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漠地向繁复交错的园林中看了一眼。咸阳偏处西北一隅,如何堪比南方天赐的秀丽精致,然而在宫中,不仅不知今夕是何夕,也无从感受外界。处处花木葱茏,宫殿金碧辉煌,内里却总悬挂有重重纱翼般轻薄的帷幔,诺大房屋竟无不浮动着糜烂缥缈的气息。阿房宫里何止上千女子,个个白面纤腰,暖暖含笑地日夜穿梭于无人知其深浅的宫殿。
深。静。
彻夜只能闻得脉脉流水清而浅的声音,得以知晓时间仍在前行。阿越捏了捏拳头,返身关紧院门。哪怕仅仅作为地位极低的少使,她也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原本还配有一名侍女,被她坚定地拒绝了。这样庞大的人力物力实在令人咋舌。房子有两进,一个人住还嫌大,布置得在宫中算是极普通,却也温馨小巧,鸟雀嘤嘤,花木四季均可成景。阿越绕着院子仔细察看了一遍,便小心地从腰间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物事黑黝黝的,不过掌心大,厚度也与手掌相堪。不知道她按了什么机括,盒子般的东西竟突地伸长,在晦暗的月色中看不真切,只隐隐泛有幽光——赫然是一柄掌剑!长不足一尺,无怪可以缩小而藏身于无形。阿越轻轻抚摸着剑身,娘说过,这是一把无刃的剑,无刃则不足以伤人,因此刃需得在你心里。心中有刃,无刃剑才可见血,否则将是你倒在敌人的脚下。她默默地沉思着,突然一甩手无刃剑无声无息地飞出,一只毛色十分奇异的鸟“扑”地跌地。阿越走去拾起,面无表情地用鸟的鲜血浸泡剑身,使其葆有幽黑的色泽。
她从不存有怜悯之心,只相信弱肉强食。越举国习剑,娘是此中高手,阿越自幼丧父便随娘习剑,艺成又被娘抛弃,只得在爬摸滚打之中长大。她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的状态,手中的剑,随时准备着刺向对方的咽喉。
只此一刺,从不失手。
“阿越吗?”
铜镜前的女子背对阿越端坐着,微笑地亲切唤她的名字,阿越心里不由一悸。那女子并没有回头,只是细细地梳理着自己漆黑的长发。阿越只是无声地凝视着她指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她是没有名字的,被宁夫人的属下找到时问及姓名,随口答出故国之名“越”,从此便成为了阿越。阿越在心底冷笑一声,当年楚国灭越,越人成为“贱民”,楚王不仅不驯化不合流,反倒采取封锁政策。禁止楚越通婚,禁止越人入仕,如此骄傲跋扈的楚人,到头来仍是被秦国纳入了囊中。
许久,铜镜前的女子站起身来,徐徐回转。阿越不禁眼睛一亮,方真正了解何为发似乌木,肌肤胜雪。她随意地穿着一袭黑色,愈发衬托她眼眸之闪亮,肌肤之雪白,仿如吹弹可破。秦人古来崇尚肃穆的黑色,上至宫廷下至民众均爱着黑色,宁夫人入秦也随了乡俗。她盈盈含笑地走了过来,牵起阿越因饱受磨练而粗糙不堪的手坐下。
朱唇微启,声音温柔地道:“我姓魏,单名一个宁字,你但称呼我为宁姐姐便好。”
阿越仿佛一直低头沉思,平静地道:“您贵为宁夫人,阿越不敢。”
“呵,这有何不敢?”宁夫人笑了起来,“你不是也没有自称越少使了么?”
“我……”阿越无言以对,只得默认了。
“既然如此,宁姐姐就打开来说了。”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子此刻却流露出无尽的愁怨,仔细地摒退了左右,娓娓道来:
“姐姐是魏国皇族。阿越也有亡国之恨,当能明了姐姐心中的痛。魏国气数早尽,被秦所灭也属应该,然则秦皇并未造福苍生,却是暴虐无双,天下同仇之。”突然她的语气变得坚定急切起来,“毕竟这是在宫里,虽然此处皆为我的亲信,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姐姐找到你不为其它,就为刺秦大计。”
刺秦!阿越心下一惊,思绪紊乱起来。自己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多数是坏人,但也难免有误杀。她从没有时间也不允许良心责备自己,只是认真完成着半年一次的杀手任务以维持生活。这次可算接了前所未有的大单子吧,阿越再次冷笑,事已至此,无可逃避了。
成与不成,做与不做,都是一样的结果。何不放手一搏呢?
