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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12:14作者:严英秀

何果儿怎么会想到,南下第一站面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二哥、二嫂的家庭纠纷。

多么尴尬。多么棘手。多么难过。

但她无法逃避。她只能一头扎进这是非旋涡,只能尽力不让事情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一时间,她想起了从彼得堡冒着风雪千里迢迢去莫斯科调解哥哥出轨事件的安娜。她多么羡慕安娜的智慧,三言两语就让多莉原谅了奥布朗斯基公爵与女法语家庭教师的苟且。而她自己,站在二嫂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劝慰一个伤心而愤怒的女人。因为,事实上,她和二嫂一样伤心而愤怒——二哥竟然做了和奥布朗斯基做的一样无耻的事。

何果儿冷冷的,回避着和二哥的接触。从听到事情的第一刻起,她便做不到和他对话。每当他把目光投向她,她便急急看向别处。她假装看不见他眼里的焦虑和羞愧,她无视他对她的亲近。他的眼神让她心碎,但她宁愿躲到没人处流眼泪,也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两天了,她只是守在二嫂床边,听她讲,陪她哭。

事情突然得像是晴天霹雳。二嫂说她平时购物基本都在国贸商场,偏偏那天第一次去了万佳百货,是和客户见面时路过那里临时起意的。公司里几个女孩说万佳的衣服漂亮、时髦,适合年轻人,她想果儿两三天后便来深圳了,不如自己先买些裙子衬衫,等果儿一到家就直接换上。二嫂习惯了给果儿买衣服,果儿上学时买,参加工作了还买。她说深圳的衣服比玫州的洋气。果儿常常感动于二嫂的好。可是,这样善良慷慨、漂亮有气质的女人,为什么也会遭遇不堪的背叛!

二嫂就是买完衣服下楼时在商场电梯口迎面碰到二哥和那个万恶的第三者的。他的左手拎着两个女装袋子,右手搭在一个穿T恤、短裤的女子的肩膀上。如果事情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像电影和小说里写的那样一波三折,妻子猜疑,丈夫撒谎狡辩,诸如此类,该多好。是的,二嫂说但凡有一点可回旋的余地,她都不会选择那样**裸地面对。二嫂说,那不仅仅是撕破面子的事,那简直要了她的命。那一刻的羞辱比事情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二嫂说,这几年在生意圈里泡着,什么破事烂事恶心事没听过没见过?但她怎么能相信这样的狗血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这是根本不可能容忍的!她和二哥什么感情?那是一般男女爱情的N次方,再加上军营十八年的战友情!当年她为了他,怀孕生子,放弃辉煌的舞台退居幕后。后来,还是为了他,她率先脱下军装下海打前站。她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有一阵子她压力大得夜夜睡不着,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可是一想到只要自己咬牙坚持下来,就能帮助他实现梦想,她便擦干眼泪涂上口红,又冲上热浪滔天的大街。

二嫂说,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说这些话,平日里她最厌烦那些动辄就痛说家史的女人,如果两个人的感情已成过去时,如果你的价值只存在于过去的付出中,那又何必再说过去!除非你想挽留的只是对方的感恩。可问题是,她和他不是这样。他们经常吵吵闹闹,但时刻彼此需要。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男人的风流本性?

尽管二哥做了让何果儿愤恨难过的事,尽管她以不理他表示了自己的立场,但她内心还是隐隐地为二哥寻找着一个说得出口的至少可以稍作辩白的理由。她希望有这样一个理由。二哥,不仅是她深爱的,而且也是她崇拜的一个人,她不愿相信他是和那些俗滥故事里的男人一样的人。

那,二哥自己怎么说?

从碰见他们的那一刻起,我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也没解释。二嫂说,果儿,你知道吗?他竟然不来解释!

何果儿急急道,不是这样的,二哥他一直在门口转悠,他想和你说话,可我一直没理他,没给他空儿。

二嫂叹息,还能说什么呢?事情就摆在那儿,说啥也没用。那个女人好年轻啊,应该和果儿你一样年轻。她其实不算特别漂亮,可年轻无敌啊。一头浓密的长发,转头离去时,那头发水一样流动,就像是电视上的洗发水广告,真是好看。怪不得你哥搂着她,一脸幸福得意的表情。

何果儿感到心头一阵阵的酸涩、疼痛。她不能接受二嫂这样嫉妒又无助的口气。她宁愿二嫂跳起来,骂起来,像悍妇一样对待二哥,也不愿面对她的颓废,她的认输、服老。年轻又怎样?长发飘飘又怎样?任小三怎样年轻又长发飘飘,也不可能敌得过二嫂的青春时代。穿军装的二嫂,那是电影明星一样美丽的人。果儿从小就觉得二嫂简直是画中人。转业后,二嫂举手投足间又添了一种说不清的风韵,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她从来都是人群中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那个人,是天上最亮最大的那颗星。果儿没法相信,这世界上还会有别的女人的年轻好看能抢走二哥的心。可眼前的情景令何果儿心惊,二嫂还是那个二嫂吗?她的头发怎么会变得这么枯燥、纠结?她眼角的皱纹,真的是在这两三天里,哭着说着,眼睁睁看着长出来的。

一片惨雾愁云,好在欢欢不在家。他上的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据说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周六有专车送回家。二嫂说这周六就不让他回家了,可果儿急着要见欢欢,执意要去学校看欢欢一趟。姑嫂正说着,二哥急切地插进来,果果想去就去吧,刚好送一下换洗衣服。我开车送到学校。

长街车流如织,天蓝得通透,白云又轻又淡,空气是可感可触的润泽。绿树葳蕤,高高的椰子树以经典的姿势摇曳着。这么好的季节,这么美的风景。果儿启程之前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与哥嫂和欢欢相聚的美好情景。现在她来了,目力所及果真像早些年她用过的那些风景明信片一样美,美轮美奂。可谁知,美景如斯,人的心却堵上了一块一块的坚冰,凉透了。

何果儿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她知道二哥的眼睛从一开始就都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凝视。终于,她开口说,你说吧。我知道你想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你带我来看欢欢就是想说话。你如果真能为自己辩解,那就开始吧。

我不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对不起,果果!让你初来乍到,就面对这样的事。

果儿愤然回头,你对不起的恐怕不是我吧!

二哥避开果儿的眼睛。当然,我知道最对不起的是你嫂子。可是,也对不起你,果果。你嫂子本来都计划好了,你一来就去哪里玩,去哪里吃饭。可是偏偏这当口出了事,你看你都来三天了,我们根本出不了门,让你窝在家里收拾烂摊子。我觉得很愧疚,很丢脸。

你知道丢脸就好!果儿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变软。什么叫这当口出了事?这是突发事件吗?难道你和那可恶的女人是那天才认识的?

