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1889—1962,字月涵,自1914年归国后,即到清华大学担任教学和教务长等多种职务。1931年出任清华校长。他有一套完整的教育思想体系,其代表作是《大学一解》。
受业:张伯苓。
传道:沈从文、杨振宁、汪曾祺、邓稼先等。
言语: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品藻:梅先生不但是一个真君子,而且是一个中西合璧的真君子,他一切的举措态度,是具备中西人的优美部分。
——马·约翰
《论语·里仁》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可说是梅贻琦的写照。
当初韩咏华和他订婚的时候,韩咏华的同学陶履辛得知消息,急忙跑去对她说:“告诉你,梅贻琦可是不爱说话的呀。”
韩咏华爽然说:“豁出去了,他说多少算多少吧。”
就这样,她便和沉默寡言的梅贻琦开始了四十三年的共同生活……
梅贻琦不爱说话,“Gentleman of few words”(寡言君子)的称号足足伴随了他的一生,但实际上,当他置身教育事业时,孜孜不倦,充满活力、希望和信念。
他是清华的终身校长。
寡言君子,实干力行
1915年冬的某一天,梁启超在清华园演讲,题目是《君子》。
在演讲中,他借《周易》乾坤二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勉励清华学子“崇德修学,勉为真君子。异日出膺大任,挽既倒之狂澜,作中流之砥柱”。
二十六岁的新晋物理系主任梅贻琦,此时也在台下聆听。
梁启超演讲之后,清华即开始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作为校训,一直保留至今。而梅贻琦这个清华历史上任职最长的校长,不仅与其共同经历了命运中的风雨,也用自己的人生诠释了传承百年的校训。
渊源绵长,似有注定的成分。
梅贻琦是投考清华的第一批庚款留美生,在六百三十位考生中名列第六。
到看榜的时候,别人都很活跃,考上的喜形于色,没考上的则显得有些沮丧。唯有他始终是神色自若,单从面部表情,谁也看不出他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
和他同批被录取的徐君陶后来回忆说,自己在看榜的时候,看见一位不慌不忙、不喜不忧的也在那里看榜,看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觉察不出他是否已考取。后来在船上碰见了,经彼此介绍,原来就是现在的梅先生。
不过说来,这梅先生的起头却是一段年少轻狂的曲折。
他从美国学成归来,接受校长周诒春的聘请,回母校教授物理和数学,不久便厌倦了。
暑假回天津,见到先前在南开就读时的恩师张伯苓,梅贻琦表示对教书没兴趣,想换份工作,张伯苓不同意:“你才教半年书就不愿意干了,怎么知道没兴趣?青年人要能忍耐,回去教书!”
连梅贻琦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坚持,就与清华再也没有分开过。夫人韩咏华后来亦笑谈:“这可倒好,这一忍耐,几十年、一辈子下来了。”
1928年,清华学校正式改为国立清华大学,梅贻琦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清华第一任教务长……之后,在学生三拒校长的风潮中,梅贻琦被推举为清华校长,在这风口浪尖上,寡言君子必有他沉默的优势。
他的就职演说非常朴素务实,无激昂号召,也不显山露水:
我希望清华今后仍然保持它的特殊地位,不使堕落。我希望清华在学术方面向高深专精的方面去做。办学校,特别是办大学,应有两种目的:一是研究学术,二是造就人才。
今人听来好像确无出彩之处,但接下来的话,成了梅贻琦在中国大学史上最著名的名言:
一个大学之所以为大学,全在于有没有好教授。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我现在可以仿照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这一天是1931年12月3日。
承继着这个历史性的开端,清华迎来了抗日战争前的黄金六年。
教授是学校的主体,校长不过是率领职工给教授搬搬椅子凳子的。
梅贻琦治校有一条法宝,那就是“吾从众”。
