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1881—1936,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新文化运动主将,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青年时代受进化论、尼采超人哲学和托尔斯泰博爱思想的影响,后弃医从文,企图以此改变国民精神。曾任职于教育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厦门大学等。作品主要以小说、杂文为主,代表作有:小说集《呐喊》《彷徨》《故事新编》等;散文集《朝花夕拾》;杂文集《坟》《热风》《华盖集》等。
受业:留学于日本仙台医学院。
传道:许钦文、萧红、萧军等。
言语: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品藻:鲁迅是爱憎分明的,但不等于说鲁迅没有情感,没有他温和、慈爱的那一面。
——周海婴
1933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鲁迅在曹聚仁家中吃晚饭,与其一直谈到深夜。
他是善于谈话的,忽然在一串故事中,问了一句:“曹先生,你是不是准备材料替我写传记?”
曹聚仁说:“我想与其把你写成一个‘神’,不如写成一个‘人’的好。”
这一对话以后,不想鲁迅很快就老去了。
当曹聚仁终于郑重提笔,已是时光溜走很远的时候了。
他似乎总感到鲁迅坐在面前,于是笑着对一心希冀着待之以真实的先生说:“你只能让我来写你了,因为你已经没有来辩论的机会了!”
他曾经对鲁迅说:“你的学问见解第一,文艺创作第一,至于你的为人,见仁见智,难说得很。不过,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
鲁迅也承认这样的说法,依孟子的标准来说,他是属于“圣之清者也”。
敏感世故,内心柔软
鲁迅是一个世故老人。
他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十分苍老。他自幼经历事变,懂得人世辛酸以及世态炎凉,既自卑又自尊,十分敏感。
他曾对许广平说:“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也就不能有大局面。”原来,那个从课本中走出的满纸攻讦的笔杆斗士,是有着俯首低沉的胸腔的。
鲁迅的小说中的人物,不是老大就是老四。因为他是长子,写他不好的时候,至多影响到自身;写老四也不要紧,横竖他的四兄弟老早就死了。但老二、老三绝不能提一句,以免别人误会。
忧患的陶养,黑暗的洗礼。
一次次地为父亲奔走于当铺和药店之间,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他便无奈地感知了社会的冷酷。
从寄住于亲戚家被说作乞食开始,他便学会了体察人情的荒芜。
……
鲁迅过早地惊醒,他后来成为文艺作家,比起其他作家,他也是超时代的。
鲁迅好奇心重,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一次,他在南京看到墙上贴有一张纸片,纸片上有一个茶壶,接连看到好多次,便沿着茶壶嘴的方向走,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他有些害怕,便不再往前走。过后鲁迅细想,认为是秘密组织的暗记,如果继续往前,可能会很危险。
犹疑与思考让他十分警惕。
增田涉在鲁迅家上课时,每到休息,就坐在窗口边乘凉,顺便看看窗外的大街。而鲁迅从不靠近向着街道的窗口,总是坐在离窗两三尺的地方,害怕人们从下面的街道上看到他。走在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踪,有时看完画展或从酒馆出来,鲁迅就对增田说:
“你先回去,我要在我家附近甩掉那家伙。”
局势动**的年代,因着犀利的笔触,他的身影是那般灵敏,名字亦多变。
他的一个笔名用不上三次,因为有人会从文章的倾向和语调里发现是他写的。某次,一位日本学者问他,怎么最近没有看到他的文章,他回答说自己频繁更换笔名,并一口气说出六十多个,日本学者非常惊讶。
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他虽这样说,但自己在浊世里始终保有褪去假面的清醒。
字如是,书更如此。
鲁迅在上海溧阳路租了一间房屋专门用来藏书。他和成仿吾笔战时,曾去藏书室取书,回去的路上,他问周建人家中是不是有马列主义书籍,周建人回答“有”。他说:“怎么能放在家里?”
“书店里不是公开放在柜台上卖的吗?”周建人说。
“唉!书店里卖和家里有是完全两回事,你怎么可以随便放在家里呢?”