“此计十分隐秘,除了你我,便仅有寻你来此间的那景钧知晓。他家和皇族的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忠心可靠。而我,则因奉有魏王临终的口头诏命,”她顿了顿,竟下跪在地,“姐姐当着魏王立下毒誓,此生必当不惜一切手段,除去嬴政。所以姐姐令景钧找来了你,将此重任交托。引你入宫,还只是第一步,作为少使你并没有见到嬴政的机会。我会想办法安排,使他升你为良人甚至美人,才有可能走下一步棋。”
所谓良人、美人,都是后宫嫔妃的名号。后宫之主为皇后,其次为夫人,再次还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少使地位已经极低。阿越闻言愣住,竟忘记去扶起宁夫人。她从没想过刺杀一个人还需要如此大费周折,尽管那人贵为秦始皇。照宁夫人的意思,竟是还要自己去伺候嬴政么?阿越咬咬嘴唇,脑海里不知翻来覆去地涌动着什么。
宁夫人见了她的模样,不由得也悲从中来,泪眼在摇曳的烛光下愈发闪亮,也愈发坚定了。夜已深,两名女子相依相持,一切寂静。
东方微明。
阿越轻轻起身,披上衣服推门走了出来。宁夫人当真有手段,那晚之后的第三天,阿越就被嬴政召见。只是出乎她意料的,自己并没有成为美人或良人,而是直接被赐封“越夫人”。阿越垂下头,长发半掩了脸庞,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从进宫到此刻贵为夫人,世间至高的荣华富贵忽然纷踵而至,是以前连做梦也不曾梦到过的。从小没有见过早故的爹,而娘在身边的时候,母女俩也是过着清贫艰苦的生活。母亲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她的剑术上,督促自然也严得很。于是阿越的童年,没有注意过花草,也不认识知了和蝴蝶。只有剑,剑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灵魂。后来娘离开了,阿越虽然每半年仅接一单,酬金却也富余得很,她仅留下很少的一点维持童年般艰苦的生活,而把其余赠给穷人。她从不去想也不去回忆,只令自己像行尸走肉般存在着,连对待那些受赠的穷人也从来是漠然的表情。
富贵却以强迫的形式降临;不管是否符合她的性格她的过去,必须接受。然而她潜意识里又何尝没有渴求过这样安逸稳定的生活呢,十六年的独行生涯,从没有人给予她一点点温情。富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不必为自己而奔波,为生计而年复一年地杀人,阿越只想坐在属于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安静的水流,轻声哼着歌。
想到这里,不禁眼眶潮湿起来。自己惟一会唱的一首歌——那个在山间采药时偶遇的少年,他陪伴她在山谷里度过漆黑的长夜,教会她唱这支歌。次日清晨娘找到自己,对他深深拜谢,却在午后趁阿越专心练习时一剑刺死了他。
咽喉猩红的一点。只有一点。阿越再熟悉不过,她后来在许多人咽喉上留下这样的一点。这就是娘的独门剑法,说来很简单,快准狠三字而已。娘让自己夜以继日地练习前两个字,却通过这样的方式教会了第三个字。
此刻面对着一天伊始的清新,阿越一反常态地轻轻哼唱了起来。略微沙哑的嗓音唱着温柔和婉的越吟,倒也别有情趣。唱毕良久,阿越收敛心态转身准备进屋,却看见赢政倚在门框上微笑地看着她。
没用的。阿越在黑暗里紧紧攥着无刃。再对她有多好,再有怎样安逸舒适的生活都是没用的。任务必须要完成,是自己基本的职业道德……更重要的是宁姐姐的誓言,是他的暴政。他的暴政令天下不安,倘若一剑刺下去,也算是造福吧?