学术上的事情,由教授们讨论决定,行政上的事情,则由教授会推选出来的评议会去管。在权责分明的同时,也彰显民主的精神。作为校长,他并不独揽大权,只要教授提出来的建议有理有据,对学术、学校有益,梅校长就会颔首微笑:“吾从众。”
并且,对于真正有才学的人,梅贻琦也高度重视,这在清华为之四次破格的华罗庚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当人们夸他治校有方时,他也只是淡淡地说:就是有一些成绩,也是各系主任领导有方。教授中爱看京戏的大概不少,你看戏里的“王帽”,他穿着龙袍,煞有介事地坐着,好像很威严,很有气派,其实,他是摆给人看的,真正唱戏的可不是他。
清华文学院教授朱自清后来写了一篇文章《清华的民主作风》:在清华服务的同仁,感觉着一种自由的氛围,每人都有权利有机会对学校的事情说话,这是并不易的。
他还这样评价说:清华的民主制度,可以说诞生于民国十八年。但是,这个制度究竟还是很脆弱的,若是没有一位同情的校长的话,梅月涵先生是难得的这样一位校长……他使清华在这七八年里发展成一个比较健全的民主组织。
但民主并不意味着没有冲突。
梅贻琦曾经就“缓考”一事和学生发生过冲突。
1933年1月6日,学生自治会向学校要求缓考,理由并不是抗日救亡,竟是“平津动摇、人心**,日方态度未明,时局瞬息万变,同学爱国有心,避危乏术,忧心忡忡,不可终日……”。梅贻琦断然拒绝了这种要求,回应道:
今国势危迫,不能以躬执干以卫国家民族者,必须于可能范围内努力进行其应作之工作。若以赤手空拳为尽先避难之口实,则平津数百万之市民孰非赤手空拳者,若皆闻风先避,则鱼烂土崩,人不亡我,我先自亡矣。
学校发出《告同学书》:
当我们民族生命在呼吸之顷,我们如果不能多做事,至少不要少做事。假如你们真去拼命,我们极端赞成你们不读书。假如你们担任了后方的切实工作,我们决不反对你们告假。且平心静气地、忠实地想一想:有,不必说;没有,你们就该做你们每天做的事,绝对不应该少做,不做……我们不忍看你们的行动趋于极端,更不忍社会对于清华学生丧失了期望,所以我们用最诚恳的态度进一忠言,而且这忠言也许就是最后。
语词之肯定,立场之坚定,对于向来斯文的梅校长,广大师生不免一惊。
诚然,这也许是梅贻琦对学生最强硬的一次,他并不反对学生参与政治活动,但绝对拒绝学生在大时代面前的自私和畏葸。
20世纪30年代中期,国家内忧外患,更趋动**,学校也经常被卷入政治的风浪中。梅贻琦明确表明反对党化教育,提倡学术自由的态度,而此时,他不得不在执政党和进步学生双方的夹攻中寻求治校治学的方法。
他对于学生参与政治,自有其成熟的看法。在1932年的致新生欢迎词《大学的意义》中,他为学生救国指出一条正途:
只有热心是不能于国家有真正补助的。诸君到学校来正是从学问里研究拯救国家的方法,同时使个人受一种专门服务的训练,那么在这个时期内,诸君要拿出恳求的精神,切实去研究……吾们以前吃亏的地方,多半是由于事实没认清楚,拿半熟的主义去作试验,仿佛吃半熟的果子,不但于身体无益处,反倒肚子痛。古人有一句话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这个意思,吾们可以引用。就是吾们要解决的中国的大问题,并不是一两月或一两年的事,虽然是急难当前,吾们青年人还是要安心耐性,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探讨。
正如他寡言的性子一样,他劝大家在当前情势之下,要咬着牙,屏着息去工作。因为张口空话乱嚷,于实事无一益处。
因此,对于学生在求学阶段参与政治、选择怎样的政治信仰,梅贻琦从来是不鼓励的。他觉得在学校学习的过程当中,学生最主要的是学会辨别自己的人生道路。至于学生今后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和政治价值取向,那是他们走上社会以后的事情。
虽然不鼓励学生参与政治,但梅贻琦仍然保护师生的言论自由,且全力捍卫参与学潮的学生。
1936年2月,“一二·九”运动余波未了,军警方面喝令已出,准备把军车开进清华抓人。
学校领导人员闻讯后,紧急在梅贻琦家里召开会议,研究对策。
讨论中,几乎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唯有梅贻琦默然不发一言。大家都等着他讲话,足足有两三分钟之久,老先生还是抽着烟,一句话不说。
结巴的冯友兰最后就问梅贻琦说:“校长你——你,你看怎么样?”