为了防止人搜查藏书室,他在屋子门口挂了一个“镰田诚一”的木牌用以掩护。1933年,他在给曹靖华的信中说:“此地变化多端,我是连书籍也不放在家里的。”
另外,鲁迅的书架由坚固的厚木箱组成,这样,任何时候都可以装上卡车拉走。
兄弟周作人说,他的个性不但很强,而且多疑,旁人说一句话,他总要想一想这话对于他是不是有不利的地方。这次在上海住的地方也很秘密,除了弟弟建人和内山书店的人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找到。
于是,曹聚仁以为,他是坐在坦克车里作战的,他先要保护好自己,再用猛烈的火力作战,他爬得很慢,但是压力很重。他是连情书也可以公开的十分精明的人。
他自陈:“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后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糊些。”
毕竟他是从绍兴师爷的天地中出来的,每下一着棋,都有些谋略。
“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许问的。我却要问,要估量这事的价值,所以我不能够做革命者。”
这就是鲁迅。
李立三曾与他见面,因鼓动武装斗争而对之说:“你是有名的人,请你带队,所以发给你一支枪。”
“我没有打过枪,要我打枪打不到敌人,肯定会打了自己人。”
鲁迅这一答,不禁显露出他的温厚来。
他住在都市之中,天天和世俗的社会相接触,而能相忘于江湖,真是有恬淡的心怀。在文艺王国中,他并不追寻隐逸的生活。
鲁迅、孙伏园等三人到陕西讲学,一个月报酬三百元,鲁迅和他商量:“我们只要够旅费,应该把陕西人的钱,在陕西用掉。”
当得知易俗社的戏曲学校和戏园经费困难,他们便捐赠了一部分钱。西北大学的工友服务很周到,鲁迅主张多给些钱。另一位先生不赞成,说:“工友既不是我们的父亲,又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来,我以为多给钱没有意义。”
鲁迅当面也不说什么,退而对孙伏园说:“我顶不赞成他说的‘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话,他要少给,让他少给好了,我们还是照原议多给。”
君子观人于微,鲁迅知人情冷暖,自己就要率先做个真襟怀的人。
他对人真是平和,极容易相处。
鲁迅刚搬到砖塔胡同时,十二岁的俞芳觉得他表情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有些怕他。院子里有一棵俞芳种的芋艿,从来没人注意过,鲁迅搬来不久便问她:“为什么你种的芋艿总是只有一片叶子呢?”
俞芳答:“老叶颜色太深,不好看,我就把老叶摘掉了。”
鲁迅便告诉她,这样芋艿是种不好的,让她以后不要再摘老叶了。这时,一旁的大姐俞芬忍不住骂俞芳“呆”,鲁迅却微笑着对她说:“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的想法和做法,对他们幼稚可笑的行动,要多讲道理,简单的指责和呵斥并不能解决问题。”
大概,他是最珍惜孩童的纯真与可爱的,因此也毫无脾气,总是宽待。
搬来不久,鲁迅便送给俞芳和妹妹俞藻每人一盒积木,并常给她们买点心和糖果。他从来不对孩子们摆架子,俞芳属猪,俞藻属牛,他便称呼二人“野猪”“野牛”,而二人也没大没小地叫他“野蛇”(鲁迅属蛇)。他也不生气,笑着问她们:“蛇也有不是野的吗?”
对于孩子们的要求,鲁迅有求必应。或许究其自身凛冽的童年底子,没有温度,少关怀,他才更竭尽心力地去创造一个别样的世界。
俞芳写了篇童话,请他修改,他很认真地为她修改,并加了标点;俞芳、俞藻喜欢画小人,但不会画人头,便请鲁迅帮忙,他总按她们的要求画,立等可取;俞芳、俞藻的地理课老师要求学生家长将各省的省会、主要出产、气候等用毛笔写在卡片上,小姐妹分配到长江流域各省的卡片,二人请鲁迅帮忙写出,第二天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她们回家高兴地告诉鲁迅,鲁迅笑着说:“真是不胜荣幸!”
他的心上是一座柔软的宝塔,多的是关怀与温情,似乎筑起了隔离带,与外面的风雨形成了断带。
一次,鲁迅送给俞家三姐妹一包奶油蛋糕,但俞芬收了起来,没有给两个妹妹吃。鲁迅知道后,再送糖果、点心时,总是分成三包,一包较大的给俞芬,两包较小的给俞芳、俞藻。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总是给予和“吃亏”的那一个。不过,他倒真的甘心为之。
北京的冬天,常有小贩叫卖“萝卜赛梨呦——辣了换”,这时,俞芬便带头敲鲁迅的竹杠,让他请客,十有八九她们的愿望会得到满足。还有一种小贩是卖桂花元宵的,元宵比较贵,大家都没吃过,一次,俞芬又敲鲁迅的竹杠,结果他竟然同意了,一共买了九碗,不仅俞家三姐妹、母亲、原配朱安每人一碗,连周家的两个女工和俞家的女工也有。因为头天晚上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第二天卖元宵的小贩又到周家门口吆喝了好久。
平淡如水,不尚虚华。他总是包容,宽仁在他这里如同汩汩的源泉,随着时日越流越长。
某日深夜,周家的两个女工王妈和齐妈发生口角,声音越吵越大,鲁迅被吵醒,整夜失眠,第二天就病了。晚上俞家姐妹去看望鲁迅,说起夜间女工吵架之事,俞芬问道:“大先生,你为什么不去喝止她们?其实你就是大声咳嗽一声,她们听到了,也不会再吵的。”
鲁迅摇头道:“她们口角,彼此的心里都有一股气,她们讲的话又急又响,我听不懂,因此不知道她们吵嘴的原因,我去喝止或大声咳嗽一声,可能会把她们的口角暂时压下去,但心里的一股气是压不下去的,心里有气,恐怕也要失眠;再说我呢,精神提起,也不一定就能睡着,与其三个人都失眠或两个人失眠,还是让我一个人失眠算了。”
静夜的钟摆,撞击着,叮响着,只有他醒着,探看这浩瀚市井。
在鲁迅的人情世故之道上,大抵是深怀一份宽广——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他说,这也是生活。
据北大教授白化文回忆,那时候,北大的校门口卖豆腐脑的常自豪地对那些小青年说:“老年间儿,我爸摆摊儿那会子,鲁迅跟他拉洋车的肩并肩坐在咱这摊子上,一起吃喝,吃完了,您猜怎么着?鲁迅进红楼上课,拉洋车的叫我爸给他看着车,也进去听课去啦!蔡校长的主意:敞开校门,谁爱听就听,不爱听拍拍屁股走人,谁也管不着谁,那才叫民主,那才叫自由哪!”
