没然后啊,我就见过那么一面。”
“……那你说什么可信度最高。”
灿灿看着我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你来了,感觉很像。”
我听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她嘀嘀咕咕出声:“姐,你不觉得章逸跟缪哲也有点像吗?”
“啊?”打眼一看,是的,但我没好意思说出口。
灿灿几步跟上来,笑道:“我不是说找替代品啊,章逸是章逸,那个女生是那个女生,像的只是某些外在,实际完全不一样。”
顿了顿,接着说:“只是吧,以我恋爱理论学家的身份总结出的规律,人总是容易喜欢上同一个类型。”
说完,她装模做样背着手迈上台阶。
我晃神很久,在想她这句话。这次见面,灿灿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把关于小缪的结打开了。短暂的接触,虚幻的印象,产生过真真切切的喜欢,现在过去了。章逸不是任何人,就是他自己。
至于小缪,记得曾经有个读者常常给我留言吗?是他。我们最后一次聊天,他说起看小说的事,回去才留意那个读者账号后缀是他乐队的缩写。大概一年多以前,留言慢慢都变成“来晚了”,随后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消失。
刚才灿灿说的众多版本中,不管孰真孰假,我愿意相信,他已经找到自己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