果果!二哥哀求般地喊了一声,而后便哽住不语了。俩人沉默着,唯有车的疾驶声,像长风在心中呼啸。到了学校大门口,二哥说,你进去看欢欢,我在外面等着你。你嫂子电话里说的是这周末咱们要外出,你可别说漏嘴了。

欢欢才上初一,个头就好像比小姑都要高了。他看见小姑就欢呼着奔过来,俊美的脸上是阳光般的笑。果儿发现欢欢比乐乐更开朗大方,乐乐小时候好动,但长大后就腼腆多了。俩人吃着喝着,聊学校聊同学,也聊爷爷、奶奶、乐乐、茜茜。看得出来欢欢对自己的亲人是很有感情的。他极欢喜地说,小姑,爸妈几周前就说你要来,我可高兴了。你这次来了,就一定不要走哦。妈妈说你来了,她就有帮手了。小姑,你真的要在爸妈的公司上班了?

欢欢的好情绪感染了果儿,几天来的愤懑消散了不少。他一口带着广东腔的口音,却让她感到莫名的亲切。虽然他已出落得高大俊朗,但她看他还是一个小小孩,心里充满怜爱。她一面欢喜地和他谈笑,一面又止不住地揪心起来:如果二哥、二嫂真的离婚了,欢欢怎么办?

她试探着说,我可不敢在你爸妈的公司上班,我最怕被家长成天盯着了,谁知你爸妈在公司凶不凶呢?对了,他俩在家吵不吵架啊?吵架谁更厉害?

那还用说?当然妈妈厉害了,我爸哪敢和我妈较劲!欢欢摇着头做嘲笑状,嗨,现在的男人十有八九是妻管严。不过,小姑你不用担心,我妈不会凶你的,她一直盼着你来。她说公司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姑娘都不可靠。这很对,商场如战场嘛,人心叵测,需要战友联盟。果儿说,你爸妈在一起是天然的战友联盟,还用得着别人搭手?欢欢回答,可能男人有时候靠不住吧,和我妈要好的那些阿姨聚在一起,最爱说男人们的不是。她们说,男人要么一不小心就爬到敌人的战壕里去了,要么就成了吃里爬外的奸细!

果儿看着欢欢的小大人样,脸上笑着,却不觉感到心惊。

回家的路上,果儿久久地沉默着。临下车时,果儿突然问,她是谁?二哥一惊,谁?果儿说,你装糊涂!当然是那个女人。二哥观察着果儿的脸色,你问她干吗?你嫂子让问的?你不用知道这个,不重要。果儿怒道,怎么不重要!她都害得你家庭破碎,妻离子散了,你还想让她怎样重要?二哥抬头看着自家的楼,长长地叹气,但他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果儿,你放心,我这几天虽然没法求得你嫂子的原谅,但已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让这个家破碎,不能让欢欢的生活遭到破坏。我爱他们母子俩。你不用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我和她还没到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关系。让我和你嫂子走到这一步的真的不是别的女人。这些年,在这个地方,我们可能有点走远了。我们把自己走丢了。

可是,二嫂说婚是一定要离的,她无法再面对你。

她肯定要这么想、这么做,她一贯强势,怎会让步?二哥苦笑着说。果儿说,你在责怪她?你就这态度?二哥摇头,不!是我的错,责任在我。这些天我也觉得无法面对她。其实我们可能有很久都没有推心置腹地谈了,但现在开始必须面对。对不起,果果,你别担心,我说到就能做到,我这就和她谈,最近还有许多要紧事呢,耗不起。

二哥、二嫂这天晚上谈话到深夜。果儿听歌到很晚时,他们的屋里亮着灯。果儿睡了,一觉醒来时,灯还亮着。

南国愁闷的雨啊,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

早上果儿起来时,哥嫂都已不在家了。餐桌上留着几色糕点、饮料和二嫂的纸条:果儿,起床后吃早餐,然后冲澡,换上新裙子去外面走走。你哥上午飞杭州。我去公司,下午四点回。

雷厉风行、有条不紊的二嫂,不知昨夜她经历了怎样一场伤心的谈话,不知今早她出门是怎样的气色。何果儿抚着二嫂为自己购置的新衣,又想起二哥说的“我们把自己走丢了”的话,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如果没有南下,没有这些年淬心沥骨的创业体验,一切会不会是最初美好的样子?二嫂,依然会是红星镇初见的那样娇嗲柔美的样子吧?二哥,他断不会让小妹见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吧?

何果儿一袭新裙,款款走过神话般崛起的这座新城。但心绪是旧的,脑海中来来往往的总是一个个旧人。

晚上二嫂带果儿去吃饭。餐厅环境优雅,菜点也很精美,是正宗的粤式。二嫂端着红酒,笑意盈盈,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轻音乐百转千回,恍惚间何果儿有一种良辰美景的感觉。但何果儿很快又警醒过来,二嫂为什么突然只字不提这件事了?她是怎么想的?昨晚,二哥到底有没有说服她,挽回她?

二嫂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果儿说,二嫂,别再喝了,要喝醉了。二嫂笑出来,果儿啊,两杯酒能让我醉了?你知道这些年我喝过多少酒,喝醉过多少次?你知道我为了签一份合同,接一笔单子,可以不喘气地喝下这多半瓶吗?我甚至喝过一整瓶!

二嫂的脸是漂亮的,妆容是精致的,但眼圈是乌青的。当她的嘴角笑着上扬时,眼里却浮上迷蒙的泪意。果儿不忍看她的表情,低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二嫂,爸、妈、姐姐,我们都知道你们在这儿不容易,可是,又何必如此辛苦?你们有那么多的选择,原本可以过得很安稳,很安逸。

是啊!可是,你二哥他不喜欢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喜欢冒险,喜欢挑战,是他执意让我俩走到这条道上的。二嫂轻轻捏着果儿的手。知道吗?我喜欢他这样。其实,说穿了,我俩是同一种人,我们想过不一样的人生,我们想有很多的钱。没错,是这样。

所以,就请你原谅他这一次吧,我代表咱们全家请求你,二嫂,不要离婚,求你!果儿的泪下来了。你不知道哥哥有多后悔。

是吗?二嫂的眼里全是嘲讽和苦笑。他后悔?昨天晚上,他从头到尾说的可都是我的罪过,他批判我整整批判了一夜。

这怎么可能?果儿彻底傻眼了。

他说我不够温柔,没有女人味,说我自私强势,独断专行,说我工作家庭拎不清,心里只有钱,说我庸俗偏执,疑神疑鬼,越来越像那些没有文化的婆婆妈妈。好了,不一一复述了,总之,我这个人的罪过罄竹难书啊!