他的课堂,如当时的北大一般,车夫皆往来自由;而他在生活中,对车夫亦怀着深挚的体恤与同情。
一个寒冬,鲁迅坐人力车,发现车夫没有穿棉裤,问他为什么,车夫答:“先生,生活艰难啊,吃都顾不上,哪有钱买棉裤呢?”
鲁迅便给他一元钱,再三叮嘱他去买条棉裤穿。第二天鲁迅下班后,在教育部门前观察,发现几乎所有的人力车夫都穿着单裤,他感慨道:“这是严重的社会问题,不从根本上解决,单靠个人的同情和帮助是不行的。”
或许,越是单薄的力量,在他的笔下便显得越冷冽,在冷酷的现实里,越要多一份清醒的关怀。
一次,雪后路滑,车夫拉着鲁迅,一起摔倒在地上,车夫的腿受了伤,鲁迅的门牙撞掉了,满口是血。车夫很是惊恐,但鲁迅并未责备车夫,反而问车夫的伤势如何。回家后,大家惊慌失措,鲁迅却含笑说道:“世道真的变了,靠腿吃饭的,跌伤了腿,靠嘴吃饭的,撞坏了嘴。”
是自嘲自娱,还是讽刺冷笑?掷地有声的是社会国民的惨状,沉默悲叹的是一位爱国志士的良心。
一个冬天的黄昏,北风呼号,周建人的大女儿周晔随父母到伯父鲁迅家中拜访,在离鲁迅家后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一个车夫因光着脚拉车,踩到了碎玻璃,正在路边呻吟。周建人忙到屋内叫出鲁迅,拿着纱布和药,为车夫夹出碎玻璃,包扎妥当。车夫回家时,鲁迅将药和纱布送给他,并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在家中好好休息。车夫走后,周晔问鲁迅为何这么寒冷的天车夫还光着脚拉车,鲁迅的回答让她不是很明白,她希望伯父能给一个详细的解答,鲁迅却只是抚摸着她的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声重重的叹息,变作一行行的檄文;一幕幕的同情,转为一次次的思考。在无数人面前,他尚是个温存的人,何况在家人面前呢?
每周六,周建人夫妇都带一个孩子到鲁迅家中拜访,一般是夫人王蕴如带着孩子先去,周建人下班后直接从商务印书馆过去。如果周建人到得晚了,鲁迅总是不放心,焦急地楼上楼下跑好几遍,嘴里说着:“怎么老三还不来?”
手足之情,绵绵以深。周建人家搬到法租界去的第一个周六,从鲁迅家中出来时,许广平特地将周建人一家送到附近的汽车公司,并为他们付了车钱。第二个周六,周建人告别时,许广平拿出一元二角钱塞到他手中,说:“对不起,今晚我不送了,请你们付一付。”
周建人忙推却,鲁迅马上低下头,看着地板,默不作声,于是周建人只好收起来。以后每次告辞,许广平一定将一元二角钱塞到周建人手中。
有时,两家人晚上出去看电影,只有一辆车,鲁迅坚持自己不坐,让许广平、王蕴如、周海婴和周建人的三个女儿坐,他和周建人走着去。看完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辆车,鲁迅还是不肯坐,让周建人全家坐着车先走。
他那一股脑儿的沉默,让人无法抗拒,因而又多了一丝威严。但事实上,他的性格仍是那样温和。
萧红是鲁迅家的常客。她常和鲁迅、许广平聊到十二点才告辞。那天下着雨,鲁迅非要送萧红到铁门外不可。萧红怕鲁迅受凉,心中很是不安。到铁门外,鲁迅指着隔壁挂的写着“茶”字的大牌子说:
“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就是这个‘茶’的隔壁。”
“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
他又伸出手去,几乎是触到了钉在门旁边的门牌号。这时,萧红借机问鲁迅:
“你对我们的爱是父性的还是母性的?”
“是母性的。”鲁迅愣了一下,肯定地回答。
确实是母性的慈爱,作家白薇也感同身受。
最初她并不亲近鲁迅,每次去送稿,总是在门**给许广平就走。半年后,她听到鲁迅对人说:“白薇怕我吃掉她。”
待到她再一次去见鲁迅,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楼上说道:“白薇请上来呀!上来!”
她走进书房,微低着头不敢正视鲁迅。这时,鲁迅拿着一把蒲扇帮她扇风,亲切地说:“热吧?”