但此刻不行,宁姐姐说,时机未到,不可妄动。
宁夫人侧身躺着,轻轻拨弄赢政的指节。入宫数年了,他从来坚持每五天必至宁和宫,此种待遇连皇后都不见得享有。赢政总是脸色苍白,熟睡中也紧抿双唇,自然地流露出坚毅和顽强的性格,还有君临天下的气质。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己曾动摇过初衷,只因为他,至少在后宫所表现出来的,是一个明智果断的君主,而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来看,他也不失为善良温和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一定要清醒过来,不管怎么样,既然连阿越都出场了,这件事情就一定要做下去,也一定能做成功。至于是对是错……是名垂青史还是千古骂名……她看了一眼赢政安睡的面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暴君?抑或明主?并非自己一个长期处在深宫的女子可以断言。然而别人的看法对她是并不重要的,那么,当年对临终的魏王立下的毒誓,真有那么重要吗?履行不履行,也没有人来监督,至于上天的惩罚,自己又何尝在乎。难道就不能像其他女子一般安于宫闱生活么。安于赢政的宠幸。
再次咬下唇,魏宁疼痛得几乎惊呼出声。她既已做下决定,就不允许自己再更改。
对不住赢政的,赔上便是。
攥着掌心剑,阿越竟逼出一身的冷汗。她突然想到很多人,想到宁姐姐,想到娘和那个被娘杀死的少年。那个少年是世界上第一个对她好的男子,而赢政是第二个。杀死他?要杀死他吗?她在黑夜中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到那个下午面对少年惊骇定格的面孔,面对咽喉上一点绝望的红色。阿越的汗水涔涔而下,甚至牙齿都在打颤。她真的害怕,那个下午她第一次明白永远失去的感觉,是把心抽出一般可惧的空洞。
宁姐姐,阿越虽然木讷,但是知道你的。既不想自己失去,也不愿意让你明白这种痛苦。阿越没有继续打冷颤,暗夜中眸子也变得晶亮起来。
赢政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用手触碰阿越的额头,不禁微微皱眉,起身去唤人叫太医。阿越半坐起来,将无刃藏至腰间,待得赢政返回,她便虚弱地说:“不必要太医了,我没事。皇上可否带阿越去园中看看?”
赢政担忧地看着她,俯身抱起阿越大步迈了出去。白日里精致巧妙的园林到得夜间不免有些鬼祟,然而也同样有一番深幽的美。阿越伸手去拨弄冰凉的流水,听水流的声音,曾是她从小到大消磨漫漫长夜的方式。习剑的人须得耳聪目明,阿越天生耳力极佳,对声音十分敏感,而那流水声的徐缓沉静,能使她平和下来。
她轻声道:“请放我下来。”虚弱地站立着的阿越,偏过头朝赢政微微笑了笑。突然用力推开赢政扶着她的手臂,飞身纵跃到了河心的巨岩上。
阿越扬起掌中无刃,恪守着快准狠地刺向自己的咽喉。这样子,不是太顺手。她最后一刻想到。阿越白色的纱衣迎风飘起。她徐缓地倒下了,倒在了自己一生惟爱的流水之中。
曾经只有流水带给她时间存在的证明;亦由流水收回一切时间。
赢政一直站在河岸边,木然地看着阿越倒下。他既不出声呼喊,也不去寻找阿越的遗体。不知到底过去了多少个时辰,他都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夜凉如水,阿越原本冰冷的身躯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残存的温度,纷沓匆忙的水掩饰了一切,什么也不见。赢政无意识地走动了起来,沿着一条仿佛熟悉的路。
初进宁和宫的殿门,他就晕倒在地。早起清扫落叶的侍女慌乱地大叫起来:“圣上晕倒了!”魏宁闻声匆匆赶出来,镇定地命人将赢政抬到**,并且传来太医。
“圣上似乎昨夜并未休息,又着了凉,用点驱寒的药就很快能康复,”太医恭敬地向宁夫人汇报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皱皱眉头又咽下去了。魏宁并没注意这么多,只是凝视着赢政痴痴道:“没事就好。下去吧。”
直觉告诉她阿越出了事。但是,走上这条路,就迟早都要出事的不是么。她紧紧抓住赢政骨节突起的手,泪水竟不自觉地簌簌而下,却不知究竟是为了谁。直至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的对赢政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明白,一个至情至性的人,绝无可能是暴君。
秦始皇三十七年,赢政死于巡行途中,年五十。二世胡亥嗣立。
宁夫人一直衣不解带地照料着病情日益严重的赢政,直到他在巡行中死去那一刻,她也陪伴在他身边。在有生之年,你终是死在我身边了。魏宁颜色恬静地取出一粒准备多时的药丸吞下。
魏王,我也算做到了吧,尽管略微狡黠。呵,没有违抗您的旨意。阿越,你这个奇怪的孩子,姐姐带着皇上来找你了。
而我,也要安和地死在你身边了。魏宁的脸上没有带一丝笑容,却能让人清清楚楚知道她是快乐的。她美丽的面颊容光焕发,如同少女初次感受爱情。
如同只有双双死去,她才能真正感受她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