他还是不说话。
叶公超忍不住了,说:“校长,您是没有意见不说话,还是在想着而不说话?”
梅贻琦依然淡定自若,又过了几秒,端重地答复道:“我在想,现在我们要阻止他们来是不可能了,我们现在只可以想想如何减少他们来了之后的**。”
——梅校长的掩护行动势在必行。
那一夜,全校熄灯,宪警摸黑走遍各个宿舍,却发现几乎人去楼空,只好在天亮前胡乱抓了二十多个学生。
短暂的硝烟尚未退去,当旭日迎上清华园,师生们齐聚,聆听梅校长的演说:
“青年人做事要有正确的判断和考虑,盲从是可悲的。徒凭血气之勇,是不能担当大任的。尤其做事要有责任心。你们领头的人不听学校的劝告,出了事情可以规避,我做校长的不能退避的。人家逼着要学生住宿的名单,我能不给吗?”
风云萧萧,他沉痛的口气停了一下,又继续,“我只好很抱歉地给他一份去年的名单,我告诉他们可能名字和住处不太准确。你们还要逞强称英雄的话,我很难了。不过今后如果你们能信任学校的措施与领导,我当然负责保释所有被捕的同学,维持学术上的独立。”
这一次,梅贻琦有点苦口婆心。他心里无不带着愤慨,但担当、责任、保护才是他要做的事。
比起另一位校长——写下“华北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的蒋南翔,梅贻琦的原则是学术独立。他始终是一个权衡者,而不是一个领袖。
学生曾作打油诗来模仿梅贻琦不偏不倚、谨言慎行的风格——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我们不敢说,可是学校总认为,恐怕仿佛不见得。
可事后很多年再回看,才发现他的每一个踟蹰与斟酌背后,是多么坚定。
当年清华大学学生驱逐校长的运动可说是此起彼伏,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学生们的口号都是“驱逐某某某,拥护梅校长”。能够成为清华的不倒翁,有人问梅贻琦有何秘诀,他说:
“大家倒这个,倒那个,就没有人愿意倒梅(霉)!”
艰危岁月,砥柱中流
初以为办公事他不大内行,孰知竟是行政老手。
的确,梅贻琦主持下的清华和西南联大,可说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两座高峰。
后者更是在国土沦丧、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创造出物质上极度匮乏、精神上辉煌灿烂的奇迹,陈寅恪、汤用彤、金岳霖、闻一多、华罗庚、吴大猷、赵九章等人都在此间完成了自己的重要著作,而从西南联大的学生中则走出了王浩、殷海光、王瑶、李赋宁、汪曾祺、何兆武、许渊冲、朱光亚、邓稼先、唐敖庆等人,其中还有获得了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李政道和杨振宁。
林语堂就有经典之论:联大师生物质上不得了,精神上了不得。
1942年,五十三岁的梅贻琦以清华大学校长的资格与北大校长蒋梦麟、南开校长张伯苓共同担任西南联大常委。因为蒋梦麟、张伯苓在重庆都另有要职,所以西南联大的实际领导担子就压到了梅贻琦一个人肩上。用张伯苓对梅贻琦的话说就是“我的表你戴着”,而蒋梦麟则说“在联大我不管就是管”。
对于三位先生,许渊冲曾这样比较过:
有一次,这三位常委到长沙临时大学看房子,当时条件很差,房子很不好。蒋梦麟说,他的儿子如果上学,就不希望住这样的房子。张伯苓却说,如果他儿子上学,就可以住这种宿舍,锻炼锻炼。梅贻琦是折中派,说如果条件允许,可以住好房子;如果条件不允许,不妨住得差点。这样看来,三人同行的道路中,梅贻琦依然是那股稳稳的平和风。
清华严谨,北大自由,南开活泼,三所学校风格各异。其中清华大学的人数比另外两所大学的总和还要多,且拥有庚子赔款来支援联大的日常支出,因此在某种层面上占了上风。梅贻琦温文尔雅,公正无私的办事风格则获得了全体联大师生的尊重和信服,因此三所高校虽有竞争,但奇妙地融合;而不像同时期的西北联大,学生们总是打得头破血流。