然后又拿了许多美术书画给她看,并耐心讲解。白薇当时就感到鲁迅是严肃可亲的长者。
可以想到,这样的受惠者大概是数不胜数的:郁达夫、郑振铎、瞿秋白、黄源……在他们眼里,他是尊敬而和蔼的鲁迅先生。
后人一遍遍阅其深刻,读其温厚,闻其挚语,而他的率真及那颗赤子之心大概才是其最深层的底色吧。
鲁迅曾给俞芳等人讲绍兴女人吵架时常用的“剪刀阵”和“壶瓶骂”。他说:
“绍兴女人吵架,有一种架势是‘剪刀阵’。”
“你们看我。”
当俞芳问“剪刀阵”是不是拿着剪刀打架时,鲁迅一边笑答,一边站起身,双脚分开,两手叉腰,并让俞芳学做他的样子。然后,他指着俞芳对大家说:“你们看这样子像不像一把剪刀口朝下的剪刀?”
大家哄笑。接着他又示范“壶瓶骂”,左手叉腰,右臂向右前上方伸直,并用食指指向对方做骂人状,边示范边问道:“这样子像不像一把茶壶?”
他的姿势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有时,鲁迅将手握成拳,放在桌上,让俞家姐妹用拳头打,说他不怕疼。俞藻先打,没有打疼鲁迅,倒把自己的手震疼了;俞芬也打疼了自己的手。鲁迅笑弯了腰。
“你们打人,挨打的人没有痛,打人的人倒痛了。”又连连说,“‘畅肚’啊,‘畅肚’!”绍兴话,大概意思为活该。
这大抵是最朴素亦最纯真的鲁迅,不得不说是其罕见的一面。张恨水对此曾在《鲁迅之单人舞》中说:
章士钊改女师为女大时,女师大一部学生离校。由数教授率领之继续上课于皮库胡同……经费悉由师生自筹,鲁迅先生其一也。先生授课,指斥章氏,间杂以谐语,一座哄堂。一日,值校庆,师生毕集以示不弱。会后作余兴,先生任一节目。先生固不善任何游艺苦辞不获,乃宣言作单人舞。郎当登台,手抱其一腿而跃,音乐不张,漫无节奏,全场为之笑不可抑。先生于笑声中兴骤豪,跃益猛,笑声历半小时不绝。此为当年与会学生所言,殆为先生仅有一次之狂欢,不可不记。
当萧伯纳对鲁迅说:“他们称你为中国的高尔基,但是你比高尔基漂亮。”鲁迅便回复:“我更老时还会更漂亮。”
历数桑沧皆不尽,世故纯真本一源。
胡兰成说得好:“我以为,周作人与鲁迅乃是一个人的两面……鲁迅是生活于人间,有着更大的人生爱。”
简单生活,富贵精神
囚首垢面而谈诗书。
这句古语,拿来形容鲁迅再恰当不过。
鲁迅的家常生活非常简单,衣食住行几乎全和学生时代一样。他在教育部做了十多年事,也教了十多年书,可是,一切时俗的娱乐,如打牌、看京戏、上八大胡同,他从来没有过。教育部同仁都知道他是个怪人,但他并不故意装出怪腔,只是书生本色而已。
在北京那样冷的天气,他平常还不穿棉裤。周老太太叫孙伏园去帮助他,他说:
“一个独身人的生活,绝不能常往安逸方面着想的。岂但我不穿棉裤而已,你看我的棉被,也是多少年没有换的老棉花,我不愿意换。你再看我的铺板,我从来不愿意换藤绷或棕绷,我也从来不愿意换厚褥子。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
简单生活,即使在当下,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格调。人各有性情,过自己觉得舒服的日子就很好。
他的房中只有床铺、网篮、衣箱、书桌这几样东西,什么时候走,一时三刻,随便拿几件行李,就可以走了。孙伏园说和鲁迅一同出门,他的铺盖都是鲁迅替他打理的。
友人这样说鲁迅的日常生活:他能过刻苦朴素的生活,那是不错的;说他过的是刻苦朴素的生活,那就可以保留了。所谓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者,是从田间来的,知道稼穑之艰难的,但也懂得都市的资产阶级的种种物质享受,在许多场合,他应对自如,和洋人在一起,也显得从容自在,毫无拘谨之态。林语堂回忆定盘路那大洋楼的派头,可说是十足洋化的;鲁迅坐在那儿,也毫无寒怆之色。他毕竟是绍兴人,而且在北京住过多年,见过大世面,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合乎大雅之堂。
而夫人许广平这样追记:沉迷于自己的理想生活的人们,对于物质的注意是很相反的。他对于衣服极不讲究,也许是一种反感使然。
小的时候,家里人叫他穿新衣,又怕新衣弄脏,势必时常监督警告,于是坐立都不自由了,是一件最不舒服的事。因此,他宁可穿得坏些,布制的更好。方便的时候,譬如吃完点心糖果之类,他手边如果没有抹布,也可以很随便地往身上一揩。
如此看来,仍是幼时的情结或说症结……世人如何想得到,超前的经历与体悟,造就了一个这般伟大而又平凡的鲁迅。
初到上海的时候,他穿久了的蓝布夹袄破了,友人曾买了蓝色的毛葛做了一件衣服,做好之后给他送去,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穿上身,说是滑溜溜的不舒服,没有法子,这件衣服只好转赠别人,从此不敢做这一类质地的衣服了。直到最后一年,身体瘦弱得很,经不起重压,特做一件丝棉的棕色湖线长袍,但是没穿几次,就变成临终穿在身上的殓衣,这恐怕是成人以后最讲究的一件了。
