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女士,请坐。”
问话的警察看上去四十来岁,表情其实并没有太冷酷,也不知道那位大姐为什么会吓成那样。
路引章顺势坐在方才那个女人坐的位置上,“事发当天我太害怕了,受害者家属也闹得厉害,我没来得及跟警方说上话。
不过我回去后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就将当天从看到受害者进入重症监护室到事发时的全过程都整理了出来,你们可以先看一下,有什么疏漏的,两位警官可以再问我,我尽量补充。”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双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在问话环节被受到问话的目击证人掌握了主动权,这在他们这儿可是个新鲜事。
那个年长一些的警察面带笑意,“一般人接受我们的问话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紧张,路女士很冷静啊!”
说着话给带路引章进屋的小警察使了个眼色,后者走到路引章面前,路引章直接将资料递给了他,看着小警察将资料交给那两个负责问话的警察才从容道:“主要是最近我跟警察打交道的频率有点高,而且事发后我一直在等警方找我。”
那个警察正在看路引章准备的资料,闻言意外地挑眉,“你知道我们会找你?”
“我是离受害者和凶手都最近的人,而且从受害者进入重症监护室到遇害,我一直都在。
除非警方不追究这件事,否则应该不会不找我吧?”
那个警察将手中资料递给自己的搭档,看着路引章的眼神带了些考量,“凶手?
这么说你是已经认定受害者是被她婆婆杀害的了?”
“难道不是吗?”
路引章语气很平静,可那几个警察都能听出她隐忍的怒意,“那个女人问过治疗所需费用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准备好了那么粗的兽用注射器。
医护人员再三叮嘱不能给受害者吃任何东西,怕她年纪大听不懂,还特地用方言说的。
后面她将装了牛奶的注射器藏在袖子里而不是直接带进去也说明她听懂了医嘱,可却还是坚持给受害者喂牛奶。
甚至在护士发现她的动作后出声阻止时还用尽全力推了一下注射器,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路引章口齿清晰,逻辑完善,说出口的话不带一丝主观情绪,可以说是最完美的目击证人。
那两个警察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补充的内容,对视一眼,年长一些的那个警察问道:“你说王满香是跟大夫咨询了医疗费用后才执意要给李跟兄喂牛奶的,这话有证据吗?”
路引章茫然一瞬,“王满香是谁?”
“就那个李跟兄的婆婆。”
年轻一些的警察眼神直直地看着她,“你说她咨询过医疗费用后才执意要给受害者喂牛奶的,有证据吗?”
“当时被咨询治疗费用的温大夫、旁边的两个护士,还有七号床、十三号床、五号床的几个病人家属都在。
这么多目击证人算证据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挥了挥她那份资料,“这份资料我们需要留下,希望您能配合。”
“没问题,这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路引章说完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又问了一句,“那个王满香,就是李跟兄的婆婆会被判刑吗?”
“这个要交给法院来决定,我们都没办法做决定。”
这个回答早就在路引章的意料之中,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事发时我的确很害怕,之所以一遍一遍地回忆当时的细节,等你们来找我,就是希望凶手能够被绳之以法,让宁川能少几个像李跟兄一样无辜的女孩子。
警察同志,无知不能成为让法向不法让步的理由,对吧?”
她无法想象李跟兄的婆婆是怎么能想到用那么恶毒的办法去害人的,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违法的,但她一定知道自己是在剥夺李跟兄的生命。
农村里的文盲可能不知道司法机关怎么量刑,但一定知道那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路引章现在就希望王满香能为李跟兄偿命。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她希望王满香至少能受到一定的惩罚,而不是杀了一个人后还能安然无恙的逍遥法外。
然而几个警察都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程式化地道:“路女士,您可以离开了。”
路引章拿着包起身,犹豫再三,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出门,却看到龙凯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到她出来,龙凯旋迅速站起身,“怎么样,结束了吗?”
“结束了。”
路引章挤出一个笑容,“不是说很忙吗,怎么还过来了?”
“就早上查房那一阵儿忙,这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龙凯旋两只手抵着她的眼角往上提了提,“不想笑就别笑,我又不是外人,跟我还装上了?”