清华大学第一届毕业生傅任敢精辟地总结说,梅贻琦之所以能成功联合三所大学,关键在于梅校长的“大”,他心中只有联大,没有清华了。
梅贻琦一直坚持“自由独立,兼容并包”的办学态度。西南联大没有因为政治原因辞退过一位教师,学生也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他在日记中写道:
对于校局,则以为应追随蔡孑民先生兼容并包之态度,以恪尽学术自由之使命。昔日之所谓新旧,今之所谓左右,其在学校应均予以自由探讨之机会,情况正同。此昔日北大之所以为北大,而将来清华之所以为清华,正应于此注意也。
他对教育有着坚定而深远的认识,但更有人格的魅力。
西南联大有很多脾气古怪的教授,甚至有很多异士,有很多自视很高的人,可是大家从来没有质疑梅贻琦的权威。后来闹学潮时,学生们也都很拥护梅贻琦,他们游行的时候喊的口号第一句是“拥护梅校长”,第二句才是“打倒某某某”。
这一时期的梅贻琦,言必信行必果,一改过去审思慎行、不轻率表态的风格。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在这风雨飘摇之秋,清华正好像一条船,漂流在惊涛骇浪之中,有人正赶上负驾驶它的责任。此人必不应退却,必不应畏缩,只有鼓起勇气,坚忍前进。虽然此时使人有长夜漫漫之感,但我们相信,不久就要天明风定。到那时我们把这条船好好开回清华园,到那时他才敢向清华的同人校友说一句“幸告无罪”。
后世读来,其背后体现的坚毅果敢,让人震撼。
而他的从容也依旧保持。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的何兆武记得,有一年半的时间日本飞机天天来炸,师生天天跑警报。昆明不比重庆,没有山洞,他们就跑到野地里头去躲起来。跑警报的时候,梅先生拿着张伯伦式的雨伞作为拐杖,安步当车地走,非常安详,还嘱咐学生不要拥挤。
这令学生们非常佩服。
当时局越发紧张,梅贻琦那寡言下的能量就积淀得越发深彻。
抗战时期,物质极其匮乏,每日经受生死考验,西南联大却在烽火中创造了弦歌不辍的教育奇迹。梅贻琦的儿子梅祖彦回忆,父亲当时为了筹措资金,协调关系,每年必须奔走重庆几次。那时由昆明到重庆乘飞机是件难事,飞机说不定什么时候起飞,一天走不成,得第二天再来。梅贻琦有一次返途中遭遇敌机轰炸和阴雨天气,在旅途中耽搁了近三个月才回到昆明。
而类似这样的窘境,恐怕除了梅贻琦,就是他的家人因受之“牵连”而至为熟稔了。
但事实上,如此艰苦卓绝的岁月,对于他们而言,开始得更早。
1928年,梅贻琦被派到华盛顿去做留学生监督,他一到任便以身作则,厉行节约。
冬天全楼的温暖全靠地下室的一个大火炉供应,司机和烧炉工为一人,梅贻琦本人也常常兼差——有时自己开车,有时则下到地窖里去从炉子里掏出没烧透的煤渣。
按照规定,清华大学校长的一切日用物品包括手纸都是公家供给的,有公务人员按时送到。梅贻琦上任后,公私分明,私宅的一切自己掏钱。夫人韩咏华和梅贻琦一起进城可以坐他的汽车,一个人进城时则永远乘班车。
梅贻琦任清华校长期间,尽量少设办事机构,把办事员减到最低。他用废纸头起草的一些报告提纲、公函等,现在仍保存在清华大学的档案馆里。抗战时期刚到昆明,梅贻琦就辞退司机,把归他个人使用的小汽车给西南联大公用,他因公务外出或办事,近则步行,远则搭乘蒋梦麟或别人的车。
一次,梅贻琦、罗常培和郑天挺在成都办完事情,准备经重庆回昆明,梅贻琦买到飞机票,恰好又得到了搭乘邮政汽车的机会。邮政汽车是当时成渝公路上最可靠的交通工具。梅校长觉得邮政汽车只比飞机晚到一天,既可以三人不分散,还可以为公家节约两百多元,于是坚决退了飞机票。
今人看来,这哪是一位校长的派头?