他最赞同曹聚仁的一句“君子可使居贫贱也”,居贱不易,居贫更不易。
鲁迅的起居也是无定时的。他在北京时,每天常到子夜客才散。之后,如果没有什么急待准备的工作,稍稍休息,看看书,二时左右就入睡了。他并不以睡眠为主而以工作为主:假如倦了,也就倒在**,睡两三小时,衣也不脱,被也不盖,就这样打一个盹,翻个身醒了,抽一支烟,起来泡杯浓茶,有糖果点心呢,多少吃点就动笔了。有时,写作的意兴很浓,放不下笔,直到东方发白,是常有的事。《伤逝》那篇小说,他是一口气写成的。妻子劝他休息,他说:“写小说是不能够休息的,过了一夜,那个创造的人物、性格也许会变得两样,和预想的相反了呢。”
他的书生本色不单是朴素,铆足了劲儿在笔下酣畅淋漓,他对书籍很是爱护。
线装书缺页的,他能抄补;外观破烂的,他能拆开修理后重新装订;书头污秽的,能用浮石水磨干净;天地头太短的也能够每页接衬压平,技艺堪比琉璃厂的书匠。据周作人回忆,鲁迅少时经常去书坊,去得多了,便学会了书坊伙计包书、装订的技术。
为了保护书,鲁迅主张印毛边书。
他看到,许多人看书时不清洁手,书边沾上了油和汗,黑乎乎的,看完收起来,一遇到天潮,便生霉,时间长了会长虫。所以他主张将书装订成毛边,看完后,将沾了油污的毛边裁去,既漂亮,又不生霉。有一次,鲁迅让他创办的《语丝》周刊的出版发行人李小峰将书一律装成毛边,但等李小峰将样书拿给他时,他看到书是切好的,很是恼火,问怎么回事,李小峰说毛边书卖不出去,只好切了边。鲁迅马上说:
“那我不要切边的,非毛边的不可,你能将就买客,当然也可以将就我。切边的我决定不要,你带回去好了。”
李小峰只好将这批书带回去,重新印刷装订成毛边书,给鲁迅送过去。
态度是赫然并认真的,语词是明确且直接的。他怀着执意,似乎比生命还看重。
若看他的衣着,是不会想到这么一个相反的对照的:比如书脏了,有时也会用衣袖去揩拭,手不干净的话,他也一定洗好了才去翻看。
书架上的书,摆得齐齐整整,一切文房用品,他必亲自动手,其有一定的位置,不许放乱。他的书房,就像药房那样整齐有序。
鲁迅常说:“东西要有一定的位置,拿起来才便当。譬如医师用的药瓶,随手乱摆,配药的就会犯配错药的危险。”
平时无论怎么忙,他的抽屉总是井然有序,不愿别人去翻的。他最不愿意借书给别人,除非万不得已,有时他宁愿另买一本送朋友。他把连续的期刊按年月、卷数包起来,扎好了,写上书刊名及期数,有如图书馆的分类。他所包的书,方方正正,连用绳子都有讲究,总以不损及书页为主。他对于线装书的整理自有方法,有时拆散修理,重新装订。那部名贵的《北平笺谱》,还添了青布包面。偶有缺页,他也自己动手拆添完善,才算了事。
文人自己有自己的王国,一进入文艺王国,就在那个天地中历劫般徜徉,慢慢地形成了自己的章法与性子。当然,鲁迅亦不例外。
他不仅有文学天才,而且是有艺术天才的。
鲁迅自幼绘画,一丝不苟,很有耐性。有一回,他在堂前作画,过程中,因事离开,祖母看着好玩,就去补画几笔,却画坏了,他就扯去另画。他还亲手做信封,有时就用别人寄来的信封,翻面重做,有时就用一张长方形的硬纸,拆叠得齐整匀称,比书坊买来的还挺括。他平日把一切包裹纸、纸袋弄得平平整整,绳子也卷好,随时可用。
他就是这么节省物力,丝毫不浪费。他的细心与耐心,是思想的经济使然,同时更显出他的修养。
鲁迅写字,是用毛笔的,他的全集的原稿,就是毛笔写成的;还有那二十五年的日记和几千通的书简,也都是用毛笔写的;但他对于社会提倡毛笔字,禁止学生用铅笔墨水笔作文,表示反对,认为用墨水笔可以节省青年学生的时间,没有禁止的理由。他为着社会大众着想,决不固执迂拘。
一贯的人生大爱,是如此栩栩如生,让人敬让人赞,但他自己仍不免一味地执着,心有所好。
鲁迅生活的标志,似乎是烟,而不是酒。每一个和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是烟不离手的,和客人谈笑,总是烟雾弥漫。并且,他的习惯是,一支未灭接上一支,这样就不需要点火柴。无论写作、休息还是待客,他的烟一直燃着。
不抽烟的人去见鲁迅,离开后衣衫带着一股烟味,这成为见过鲁迅的一个证据。住在北京时,他的屋内全是烟灰、烟蒂,一天下来,看地上的烟灰、烟蒂的数量,便可知道他在家时间的多少。
然而,鲁迅抽烟不讲究档次,经常吸的是廉价烟,他解释说:虽然吸得多,却是并不吞到肚子里。意思是既然不是吃下去的,就不必在乎好坏。有一段时间,他病了,医生警告他,若多抽烟,服药也是没有用的,他却还是不停地吸烟,关心他的人监督也没有用。他抽的都是廉价品,这类香烟质料本来不好,再加了他吸得多,吸得深,对于他的肺病影响是极大的。
许广平回忆,鲁迅很是俭省,香烟吸到烧手甚至烧口,没法拿了,才丢掉。后来她买了一个两寸左右的烟嘴送给鲁迅,防止他烧手。他每天要抽五十支烟左右,工作越忙,烟越不离手,一半是吸掉的,一半是烧掉的。
这大概是鲁迅对自己最为放纵的地方了,生性的焦愁与明朗全部投注在了一腔从文救国的热情上,内心却止不住地往深里思量,因而悲观,悲观又节制。