果儿顾不上细究这些话,只是急急地分辩,二嫂,你肯定搞错了,我哥他对我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他犯了错,有愧于你,无法面对你,他说他爱你,不能失去你,他说欢欢必须生活在没有缺失的家庭,所以,他死也不同意离婚。

二嫂不置可否,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全灌下去了。果儿盯着她,心里一阵痛楚。二嫂却笑起来,我亲爱的小妹,我知道你不撒谎,我知道你哥也不撒谎,所以,这两边的话放在一起只有一个结论:你哥说他爱我,没错,可他爱的是以前的我。

现在的我,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连我自己都嫌弃!果儿,我告诉你,你哥昨晚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没错。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

二嫂又要给自己斟酒,果儿摁住了她的手,固执地不放开。四目相对,二嫂泪湿了,果儿,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们这一大家子人,你们不偏心,对人有真心。爸妈家教严,但内心热乎、大方。每次我们回江城,他们都叮嘱你哥要对我好,要关心我,凡事要让着我。卫红经常织毛衣给我,我说深圳用不着毛衣,她说就是因为深圳用不着毛衣,才要给我备着,不然秋冬突然要去外地出差怎么办?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那是因为你对我们好。果儿真诚地说,二嫂,你到我们家十多年了,最初的印象一点都没改变,你一直这么好,一直这么漂亮。我小时候,你给姐姐买了一把花伞,那是我第一次见花伞,好喜欢啊!说完了,她想起什么,情不自禁地抿嘴而笑。

二嫂摇头,果儿,我没有你想象的好,真的!你哥的那些话,让我彻夜难眠,今天还一句一句堵在我胸口。我一直在问自己,方丽媛,你真的那么糟吗?你真的变成了那样的人吗?果儿,你不要试图安慰我,我们离得太远,你不了解我。事实上,最了解我的还是你哥。他不会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倒扣罪名给我的。是的,没错,我就是你哥说的那种女人。

任性张扬了多少年,现在才知道,经营一桩婚姻不比经营一份产业来得容易。二嫂说,果儿你还小,记着我的话,嫁人时要看清对方是什么人,关键是还要了解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慢慢会成为怎样的人。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果儿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事情太多了,一时也说不清。夫妻之间,又做同一件事,彼此的博弈、消磨,自然难免。仔细回想,你哥确实也算是听爸妈的话,凡事让着我。总之是我亏欠他多一点吧。别的不提,就说他指控我有疑心病这一点,果儿,我向你承认,这两年我确实把控不住自己。你知道,做我们这一行,总是断不了你来我往的应酬,可我对你哥总是克扣得紧。我也知道人家背后说你哥怕我,其实,他也不是怕我,他只是怕家里生事吧。他身边的秘书、助理,好几个刚刚做熟,我就给炒鱿鱼了。你猜得到的,因为她们年轻貌美,我怕她们和你哥日久生情。我不是不放心你哥,可我就是想让身边的女人们知道,你哥他手上没权,兜里没钱。

果儿讶然,无语。

昨天你哥没跟你说那个女孩是谁吧?晚上,他对我说了。今年年初我们的一个老战友来深圳,我俩一起接的风。席间战友说他的一个哥们儿的女儿大学毕业后没回老家,想在广东这一带发展,问我俩可否帮忙。当时你哥说他会留心,看有没有机会,而我呢,脑子一热,直接说,找什么机会啊,就来我们公司吧。战友高兴得不行。过了十来天,你哥告诉我那女孩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报到。你猜我怎么说?我跟你哥说,咱这儿现在不缺人,你让她找别的地方吧。

你怎么会这样?果儿为二嫂感到难过,你可不是不守信的人。

是啊,可那一阵我鬼迷心窍,言而无信。知道为什么吗?其实就一个念头,那个女孩,她为什么不先打电话给我,而打给你哥?她会不会是那种看男老板更顺眼、更亲近的女孩?她会不会很漂亮?

我哥听了你的?

他暴跳如雷,他真动了气,可他最后还得听我的。他说他没法对战友交代,还是我给人家回电话道歉,解释了一通。你哥觉得没面子,为这个好多天黑着脸。

果儿艰难地开口,是,是没面子,尤其我哥一贯爱面子。那么,然后呢?

然后,你都知道了。二嫂说,你哥内心有愧,主动找到那个女孩,帮她租房子,联系工作。然后一来二往,很快就熟了。你哥说刚开始去帮她真的只是怕战友骂他不仗义,但后来,事情有点变味,那女孩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他觉得自己是可以保护女人的,是被女人崇拜着的。

原来是她。果儿内心五味杂陈,喃喃自语。

就是她。你哥说他们之间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他承认确实脱轨了。我碰到他们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带她逛商场,给她买了两套裙子。你哥说之前他们也就是一起吃过几次饭,见面不多,都太忙了。你哥说迎面碰到我的那一刹那,他怕极了,但与此同时,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怕的不是私情败露,不是怕我有什么动作惩罚他,他只怕我伤心。他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受委屈、受压抑,他暗中也恨我,但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受委屈、受压抑,不是因为他怕我,而是在乎我。天地良心,他一点都不想让我伤心。他说他原来一直爱着我,这爱从来没减少过。他说老天开眼,让我那天撞见了他们,不然接下来他不知还要迷失多久。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哥的意思。果儿又高兴又难过,两行泪扑簌簌流下来。二嫂,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你们不能离婚,坚决不能!

小妹,你放心,不离了!二嫂伸手拭去果儿的泪。我不是那种以离婚要挟男人的女人,在你哥批判了我,我也剖白了自己之后,我当即就答应他不提离婚了。

果儿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她感激地握住二嫂的手。但二嫂突然哭了,哭得泣不成声,泪水纵横,好像她坚持了那么久,就是要在这一刻全线崩溃。她憋了多少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汪洋如海。

我答应他不离婚,可我能答应自己恢复曾经的自信、满足、快乐吗?为什么,这些东西说走就走,再也回不来了?我的青春,我的容颜,我那一头瀑布般的黑头发,统统回不来了。我的好性情,回不来了。

也许,你哥他真的还爱着我,是的,我愿意相信他。可我怎么会相信自己还是那个被他爱着的,漂亮、娇滴滴、心高气傲的女人?

二嫂!果儿急得喊起来,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也许,是有你要反思的地方,确实婚姻需要经营,爱情需要保鲜,两个人都要成长。但说到底,这是我哥犯的错,你为什么要这样苛责自己?我哥说你的问题,是为了让你更好,不是为了打击你的信心。

更好?哈哈,还能更好吗?二嫂摇着头,笑出一脸泪。我,他,谁能更好?我答应他不离婚,但我能答应给他需要的东西吗?爱、尊重、信任,它们还会是本来的样子吗?没错,男人需要女人崇拜。可是,果儿,你告诉我,经过了这一切,我方丽媛还能回到原点,重新开始崇拜他吗?

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替人垂泪到天明。

两周后,何果儿离开深圳,到广州云裳公司做文案策划。

哥嫂对果儿的决定是完全没有想到,也不能接受的。他们拿出各种说辞留她在自家公司上班,可她从头到尾只有两句话:哥哥、嫂子,你们就让我自己去闯**一下吧。我留在你们身边太舒服了,生活太没有悬念了,既然这样坐享其成,我又何必辞职!他们犟不过她,二嫂甚至抹起了泪。最后还是欢欢逗乐了大家,我小姑不是喜欢齐秦吗?她肯定是想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你们干吗像封建家长一样非要包办她!如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们祝福她;如果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们在这里等待她回来,这不就行了吗?