可是,他必须这样经济。
相应地,教授们的生活非常艰苦。
而家里的夫人们,也不得不搞上了副业。
梅贻琦和潘光旦两家一起在办事处包饭,经常吃的是白饭拌辣椒,没有青菜,有时吃菠菜豆腐汤,大家就很高兴了。教授们的月薪,在1938年、1939年还能够维持三个星期的生活,到后来就只够半个月用的了。
不足之处,只好由夫人们去想办法,有的绣围巾,有的做帽子,也有的做一些食品拿出去卖。韩咏华年岁比别人大些,视力也不是很好,只能帮助做做围巾穗子。以后庶务赵世昌介绍她做糕点去卖。赵世昌是上海人,教她做上海式的米粉碗糕,由潘光旦太太在乡下磨好七成大米加三成糯米的米粉,加上白糖和好面,用一个银锭形的木模子做成糕,两三分钟蒸一块,取名“定胜糕”(即抗战一定胜利之意),由韩咏华挎着篮子,步行四十五分钟到“冠生园”寄卖。
梅贻琦不同意她们在办事处操作,只好到住在外面的地质系教授袁复礼太太家去做。袁家有六个孩子,有时糕卖不掉,就给他们的孩子吃。有人建议她们把炉子支在“冠生园”门前现做现卖,韩咏华碍于梅贻琦的面子,不肯这样做。卖糕时,她穿着蓝布褂子,自称姓韩而不说姓梅。
尽管如此,谁都知道了梅校长夫人挎篮卖定胜糕的事。由于路走得多,鞋袜又不合脚,韩咏华的脚都磨破、感染了,小腿全肿了。
梅贻琦一向忙于校务,家里人怎样生活,是否挨饿,他全然不知。直到看见妻子这般狼狈,看到教授太太们这样疲于奔命地维持生活,他才着了急,向重庆政府教育部为大家申请了一些补助。一次,教育部给了些补助金,梅贻琦的四个子女都在联大读书,但他不让他们领取补助金。
如此,若说梅贻琦为人清廉,两袖清风绝不为过,但这更是因为他肩上沉甸甸的使命感,他是船长,他要践守自己的诺言。
艰难的岁月,生存都成了问题,而梅贻琦依然得周全联大事宜。经费困难的问题,时常困扰着这位已节俭至近乎吝啬的校长。
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受梅贻琦之邀,负责为西南联大设计校舍。梁思成夫妇花了一个月时间拿出了第一套设计方案,一个中国一流的现代化大学赫然纸上。然而,设计方案很快被否定了,理由是西南联大拿不出那么多经费。
此后两个月,梁思成夫妇把设计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砖墙变成了土墙,林徽因每改一稿都会痛哭一场……当梁思成夫妇交出最后一稿设计方案时,黄钰生无可奈何地告诉梁思成,经校委会研究,除了图书馆的屋顶可以使用青瓦,部分教室和校长办公室可打垒,砖头和木料的使用要再削减二分之一,希望梁思成再做一次修改。
梁思成忍无可忍,他冲进梅贻琦的办公室,把设计图纸狠狠地摔在校长办公桌上,痛心地喊道:
“改!改!改!你还要我怎么改?我……已经修改到第五稿了,茅草房就茅草房吧,你们知不知道农民盖一幢茅草房要多少木料?而你给的木料连盖一幢标准的茅草房都不够!”