他是绍兴人,对酒很了解,绝不多饮,如果有事也适可而止。他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时常发酒疯骂人,他对醉酒疯癫的印象很深刻,因此就节制自己。
他在厦门大学时,曾经醉过一回,因为那时环境很恶劣,他气愤不过,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了,喝了大量的酒,有些醉了,回到住所,靠在椅子上抽烟时睡着了,香烟的火头把他的棉衣烧了一大块,等他惊醒过来,身上热烘烘,眼前一团火,倒是一幕趣剧。他情绪不好时,就喝点酒来浇愁。
他是性子刚的人,总要有些反映他性格的嗜好。
有人说,善画者至善至美,善诗者韵至心声,善酒者情逢知己,善茶者陶冶情操。鲁迅是极会生活的人。
他喜喝清茶,他所爱的不是带花的茶,而是清涩的龙井茶。他也不是喝工夫茶的人,不过,茶要喝得浓,浓浓的一杯热茶,也是一种刺激、一种享受。
他也爱吃糖果和点心,吃的也是几角钱一磅的廉价品。但偶尔手头有些钱,也会买些较好的。一次,风月堂出了一种法国细点,名叫乌勃利,广告说风味淡薄,鲁迅忙买来一尝。结果打开重重包装,漂亮的洋铁方盒内装的就是二十来个蛋卷,只不过做工精巧罢了。后来查字典才知道,法文乌勃利就是“卷煎饼”。
他不仅对洋式食物心有所属,而且家乡绍兴的臭豆腐、臭千张之类的臭东西,对他亦是永久的蛊惑。
许钦文回忆,一天,他到“老虎尾巴”(房子后面搭的平顶灰棚)去看望鲁迅。去时,鲁迅正在吃馄饨,蒸的,没有卤,所以放在盘子里,用手抓着吃。但令许钦文诧异的是,鲁迅将馄饨先放到旁边一张方纸上粉屑一般的东西上翻几翻,然后放进口里。许钦文以为那粉屑是麻酥糖,觉得很奇怪,于是走过去探视,闻到刺鼻的胡椒味,几乎咳了起来。他忍不住问道:
“大先生,怎么你要用这样多的胡椒粉?”
鲁迅笑道:“哈哈,没有辣酱就吃胡椒。可以吃!但你恐怕吃不来,所以不请你吃。哈!”
不过,鲁迅不爱吃腌菜、干菜、鱼干一类的食物,认为干菜和腌制的东西代表农村的产品。于此,乡下人对于城市型生活的欣羡,贫穷中过来的人对于阔佬的享受方式的神往,自在心胸盘旋。这便是友人口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典型意识。
他有一回说:“我们都是马二先生,吴敬梓写马二先生那么馋;吴敬梓自己一定很馋的。”
对于物质,他粗粗简简,时有性味,饶有兴致;但对于精神,他要求颇高,投入上也不那么省俭,反而十分舍得。
他爱看电影,这是他的精神休息。
他要坐楼座,付最高的票价,把心神松下去。不一定选最好的片子,侦探片、打斗片、滑稽片、生活风景片他都看,也爱看五彩卡通片。
他最后看的是一部苏联片《复仇艳遇》,那是他去世前十天的事。
鲁迅是精神的巨人。
趁着这休息,这放空,这光阴的罅隙——
他写: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他写:只有那暗夜为想成为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
弃医从文,奋笔疾书
踏《莽原》、刈《野草》、《热风》《奔流》,一生《呐喊》;
痛《毁灭》、叹《而已》、《十月》《噩梦》,万众《彷徨》。
这是《晨报》副总编辑孙伏园,以鲁迅译著书名及所主编之刊名缀成的一副挽联,可谓别有特色。
的确,鲁迅的一生,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他的一部部著作了。“医学并非一件紧要的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于是,他弃医从文,寻求新的救国之路。
冷眼探看,已将一个青年的思想训练得足够独立,他的血液从来便是沸腾的,而这一时起,他将擎举文艺运动的大旗,渲染出一片开阔的盛园。
开始,便是不同凡响的。
钱玄同为《新青年》向鲁迅约稿,鲁迅拒绝,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住他们吗?”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钱玄同回答。
鲁迅被说服了,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就是《狂人日记》。
“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吴虞读了《狂人日记》后,写下了著名的《吃人与礼教》一文,他在文中说:“我觉得他这《日记》,把吃人的内容和仁义道德的表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戴着礼教假面具吃人的滑头伎俩,都被他把黑幕揭破了。”
“吃人的就是讲礼教的,讲礼教的就是吃人的呀!”