广州的单位是果儿在深圳的十来天里瞒着哥嫂广泛搜罗招聘广告,反复比较研究敲定的。有些工作有挑战性,她很喜欢,但到底不敢跨太远,最后还是应承了一份还算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的事。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得太简单、幼稚了。上班的第一天,与企划部部长一席谈话,她听清楚了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项自以为的文字撰写工作,而是一份综合全面的策划工作。她不仅要完成品牌策划、广告文案、画册的审定,完成公司营销推广项目的整体策划,配合完成日常推广宣传工作,再进一步,还要建立和发展公司的品牌文化、企业文化。

何果儿听傻眼了。自己何曾接触过这些东西?如何入手?怎么开展?想想都发怵。她讷讷道,我可能搞错了,我以为只是要写写广告语什么的,没想到有这么复杂难搞的业务。这听上去像是整个企划部的工作啊!你们的招聘信息上也没写这么具体。不好意思,我可能做不了。

部长笑吟吟地站起来,为何果儿递上一杯奶茶。你挺内行嘛!这的确是属于整个企划部的事儿,不该让你一个文案承担这么多。可我老实告诉你吧,咱们公司起步不久,尤其是咱们部门这边,力量单薄。这次招人,大家研究了许多人的资料,最终觉得你是可以试一试的。你虽然没有这方面直接的工作经历,但相关的经验还是有的。情况就是这样,咱们各方面都还不成熟,条件也不完善,分工不明确,你如果来了,如果能胜任,要干的就不光是动动笔杆子的事。

我怕我不能胜任……何果儿也站起来,但她后面的话被部长截住了。部长热切的、坚定的目光对准了何果儿,何小姐,我的家底都兜给你了,你就别忙着拒绝,先试一段时间,好吗?你不是一个人,我手下好歹也还有几个年轻人,我们一起从头开始,齐心协力,我相信应该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何小姐,你说呢?

其实,我也才来广州两年多。我比你大三岁,我也是北方人。部长说。她有一对细长灵动的眼睛,西服短裙的职业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何果儿感觉自己是喜欢这个叫叶彤的女孩的。她的腔调兼具北方人的圆润和南方人的软糯,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何果儿给大哥、二哥两家汇报了在广州的情况,也给江城的父母、姐姐打了电话。爸爸不肯原谅何果儿辞公职下海,不接她的电话。妈妈照旧是絮絮叨叨,千万个不放心。果儿宽慰妈妈,把自己的状况说得一派阳光明媚。但一听到姐姐的声音,她就哽咽了,姐,爸妈身体怎么样?我想他们,我想回家!姐姐肯定也难过了,沉默半晌,她开口埋怨,你现在知道想家了?你不是不管不顾、无法无天吗?何果儿,你回想一下,以前的事不提,从毕业留校那件事开始,你啥时候听过我的话,听过爸妈的话?辞职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也不和我商量一下,都是事关前途命运的天大的事情啊,结果到你那儿,悄无声息一个人就决定了,你心宽主意大啊!果儿辩解,我也不是一个人悄悄就决定了的,我和二哥、二嫂反复讨论过,他们是鼓励我的。大哥、大嫂也知道这事。没跟爸妈说,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要阻止我。姐姐说,那为什么不跟我和你姐夫说一声呢?是啊,我们和爸妈一样,都是小县城人,观念旧、眼界窄、胆儿小,自然不会鼓励你辞公职下海去扑腾,你当然不屑于和我们商量了。果儿听姐姐这样说,一下急哭了,我瞒着你,还不是因为你和妈妈一样操心我吗?我早早告诉你,让你劳思费神有什么意思!谁不喜欢安稳、安逸?我要是在那个单位干得舒心、甘心,我能辞职吗?姐,你知道再待下去我的心就发霉了吗?你以为我只是任性惯了,由着自己乱来吗?

果果!姐姐急切地唤她,声音也哽咽了。你不要计较姐姐的话,你别生气,姐姐还不是怕你出去闯**更受苦受委屈?到底比不得公家单位吃现成的。自打知道这事,我没有一天安心过,爸妈就更不用说了!你都干到正科了,一甩手竟然把铁饭碗给摔了,爸爸一时肯定难以接受,但这几天慢慢也想通了,他只是担心你。果儿,谁不担心你啊?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答应我,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干不了就尽早撤。爸妈和我都想早点见到你,你可别一根筋地非要衣锦还乡才成!果儿抹着泪笑了,瞧你,真让自己说着了,小城人的旧观念,什么衣锦还乡!不过就是不甘心年纪轻轻的就那样子耗到老,想试一下自己能不能换个活法而已,无所谓成败。

果儿也和章蕙通了电话。两个人聊完,要挂时,章蕙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也跟常翔东说一声吧,他挺不放心你的。果儿恨恨道,不是有你一直通风报信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都这样了,他还不放心我做什么?章蕙说,你是怪我和他有联系吗?那是他对你痴心懂不懂?不然我想通风报信,人家还不认得我是谁呢!果儿,我还是那句话,你虽然现在走得远了,但不该错过的人还是不要错过。联系一下吧,只当报平安。果儿喊,我今儿报了多少个平安了,每报一次平安就要接受一遍你们语重心长的唠叨。知道吗?我现在打的可不是局办公室的电话,这个月的薪水全要搭到长途话费上了!章蕙笑,这孩子,终于知道柴米油盐贵了。

常翔东没有语重心长。他说,听你说的这些事,貌似咱俩现在是同行了,哦,不!你比我全面多了,策划、设计、广告,简直无所不能啊!何果儿嗔道,你在讽刺我?其实她听得出来,他的口气里没有讽刺。他肯定是为她担忧的,但他并不显露出这一点。他说话的感觉好像她和他之间并没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好像在她身上没有发生这么重大的变故。他太沉得住气了,以至于她不由得孩子气地问他,我给你打电话,你不觉得惊喜吗?

常翔东轻轻笑出来,哈,实话告诉你,非常惊喜。何果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常翔东说,你离开玫州是奔着你哥嫂去的,怎么现在又一个人到了广州?深圳不好吗?难道那里找不到你想做的事?何果儿说,深圳是好,可我更喜欢老城啊。

何果儿语气清淡,但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一阵发酸。她差点就哽咽出声。这是怎么了?打这么多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偏和常翔东说话就委屈起来。来深圳这些日子所承受的一切压力、辛苦,她想讲给他听。她想告诉他为了一期方案,整整半个月她吃了上顿顾不上吃下顿,她天天熬夜觉得眼睛都快要瞎了,然而人家只瞄一眼,只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把她的心血之作给否定了。她想告诉他,自己那么一意孤行地抛下铁饭碗,也不想在哥嫂的羽翼下发展,就是想要一种不一样的、有挑战的人生,然而真正开始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无力承担如此的挫败感。就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职场打拼的真相还是太过残酷。她想告诉他,经过了许多次的失败后,现在她已赢得了公司的认可,更重要的是向自己证明了可以完成这样的转型,然而,根本就没有松一口气的工夫,简直每一天都要殚精竭虑,每一刻都是举步维艰。小小的房间,写字桌上的灯从来没有在凌晨一点前灭过。

何果儿多么想把一个正在蜕变的、全新的自己讲给常翔东听。可是,这一切对于他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在她之前就已经经历了。离开玫州时,他提醒过她,前路非坦途。她当时不听劝诫,今天又何必诉苦?她和他,既已天涯海角,难道还要再牵扯人家?