梅贻琦只缓缓慢慢地叹了口气,然后说:
“正因如此,才需要土木工程系的老师们对木材的用量严格计算啊!”
梁思成听着,心软了,流下了眼泪,哭得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局面何时才能得以改善。
可教务活动必须一切如常。
1942年,美国驻华大使特别助理费正清到昆明,拜访金岳霖、张奚若、钱端升等人,梅贻琦为其举办晚宴。当费正清从联大美籍教授温德的口中得知,梅贻琦的月薪不足六百元,而这次宴会费用不下一千元,他后来在《费正清中国回忆录》中写道: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们送了他一英寸高的一瓶专治疟疾的阿的平药片。它应当能换回一千元。
许是微薄,许是力量。
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当时的云南省主席龙云在人、财、物等方面给了西南联大极大的支持。一天,龙云前来拜访梅贻琦,因孩子没有考取联大附中,特来请求破例录取。梅贻琦留龙云吃饭,席间,他请教务长潘光旦安排老师给龙云的孩子做辅导,等明年再考,同时言明老师的家教费得由龙主席自己支付。
梅贻琦就是这样的人。
他什么都不明讲出来,但心里总有一杆秤,不仅对别人坚守规矩,对自己及家人更是如此。
1943年,梅贻琦的母亲去世,同仁建议他当天不开西南联大常委会会议,梅贻琦却坚持照常,理由是:不敢以吾之戚戚,影响众人之问题也。
任何时候,他都秉持着一贯的原则。
同年,美国陆军大规模装备和训练国民党军队,需要大批翻译,学校的应届毕业生都被征调去服务,学校还号召其他学生自愿参加。梅贻琦的十九岁独子梅祖彦,当时就读联大机械二年级,不在应征之列,但出于爱国,也报名参加了。
对这件事传说不一,有人说梅校长带头送子参军作为号召;也有人说梅祖彦要去,家里不同意。
韩咏华说,这都不是实际情况。梅贻琦在学校对教授、学生有民主作风,在家庭对妻子、儿女也同样,一切自愿,合理的就支持,从不强迫命令。所以儿子祖彦参军和别的学生完全一样,是自愿去的,梅贻琦既未主动提出,也未拦阻。
这位一生致力于教育的梅校长,果然在家里也风范如一。
正如对待韩咏华的工作、学习问题一样,他从来都尊重夫人个人的意见,不大干预。韩咏华曾在清华旁听过一段时间陈福田的英语、钱稻孙的日语和金岳霖的逻辑学,当事先征求“校长”意见时,他不反对,但要求韩咏华既然想学就要把课程坚持学到底。
当然,他也从不托人去办什么私人的事情。
艰难岁月,黄金时代。
一程风雨,一程辛甜。
邹承鲁院士回忆起在西南联大的求学时光时,总结了两个字——自由。
何兆武也曾说:“那几年生活最美好的就是自由,无论干什么都凭自己的兴趣……学生的素质当然也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学术的气氛……我以为,一个所谓好的体制应该是最大限度地允许人的自由。没有求知的自由,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个性的发展,就没有个人的创造力。”
王浩则把他在西南联大度过的那段时光称为“谁也不怕谁的日子”:
“教师之间,学生之间,师生之间,不论年资和地位,可以说谁也不怕谁。当然因为每个人品格和常识不等,相互间会有些不快,但大体上开诚布公多于阴谋诡计,做人和做学问的风气是好的。
“例如在课堂上,有些学生直言指出教师的错误,而教师因此对这些学生更欣赏。有两次教师发现讲授有严重错误,遂当堂宣布:近几个星期以来讲得都不对,以后重讲。教师与学生相处,亲如朋友,有时师生一起学习材料。同学之间的竞争一般也光明正大,不伤感情,而且往往彼此讨论,以增进对所学知识的了解。
“离开昆明后,我也交过一些朋友,但总感到大多不及联大的一些老师和同学亲近。
“这大概和交识时的年龄有关,但我觉得当时联大有相当的人在为人处世上兼备了中西文化的优点,彼此有一种暗合的视为当然的价值标准。”