文艺之路就这样开启——只是写,能写,能多写,总是好的。
他的作品不仅吸引了年轻人,还吸引了一些老年人。
章衣萍的岳父看过《呐喊》后,再三称赞鲁迅了不起;荆有麟在河南遇到一位七十岁左右的粮食店老板,订阅了北平的《京报》,只要是鲁迅的文章,他每篇必看;一位姓莫的辛亥革命者对鲁迅很是佩服,只要是鲁迅的作品,必收藏起来。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郭沫若评蒲松龄如是,而鲁迅的笔力又何尝不是呢?
鲁迅与高长虹常谈论作文构思,他说他想描写鬼,结局是一个人死的时候,看见鬼掉过头来,在最后的这一刹那他看见鬼的脸是很美丽的。
轰轰烈烈的革命进行之时,畸形的国民面目已在鲁迅心中深印良久,他发表了那篇著名的《阿Q正传》。
当报纸陆续地散布于全国城市后,许多人都栗栗危惧,并时常有人向《新青年》反映,觉得连载的某段仿佛就是在骂自己……
鲁迅,以思想家的冷静和深邃思考,以文学家的敏感和专注,观察、分析着所经历、所思考的一切,他感受着时代的脉搏,逐步认识自己所经历的革命、所处的社会和所接触的人们的精神状态,同时,又让世人一惊。
王冶秋在谈到自己读了十四遍《阿Q正传》的种种体会时,这样概括:
第一遍:我们会笑得肚子痛;
第二遍:才咂出一点不是笑的成分;
第三遍:鄙弃阿Q的为人;
第四遍:鄙弃化为同情;
第五遍:同情化为深思的眼泪;
第六遍:阿Q还是阿Q;
第七遍:阿Q向自己身上扑来;
第八遍:合二为一;
第九遍:又一次化为你的亲戚故旧;
第十遍:扩大到你的左邻右舍;
第十一遍:扩大到全国;
第十二遍:甚至洋人的国土;
第十三遍:你觉得它是一个镜;
第十四遍:也许是警报器。
陈西滢说,阿Q不但是一个Type(典型),同时又是一个活泼的人,他大约可以同李逵、刘姥姥同垂不朽了。
确实如此,直至今天,每当我们提起鲁迅,阿Q便是如他等身的一个符号。它与这位笔锋如剑的先生在世间行走着。
敬隐渔将《阿Q正传》翻译成法文,寄给罗曼·罗兰审阅,罗兰十分欣赏。1926年,他将该文推荐给《欧罗巴》杂志的编辑,此作品得以在国外发表。罗兰遗稿中有他对《阿Q正传》的评价:
这篇故事的现实主义乍一看好似平淡无奇。可是,接着你就发现其中含有辛辣的幽默。读完之后,你会很惊异地察觉,这个可悲可笑的家伙再也离不开你,你已经对他依依不舍。
叶永蓁曾问:为何阿Q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却要取个外国名字呢?
鲁迅说:阿Q光头,脑后留一条小辫子,这个Q字不正是他的滑稽形象吗?
就这样,他摸索着现代国人的灵魂,并依着自己审慎的觉察,孤寂而坚持地写着,写着,试图在将来,看到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自己觉醒,走出来。
但他总自憾有些隔膜。
鲁迅的白话文写得极好,但寿洙邻认为其古典文字更为出色。他常对鲁迅说,何不将古典著作出版,可以传世。鲁迅笑答:
“我的文字,是急于要换饭吃的,白话文容易写,容易得版税换饭吃,古典文字,有几人能读能解。”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他这样说: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1932年,王志之问鲁迅:“先生这几年怎么不写小说了?”