何果儿摁住胸口,把倾诉的愿望和突发的泪意吞回去。她问,你呢?你怎么样?你最近画画吗?有什么新作没有?常翔东说,很少画了,人忙,心也不闲。沉吟好半天她开口道,你还是画下去。至于我,就别放心不下了,你自己珍惜身边的机会,好好生活吧。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这个意思。常翔东说,我懂。一切随缘吧。你多保重。

叶彤是个工作狂。大清早上班,风风火火不停歇地干到晚上八九点,然后召集大家去吃夜宵,其实还是谈工作,变相办公。相处好几个月了,何果儿基本搞清了她的风格,对她的“吃夜宵”甚是警惕。可叶彤这次直接跑到宿舍,笑得花枝乱颤地拉起何果儿就走,我向你保证,今晚绝对不谈工作,绝对原汁原味地吃夜宵好不好?何果儿表示疑惑,不谈工作,你哪来这么高的兴致?叶彤睁大双眼,一脸无辜,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人家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小姑娘,有一颗粉红少女心耶!何果儿摇头,没看出来。两人齐笑。

夜晚的羊城,有着比玫州更燥热喧嚣的街景,更目迷五色的灯火。走出饭店,两人徜徉在人流密集的步行街上。叶彤说,有多久没这样逍遥自在过了?好舒服啊!要不咱俩去对面那家足浴馆,按摩放松一下,我请你!何果儿摇头,算了吧,刚吃了那么多,还是走走路消食,不要太腐化堕落了。再说了,你刚请我吃饭,又要请我洗脚,如此破费,定然隐藏着大阴谋。叶彤手指何果儿笑喊,这可是你逼我说的!说好不谈工作,我都憋了一晚上了。现在,可是你逼着我说出来的!

果然,好兴致源于升职提薪的好事情。下午,公司高层会议上宣布了对叶彤的嘉奖。明早上班,她就是新的职务、新的身份了。

祝贺你,叶经理!何果儿真诚地说,你应该得到这样的肯定。这段时间,我确实领教了你忘我的工作风采。

光忘我有什么用?关键是得慧眼识英才!叶彤先双手叉腰,然后得意地指向远处,看,这街上有多少人,这世上有多少人,可我就是把你从这么多的人中间给提溜出来了,我容易吗?我不光是人才,还是人才中的将才、帅才!

擦肩而过的人中有几个扭头打量叶彤,树影下一对情侣被那句掷地有声的“将才、帅才”惊得分开了贴在一起的脑袋。何果儿偷笑,叶彤这才收敛了指点江山的造型,郑重地、兴奋地说,果儿,这次老总高度评价我的那些事,基本都是你的创意、你的灵感。这批新品牌的企划,更是你的功劳。你知道吗?画册、文案,老总简直喜欢得不得了,他还说有别的公司的人问他,你们从哪里挖来的这个宝贝?

所以,我要感谢你,非常非常感谢你!叶彤以夸张的姿势真诚地拥抱了何果儿。说实话,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走到这个位置。当然,咱们要一起进步哦!明天的晨会上,公司要任命你为企划部部长,你正式接替我的位置。

我才过试用期没多久,这合适吗?何果儿提醒。叶彤朗声作答,亲爱的,这里不是你的机关衙门,有能力就上,不比谁熬的时间长。

俩人回到员工宿舍楼上互道晚安时,叶彤又说,本来想等到明天晨会给你一个惊喜的,结果我还是沉不住气啊!可是,你看我这张牙舞爪的,你倒是一脸深沉,难道你不高兴?

当然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只有何果儿自己知道,这份在别人看来来得早、来得快的业绩,其实来得多么不容易。

月底,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组团去香港参加时装节,说没有具体任务,主要是观摩学习,开阔眼界。但何果儿自从知道自己在赴港名单中后,便开始查阅有关时装节的资料,以及业界相关人士的资料。自己公司的业务开展轨迹,尤其是近期的新情况,她更是细细梳理了一遍。做足了功课,她这才顾得上和别的姑娘一起准备行装。每个人都好兴奋,拿出了自己最漂亮时髦的衣裙。

正如想象中的“东方之珠”,香港果然是一个流金溢彩之地。夜晚的维多利亚港,美得闪瞎了人的眼。徜徉于从旺角到尖沙咀再到铜锣湾的购物街,大家时时惊叹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繁荣富庶。何果儿混在同伴们的欢笑中,但她的心里静静地住着另一个香港。对于一个热爱歌唱和文学的人来说,香港是一座小小的心爱的城。她对它的认知来自另一种记忆。张国荣、梅艳芳、张学友,他们生活在这里。陈百强、翁美玲,他们的声音仿佛还飘**在这里。当他们踱步到著名的皇后大道时,何果儿不禁默念,哦,这是罗大佑的皇后大道。

很多熠熠闪光的名字都与香港有着很深的因缘:茅盾、夏衍、田汉、梅兰芳、蔡楚生,甚至就连鲁迅,也是来过香港的。“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张爱玲如是说。事实上,张爱玲终究不曾在这里遭遇太多的悲哀,并且,说到底,是香港成全了她。只有对另一个女作家萧红来说,香港才确乎是一个“悲哀的城”。被香港人称为“天下第一湾”的浅水湾,张爱玲《倾城之恋》中范柳原与白流苏“玩恋爱”的地方,是命运多舛的萧红最后的栖息之地。尽管何果儿知道,早在一九五七年,萧红的骨灰就迁葬于如今她生活的广州,但当踏上香港的土地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去寻找浅水湾的方向,在想象中追随着诗人戴望舒的脚步,去为那个有旷世才情却一路凄风苦雨的女人献上一束红山茶。

这些人,这些被热爱、敬仰、怀念的人,他们的声音与足迹才是这片山水、这座城的文化地标。因为有了他们,港岛上下,香江两岸,每处扑面而来的风景,都是一见倾心的邂逅,却又是老友故交的重逢。