不仅如此,在这段艰难的岁月中,联大不仅培养出大批才俊后学,教授们也在艰苦的环境中创造了灿烂的学术业绩。
在开明的学风中,当年西南联大学生中流行着这样一副对联:
如云,如海,如山;
自然,自由,自在。
起因是一年联大校庆时,黄钰生谈到三校同仁在一起工作和谐应归功于三校具有如云、如海、如山的风度——清华智慧如云,北大宽容如海,南开稳重如山。西南联大训导长查良钊立即对以“自然、自由、自在”的下联。他解释说,自然是求真不做作,自由是同善不尚拘束,自在是无求有所不为。他认为在如云、如海、如山的气氛中,三校同仁必然向往自然、自由、自在。
联大的旷世风采在该对联中尽显无遗。
无怪乎杨振宁在垂暮之年也念念不忘:“我一生非常幸运的是在西南联大念过书。我没有离开过西南联大。”
他有他的人格——真君子的精神。
梅贻琦不但是一个真君子,而且是一个中西合璧的真君子,他一切的举措态度,是具备中西人的优美部分。
生斯长斯,吾爱吾庐
终于,梅贻琦把这条船好好开回清华园了。
抗战胜利后,清华北归,梅贻琦继续担任校长,直到1948年12月。从1931年接受任命开始,他在清华这艘船上当了十七年船长。
在这十七年间,清华大学发展成为一所完善的大学,全校设有文、理、工、法、农等五个学院二十六个系,在校师生两千四百多人。这一时期,也被大家公认为“清华校史上名家辈出的黄金时代”。
风云之后仍有巨变。
他的身影,依然是那般淡然,从容不迫;心里,却永远那么坚定,执着不屈。
生斯长斯,吾爱吾庐——梅贻琦用这八个字概述了他与清华的血缘之亲,也表达了他对清华的挚爱。
1949年后,梅贻琦在美负责管理清华基金。叶公超每到纽约都去看他,劝他把清华的这笔钱用到台湾,梅贻琦每次都说:
“我一定来,不过我对清华的钱,总要想出更好的用法来,我才回去。”
因他不愿把这笔钱拿去盖大楼、装潢门面,他想用在科学研究上。有人骂他“守财奴”,他也不在乎。
他终于无愧于自己一生的愿想了。
然而,圆满之后仍有遗念。
他始终不同意将研究所改称为“清华大学”,他说:“真正的清华在北平。”
正如任何一位功高德劭的老人一样,晚年的梅贻琦,即便是在病**也始终访者不断,他们瞻仰着这位不急不缓的君子,陪伴着这位平和淡定的校长,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1962年5月19日,梅贻琦病逝于台北,而后,他的墓就修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的“梅园”。
他的病床下只留下一个紧锁的皮箱,丧事后打开,里面原来是清华基金的历年账目,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
他无任何私人财产,连住院费、丧葬费都是由清华校友们捐助的,所以校友们称赞他——
是俭,不是吝,为公家办事是要钱花得经济、有效、持久,不是舍不得花。
如此,是积极的俭,才够上德。
他掌母校几十年,虽然清华基金雄厚,竟不苟取分文,在贪污成风的社会,竟能高洁清廉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圣人的行为。只这一点,已足为万世师表。
他的一生只完成了一件事——保护好这所大学。
2005年,“中国航天之父”钱学森在病榻之上,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
他还说:“回过头看,这么多年培养的学生,还没有哪一个的学术成就能和民国时期培养的大师相比!”
而无疑,这个问题,他的老师、梅贻琦先生早在七十多年前就给出了响亮的回答——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并用他的一生完成了这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