“理由很简单:写不出来了。”鲁迅笑着回答,语气却很慎重,“因为旧有的是过去了,新的又抓不着。”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他极富柔情与惆怅,同时又是一个孤独、悲愤的斗士。
但比起文章来,更重要的是鲁迅这个人,他的入世的态度,他的爱国心和正义感,他对强暴的反抗和对弱者的同情,他为了中国进步不懈的努力,他身上那种中国优秀知识分子的传统的骨气,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之后,无数鲁迅
鲁迅站在路旁边,老实不客气地剥脱我们男男女女,同时他也老实不客气地剥脱自己。
他不是一个站在云端的超人,嘴角上挂着庄严的冷笑,反来指斥世人的愚笨卑劣;他不是这样的圣贤,他是实实地生根在我们这愚笨卑劣的人世间,忍不住悲悯的热泪,用冷讽的微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我们解释人类是如何脆弱,世事是多么矛盾;他绝不忘记自己也有这本性上的脆弱和潜伏的矛盾。
于是,世人总忘不了他那抽小烟儿冷冷看人的神情。
1936年春天,鲁迅的身体已不大好,吃过晚饭,总要坐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儿。许广平私下里对萧红说,周先生在北平时,有时开着玩笑,手按着桌子一跃就能够跃过去,而近年来没有这么做过,大概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但一讲起话来,鲁迅又像往常一样精神了。
不久,鲁迅病倒,卧床一月有余,每天发烧。他脸微红,目力疲弱,不吃东西,不大多睡,没有呻吟,只是躺在**,有时张开眼睛看看,有时似睡非睡地安静地躺着,茶喝得很少,烟也几乎不抽了。
经诊断,鲁迅得的是肺病,并且是肋膜炎,须藤医生经常来为鲁迅抽肋膜积水。而大概从这时起,一篇叫《死》的随笔就在酝酿了吧……
到了6月,他的病已经很严重,无法坚持写日记,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有信必复、有稿必看了。收到信函后,怕寄信人和寄稿人惦念,他就刻了一枚图章,上有“生病”二字,盖在回执上,以便使得寄件人明白其身体状况,不致焦急催促。
7月,身体稍微好了一些,鲁迅就不“安分”了。医生让他多休息,躺着静养,他说:“我一生没有养成那样的习惯,不做事,不看书,我一天都生活不下去。”
他又说:“我请你看病,是有条件的。”
医生问他什么条件,他答:“第一,是要把病医好,是要活命。第二,假如一动不动一个月可医好,我宁愿动动花两个月医好。第三,假如医不好,就想办法把生命拖延着。”
医生听罢无话可说。
最后的日子,他就这样坚挺而固执地过着。
10月19日凌晨,鲁迅对许广平说“要茶”,之后便陷入昏迷,任凭许广平如何呼唤,他始终不应一声。
至凌晨5时25分,鲁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去世时,他体重不足七十斤。
七岁的周海婴还记得父亲离开当天的情景:
“我听到楼梯咚咚一阵猛响,我来不及猜想,声到人随,只见一个大汉(萧军),没有犹豫,没有停歇,没有客套和应酬,直扑父亲床前,跪倒在地,像一头狮子一样石破天惊般地号啕大哭。他伏在父亲胸前好久没有起身,头上的帽子,沿着父亲的身体急速滚动,一直滚到床边,这些他都顾不上,只是从肺腑深处旁若无人地发出了悲痛的呼号。”
鲁迅去世,萧军和胡风守灵三夜,萧军多次念叨:“先生没有死,他会坐起来谈话的。”
此前黄源通知他时,他竟怒目圆睁地抓住黄源:“你诓我?”
鲁迅就这样,溘然离世了……
他的灵柩上,放着一面“民族魂”的大旗……
在悲怆的《安息歌》中,他永远地于万国公墓中安睡了……
与之曾有论战且从未谋面的郭沫若写下三副挽联,其中一联云:
孔子之前,无数孔子,孔子之后,一无孔子;
鲁迅之前,一无鲁迅,鲁迅之后,无数鲁迅。
谁说不是呢?
1936年10月18日,巴金高兴地告诉曹禺,鲁迅愿意在其家中会见自己。巴金与鲁迅在宴会上谋过面,但他从未去过鲁迅家。两位青年作家为有机会去其家中拜访兴奋不已。19日早晨8时,当巴金、曹禺、靳以三人来到上海大陆新村九号鲁迅寓所的时候,却得知鲁迅已经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与世长辞了。
巴金成为抬棺者中的一位。
他后来说:“回忆鲁迅对于我一直是灵感的源泉。”
顾随翻阅鲁迅的译作《译丛补》时,也发出深重的感慨:
《译丛补》自携来之后,每晚灯下读之,觉大师精神面貌仍然奕奕如在目前。
底页上那方图章,刀法之秀润,颜色之鲜明,也与十几年前读作者所著他书时所看见的一样。然而大师的墓上是已有宿草了。
自古皆有死,在大师那样地努力过而死,大师虽未必而且也决不觉得满足,但是后一辈的我们,还能再向他作更奢的要求吗?
想到这里,再环顾四周,真有说不出的悲哀与惭愧。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许多时日,一天接一天。我们从自我内部穿行,会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小伙子、妻子、遗孀、恋爱中的弟兄们,然而总遇见的是我们自己。
而鲁迅——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放它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