到底还是你们学文科的人有意思,所到之处,风土地理、人文典故,什么都懂,不像我,理科出身,眼里只看见热闹。要不是跟你这么一路聊着,我还以为香港是一个只嗅得到钱味的文化沙漠呢。叶彤说,不过,诞生了小马哥的地方,怎么着也让人神往啊!她拍何果儿的肩,嗨,你比我小几岁,是不是不知道小马哥啊?何果儿嗔道,你不过长我三岁,不要动不动就整出个代沟来好不好?小马哥谁不知道啊?上初中时,江城几个录像厅里翻来覆去地放《英雄本色》,老师、家长天天说那不是好孩子去的地方,可我们几个女生还是互相壮胆,偷偷去了。天,直接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哈哈!叶彤大笑,更亲昵地抓住何果儿的手,情不自禁地轻声跟着何果儿哼唱:“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

何果儿和叶彤的亲密关系是在大型发布会之后的酒会上突然面临解体的。其过程非常简单,却富有戏剧性。她俩穿着曳地长裙,手举高脚杯,像外国电影中那些初涉社交场所的闺秀,怀着七分兴奋、三分忐忑,尽可能矜持地站在人群中,却又忍不住左右张望。接下来的场景确也像是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那样,经过和一些人的无谓的攀谈和寒暄之后,一位绅士来到她俩面前,并且长久地停留下来。

起初,何果儿是明显地避让在叶彤后面的。这种场合,叶彤自然比她更有经验,更能应付自如。可是,很快她们就发现,这个年纪不老衣着却有点古板的男子并不是一个随便的搭讪之士,他似乎了解广州服装行业的情况,甚至也知道云裳公司。他不经意间就抛出了一个特别专业的问题。

您是荆夫先生?何果儿脑子里一闪,口中蹦出了这个名字。男子微笑着,从西装背心里掏出名片递过来,小姐,您知道我?果然,是他。何果儿兴奋地回答,当然,您是服饰业界的翘楚,大师级的人物。荆夫先生拱手,过奖,大家同行,互相学习!其实,我是看到贵公司递交的参会资料,觉得很有新颖之处,才特意寻着台签,过来交流一下。叶彤笑吟吟地举杯,那我们太荣幸了,我先干为敬!荆夫还是拱手致谢,然后,把脸转向何果儿,接着刚才的问题谈起来。何果儿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来之前做了较全面的了解,不然此刻怎么和荆夫先生就这次时装节的特点,香港服饰业的现状、前景等问题进行对话呢?

何小姐,我非常欣赏你的理念,服装公司的不断强大,肯定既要做好商业营销这个板块,同时更要追求品牌的社会属性和文化内涵。一个品牌有了它们,才能输出精神价值,引领生活方式。荆夫先生看上去有点相谈甚欢的样子,临走时他很真诚地说,认识你们很高兴,后会有期啊!现在,距香港回归也就不到两年时间了,我们这边和内地会有更深入的业务往来。

目送荆夫先生消失在人群中,叶彤说,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光听你一个劲地拍马屁,说大师啊泰斗啊,可没具体介绍一下。名片上也只印个名字和电话,真是的,装什么深沉!

何果儿很诧异叶彤突然的不友好,但她还是回答,荆夫,香港FAIR公司的总裁,业界很著名的,我以为你知道。叶彤提高了音调,哟,FAIR啊,怪不得你那副样子!我怎么会知道他?我一向孤陋寡闻的!又没有你用功,出差之前背一大堆书!

何果儿再也忍不住了,我什么样子?我给公司丢脸了吗?我出发之前做一点功课,做到知彼知己,我错了吗?你平时不就是这样要求大家的吗?这阵子吃错什么药了,突然这样阴阳怪气!

哪里!公司全靠你长脸呢!叶彤傲然抛下这句话,便扭着腰肢去给旁边的同事敬酒。她和每一个人笑语吟吟,却不再看何果儿一眼。何果儿气得想冲过去和她理论,但放眼四周,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无聊。理论什么?再重复一个字都是荒谬。一直到行程结束,回到广州,她俩都没有搭一句话。

公司的总结交流会上,叶彤侃侃而谈诸多的心得体会,既有感性的见闻,又有理性的提炼。她思路清晰,见解新颖,和以往一样博得了老总的高度肯定。轮到何果儿发言了,她幽默地说,我能想到、能说的,叶经理都说了;我想不到、说不了的,叶经理也都说了。以后开会,叶经理的发言尽量放在后边吧,不然她一开口,就没大家什么事了。

全场笑。叶彤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何果儿。何果儿坦然地迎住她。是的,她当然听到叶彤把那天她和荆夫先生的对话内容当成自己的发现说出来,甚至,她把几个年轻人在路上聊起来的一些创意也据为己有了。可何果儿的发言不是讽刺叶彤的,她真的不在意。叶彤并不坏,她不过有点急功近利,像大家在背后议论的那样,不容许别人抢她的风头而已。任何人出头露面,她都觉得是抢她的风头。何果儿是欣赏她的才干的,所以更为她的这种性格感到悲凉。香港之行,她与何果儿交恶,但何果儿想开之后,觉得没必要恨她。从官场到商界,何果儿也见过一些听过一些了,哪里都有这样的人,让人习以为常了。

只是何果儿放下了,叶彤倒放不下。她时不时给何果儿设个绊儿,使个小坏。因为她的捣乱,何果儿的规划遭到三番五次的搁浅,陷入了很被动的境地。终于,企划部的两个年轻人不干了,他们把事情捅到老总那里。老总调查了问题,只两天时间,便来了新经理。叶彤降了一级,调去营销部了。

叶彤收拾办公室离去的时候,何果儿从自己的玻璃窗里看着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身影依然那么袅娜,那么挺拔——正是因为她知道有许多双眼睛从背后偷偷打量着她,她才把肩背挺得比以往更直、更骄傲。这个好强的女孩!何果儿的心里一阵阵难过。何果儿一点都不想看着她灰暗地离开。如果可以,何果儿依然愿意做她的下属,和她一起上班,吃夜宵,吹牛皮说大话。她热情的笑容,是何果儿愿意留在这个公司的最初的理由。本来,她们可以成为朋友的。她们甚至于已经成了朋友。

转眼到了农历年年底,春节放假前,大家领到了薪水和奖金,有人喜有人怨。何果儿的数字却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厚厚一大沓钱,拿在手里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参加工作也好几年了,她真的没挣过这么多钱。

可惜不能回江城过年,不然这么多钱可以买好多衣服,像姐姐说的一样衣锦还乡。何果儿想着,不禁笑出来。今年二哥、二嫂要她回深圳,趁寒假辅导一下欢欢的学习。妈妈在电话里说,也好,去南方的第一个年,就和你二哥、二嫂过吧,别来回折腾了,累人。

给爸、妈、姐姐、姐夫、茜茜买了衣服、鞋子、帽子,几大包,寄回了江城,也给大哥、大嫂、乐乐寄去了礼物,几天时间里何果儿出入广州的各大商场,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长这么大了,这是第一个不能和父母在一起过的春节,她急着用各种东西排遣对他们的思念。寄走衣物回到宿舍刚喘口气,又想起该给爸妈再买点好茶,便又起身跑到街头。

路过一家品牌男装店,塑模身上的黑风衣吸引了何果儿的目光。毫无来由地,她突然想起常翔东。她无法遏制突然涌到脑海里的念头:这种风衣穿在常翔东身上肯定好看,肯定和这个高大的模特一样好看、有型。她甚至清楚地看到了一幅画面:玫州,那座雄伟的铁桥上,常翔东阔步走来,一阵黄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长风衣向两边扬起,向天空的方向鼓**着,像是扇动着翅膀的大鸟。

她走进店铺,径直去寻那件衣服。她是那么强烈地想要它穿在常翔东的身上。导购笑眯眯地问,小姐好眼力,这件风衣是今年的热卖款,又流行又经典,你是买给男朋友的吧?他穿什么号?