路引章听话地垂下嘴角,龙凯旋这才低声询问,“怎么了,还害怕呢?
警察问个话怎么还给你问emo了?”
路引章摇摇头,“证据确凿的杀人案,警察却还是没办法对那个杀人凶手的结局做任何惩罚。
今早我跟曹师姐聊了一下,听曹师姐说,这种家庭纠纷案,王满香很可能只是被象征性地判个三到十年,甚至如果家属不追究的话,还有可能免责。
姐,你说,就这样,我们以后怎么敢跟孩子们说遇到危险时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所以你要努力离开宁川。”
龙凯旋鼓励似的捏了捏路引章的手,“我们改变不了大环境,就先改变自己,至少不要让自己再处在这种困境中。
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有能力、有机会去保护别的女孩子,你说是不是?”
路引章狠狠呼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其实并不单单是为了李跟兄的死难过,只是在林乐颜、李跟兄还有甘静的这些事情过去后,我觉得面对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太无力了。”
“宁川不会一直这样的。”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姐妹俩都吓了一跳。
一回头就看到是那个带她去房间里接受问话的小警察。
见路引章回头,小警察脸上一派正气,“我认识你,你是宁川一中跳水库那个孩子的老师。
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过,我还知道你去殡仪馆咨询过给那个孩子修衣冠冢的事情。
你是一个好老师,这次李跟兄的事情你也做得很好。
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法院会怎么判,但请你相信我们警方,宁川不会一直这样的。”
小警察看着跟个愣头青似的,说话都冒着学生独有的傻气,一看就知道刚参加工作没多久。
他话说完就被人训了,医务处的门口探出来一个脑袋,“郑翔宇,你跟人家胡说什么呢,滚回来做笔录!”
小警察面上一红,尴尬地冲路引章二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跑,路引章也笑,“郑警官,我们相信您!”
小警察没应声,跑得却更快了。
龙凯旋拽着她开玩笑,“你什么情况,家里一个贺乔屿还不够,又想勾搭人家小警察了?
我知道你有些特殊的情结,可别害人家小警察犯错误啊?”
“什么呀?”
路引章无语地拍了姐姐一巴掌,“你不觉得我们看他,就像是我们的长辈们看我们一样吗?”
都觉得对方天真的过分,可要是没有这份天真,甘静和曹爽又怎么会选择帮助路引章,而路引章又怎么会想着要为李跟兄作证呢?
或许一两个人骨子里保留的天真改变不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改变一点点,起码比什么都做要好太多了。
“我知道,我这不开个玩笑逗你开心一下嘛?”
龙凯旋揉了一把路引章的脑袋,“难得见你这几天心情不错,又被这么个破事给毁了好心情。
我爸这边你不用管了,甘静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不行你抓紧时间走吧,别在这里耗着了。
只要你自己不下定决心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让你留下的理由,你这位旅行作家什么时候才能踏出宁省的大门啊?”
“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路引章打定主意一旦离开就绝不轻易回来,所以宁愿多浪费一些时间也要等这边的事情全部尘埃落定。
龙凯旋还想说两句,迎面走过来两个同事,“龙大夫您在这儿太好了,快帮我们看一下这个新来的病人,还什么检查都没做呢就非得要打麻药……”
“你自己玩儿,我先忙工作了。”
龙凯旋拍一下路引章的胳膊,跟着两个同事跑得飞快。
路引章下意识地跟着跑了两步,反应过来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尴尬地眨了眨眼,努力忽略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复杂眼神,直奔重症监护室。
甫一过去,就看到龙凯文和赵婷婷在跟大夫说什么,凑过去听了两句,就听大夫道:“病人恢复得很好,家属继续辅助病人吸高压氧,探视的时候去帮病人锻炼一下关节,要是后期没什么意外的话下周一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千万要注意,别让病人用力,别让病人感冒也别给病人吃刺激性食物。
这个时候病人的脑部神经和血管都很脆弱,咳嗽打喷嚏,或者腹泻都会引起病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