热切的冲动慢慢冷却下来,她呆呆地凝视着大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隐藏着火苗,腮上突起红晕。为什么给他买衣服?他收到她寄去的衣服会是什么情景?不是自己说的吗,天高水远的就不牵扯了?不是自己亲口劝人家珍惜身边的机会吗?那么,这么久了,她音讯断绝,他难道不该有身边的机会?也许,他在玫州已经安定了。若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心血**巴巴地寄衣服给他,破坏他新的开始?

她走到马路上。迎面走来的,擦肩而过的,到处都是人。人多得好像已经开始过年了似的热闹。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停住脚步,把脸仰向天空。她无法忍受这么多人,这么多咫尺陌路人。她只想在这一刻,看见常翔东沉静的、温煦的笑容。

一步,一步,再迈开腿向前走时,每一步都仿佛踩回到了过去,踩住了自己已然觉悟的心事。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音乐上。城市里,从早到晚都有音乐,每一个街角都有音乐。无处不在的音乐里,何果儿不能不想起,就是在这个城市里,或许,就是在这条街道上,曾经,有一个人,想念着远在玫州的她。他在心里为她唱着歌,他写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他也曾为她买下帽子、围巾,在单调乏味的南方之冬,想念玫州的雪。

难道,生而为人都注定要经历这样的阴差阳错?也许,这样就公平了?

深圳的天比广州的蓝得多。回到哥嫂家里,何果儿心头积郁的阴霾慢慢消散了。家里经过了重新装修,显得高档又舒适,每个房间都换了新的家具、窗帘。何果儿好喜欢自己房间的色彩,温馨得不得了。二嫂说,多少年只想着一个劲在外面挣钱,也顾不上打理自己的窝,现在算是想通了,钱多少是个够呢?现挣现享受吧。何果儿高兴得依在二嫂肩上,好嫂子,早该这样了,你和我哥这些年太辛苦了。我现在到这边,才真正感受到南北生活的差异,想想江城,想想玫州,广东这边的人真的太拼了。我这么年轻,没有负担,一时都适应不了这么快的工作节奏。你带着欢欢,还要自己做公司,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功成名就,就歇歇吧。二嫂说,商场比战场更残酷呢,永远都在厮杀,一不留神就被人灭了,哪里有什么功成名就?眼下不过是顺一点,能喘口气罢了。算了,今年过年,彻底不谈生意,咱们一家人去新马泰度假。何果儿小心发问,你和我哥再没什么事吧?你们和好如初了吧?听了这话,二嫂盯着何果儿,呆呆的,好像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好半天,她抬手一挥,没事了,我们现在很好。小妹,你就别操心我们了,汇报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晚饭后,二哥陪果儿散步。他说,果果,我在电话里没骗你,我真的再没和那个女孩联系过,我当时就和她说清楚了。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还不放心我?果儿又问,那你和二嫂没事了,和好如初了?二哥说,没事了,早就和好了,你嫂子她原谅我了。果儿说,哥,我嫂子她可能脾气急,有时也独断专行一点,让你受委屈,可是她心眼不坏,她多少年顾念着你,忠心耿耿。你是男人,不要在小节上对她心存芥蒂。

二哥凝视着夜色迷蒙的前方,默默无言。夜风送来一阵一阵的清凉,带着海水的潮腥味。海在哪边?何果儿急切地向远处打量,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一条绕城而过的奔腾逶迤的大河。她看到小小的自己,被高大的二哥牵着,一蹦一跳欢喜地走在江堤上,江水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浪花像雨花溅到她的花裙子上,于是二哥把她抱起来,高高地架到了脖子上。

从家乡那条美丽的河流出发,他们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记忆中的二哥,永远是那么潇洒挺拔,那么英俊健朗,可此刻走在身边的他,分明是微微地驼了背,眼角眉心有了抚不平的皱褶。哥,你想江城吗?想爸妈吗?果儿心里万千感慨,不禁轻声问二哥。二哥转过脸,眼里满是关切,怎么了果果,想家了吗?果儿鼻子酸酸的,不是,是我突然发现你有点老了。你怎么会变老呢?二哥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傻丫头,我怎么就不会变老呢?我离开江城去当兵时,卫红初中还没毕业,你才学会走路呢,现在卫红的茜茜都那么高了,你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我还能不老?果儿说,老是正常的,我知道。这几年,我觉着自己都变老了。可在我心里,你和二嫂是不一样的。二哥还是笑,我们啥样?永远金童玉女的那种,永远年轻?你们搞文学的人啊,就是喜欢生活在想象中。笑罢,二哥长长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别说年轻,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都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你不是问我们是否和好如初了吗?没错,我们是和好了,可我告诉你,我都不知道如初是什么感觉了。我倒没事,关键是你嫂子,她变了,变得很小心,很客气,大小事好像都要听我的意见。可我不喜欢她这样,我不要她照着那些破女性读物上的什么指南、方法,装温柔,装宽容,学撒娇,笼络老公。我要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真性情。

都怪我!经过了这件事,丽媛她变得不快乐了。二哥的眸子在闪烁变幻的夜灯下流露出深深的迷惘和苦恼,也或者,从更早的时候,我们就都不快乐了。

可是,你没发现吗?经过了这件事,你和嫂子再一次确认了彼此的重要性,你们这么在乎对方。果儿热切地鼓励二哥,而且,你们现在都对生活、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新的省思。这很重要,哥,我嫂子今天对我说的话,和你的意思方向完全一致。你们都警醒着,你们都没浑浑噩噩,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美好如初,不,比过去更好!

但愿如此。二哥说。他笑了,果果,我发现你口才了得,很会教育人,蛮像一个老师。

云裳公司的市场营业额在几起几伏之后,终于稳稳地居于广东省的前十强。入驻全国各省会城市的大商场之后,更有加盟扩展的好消息从四方传来。老板在庆功酒会上高举酒杯,兴奋地宣布,我们的品牌已经打出去了!已经在国内打响了!在欢呼声、鼓掌声中,他走到了舞台的最中心,在灿烂灯火中深深地向台下鞠躬,我感谢每一位云裳员工为此目标所做的努力,但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我们云裳人要上下一心,励精图治,实现中国民族服装品牌走向世界的梦想!我们要改变中国是制造大国、品牌小国的现状,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完成云裳的国际化!

听上去特励志,让人热血沸腾,是不是,何部长?叶彤对何果儿说。她俩已经一年多不接触了,酒会上人头攒动,何果儿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的。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何果儿不知如何作答。叶彤却目光灼灼,怎么不说话?你是老总跟前的红人,说不定他这些伟大的宣言都是出自你的构想呢。厉害啊,你们!才糊了个口解决了温饱问题,就做走向国际的大头梦了。何果儿听不得这满嘴的冷嘲热讽,却又不想和她理论,便淡淡说一句,有理想,眼光放长远一点,总归不是坏事。叶彤立即反唇相讥,是啊,远大理想,那当然是好事!可有一样,得看清自己踩在多大一块地上,能蹦跶多高、多远。她见何果儿对自己的话不作应答,又以挑衅的口气说,怎么,不屑于和你的手下败将对话?

何果儿想扭头离开,但内心一种强烈的情绪使她严正地盯住了叶彤,手下败将?你确定你和我之间有过战争?你确定我对你做过什么?拜托告诉我!叶彤眼里咄咄逼人的火苗在何果儿的逼视下,渐渐弱了,灭了。她四顾左右,要抽身而走的样子。果儿伸手扳住了她的肩,叶彤,今天你必须回答我,虽说清者自清,但我不能一直忍受你的倒打一耙。我再问一遍,什么叫手下败将?你我之间有过战争吗?如果有,那也是你发起的,你一个人的战争。你很清楚,我从没应过你的战,你排挤我、打压我,而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过。叶彤不开口,只是狠狠地抖开了何果儿的手。但何果儿决心穷追不舍,你今天一定要说话!不是你逼我对话吗?怎么自己却不开口了?叶彤,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你还不算坏透顶,你做不到黑白颠倒,做不到当着我的面昧良心抹杀事实。既如此,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套上一副玩世不恭、刀枪不入的假面具?叶彤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到了椅子上,哟,谢谢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脸呢!我自然不是好人,你当自己就是冰清玉洁了?说什么良心?咱待的这地儿是讲良心的地儿吗?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只盯着业绩,谁顾着良心了!何果儿坚定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你心里很清楚,在你突然开始和我作对,各种捣乱之后,我还是从没做过拆你台的事情,一次也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带我上路的人,你在我起步阶段给过我很大帮助。我相信你对我使坏不是出自本意,而误会迟早会解除。

叶彤怔怔地听着何果儿的话,她失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泪意。她突然急急地说,其实,我对你也没什么误会。何果儿看着她的样子,也难过起来。她握住了叶彤的手,是没什么误会,只不过是你太好强了一些,并且,你太看好我了,你以为我就要胜过你了。其实,哪能呢?在我心里,你不光是我来广州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师父,我向你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四目相对,好久,叶彤终于释然地笑了,瞧你这张嘴,说得人无地自容啊!明明是我嫉妒你,你还要说成是我看好你。说实话,果儿,我知道我自己心眼小,我吃亏就吃亏在这点上。对你,我心里一直愧疚。何果儿真诚地说,说不上吃亏,都过去了。当时你那样调离,我其实也挺难过。好在后来你在营销部也做得非常好。叶彤,你有热情,有能力,在哪里都会出彩的。叶彤调皮地捏了下何果儿的手心,还有一条,喜欢和假想敌作战!何果儿凑到她耳边喊,这条,改!

和叶彤的重归于好发生得突如其来,就像之前莫名其妙地交恶一样。一切都在叶彤的把控中,她始终是主动出击的那一方。可是,管他的呢!这些事情,好多事情,何果儿都觉得没必要费心一较高低。工作已够辛苦了,何必再额外给自己添堵?而叶彤,经过这次反复,确实是对何果儿极好的了。她约何果儿一起吃饭,买衣服,一起去舞厅跳舞,去卡拉OK唱歌。她以尖叫欢呼为何果儿唱的每一首歌喝彩,她每听完一首歌都要说,何果儿你不去做歌星天理难容。她自己更喜欢跳舞,舞姿妖娆狂野。有几次何果儿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李菲菲。何果儿喜欢和叶彤结伴的日子,热闹,鲜明,放松。

但突然地,叶彤辞职了。而且,是在公司任命她为华东区的市场总监,要派往上海之后不几天。

何果儿听到消息,立即打电话。叶彤还是一贯的轻松声调,找我干吗,要开欢送会啊?何果儿悻悻道,我是想欢送,可是不知道往哪儿送呢。你可真有城府啊!一点消息都不透露,连华东大区的市场总监都不要了,这是要到哪里高就呢?叶彤的声音低下来,不是瞒你,是知道你一定会反对,怕你的反对动摇我自己,所以打算临走时再告诉你。何果儿纳闷,你去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反对?叶彤答,你真没听到人说我要结婚的话吗?这就是我的辞职理由。可是,果儿,跟你我不想说假话。结什么婚?连嫁人都算不上!我是要去做二奶了。

何果儿震惊。她当然反对,她一定要反对,可是反对有什么用呢?三天后,叶彤就要离开广州,住进东莞樟木镇的一座花园别墅。她的男人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香港老板,不算太老,也不算太难看,就是有点黑。他承诺两年时间内和香港的太太离婚,然后和叶彤结婚。叶彤告诉何果儿她不是那些傻女人,她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他要离婚的鬼话。他说过一段时间,就把叶彤搬到美国去,他在那里有钱,有带游泳池的大房子。叶彤说这个她倒愿意信。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面对何果儿的逼问,叶彤还是嬉笑怒骂的老样子,为什么?当然是为钱啊!莫非你以为是为了爱情?那玩意儿,我只在小说、电影里见过,只在卡拉OK里听你唱过。看好友痛心至极的样子,她安慰说,你不要这样,我这当然不是什么美好的结局,但也不至于是跳火坑吧?这男人好歹是个出手大方的,走到这一步,他在我身上也花了近百万了。你放心,我会给自己打算的。何果儿问,钱,有这么重要吗?再说了,你不是没钱的人,你做大区总监的收入,比一般社会上人的工资要多太多,难道还不够?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钱?叶彤听这话直摇头,果儿,你一张嘴人就知道你是个从不缺钱不缺爱的小公主,你想象不到我们这些人的成长背景和生活环境。如果你知道我中学、大学是怎么读下来的,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弃公职来广州找工作,如果你知道我家里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要靠我才能娶上媳妇,你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如果你知道我有一个常年泡在医院的父亲,你就知道我挣的这点薪水是多是少了。

果儿,你根本想不到这世界上另一种人的生活。这样的话,以前,李菲菲说过,康楠说过,现在,又听叶彤说了。何果儿心里五味杂陈,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种人生是她想象不到的?漫漫长路,她要成就怎样的广阔和深刻,才能穷尽这世间百态的种种真相?她要培植怎样的信心和勇气,才能深谙这苦乐人生深藏的秘密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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