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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002

2026-02-21 12:14作者:严英秀

叶彤说,说起来我勾搭上这男人,还是你牵的线呢。还记得那个荆夫先生吗?他不是当时给咱们送了名片吗?我后来时不时联系一下他,就是想从他那里获得一点前沿信息什么的。可他显然对我没什么兴趣,这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他关注的是你。但去年年底他突然主动联系我,说是要来广州一趟,希望能一起吃个饭。他邀请的是你我两个人。他其实就是想让我带你去。可那时候,咱俩不是还没和好嘛,我就自己一个人去赴宴,骗他说你正好出差了。那席上一帮香港的大老板,做什么生意的都有。荆夫先生对我脸色寡淡,但管不住别人色眯眯地贴上来啊!

叶彤说,好了,就这样吧。就此别过。何果儿,你知道我的心性,我受不了被人同情、怜悯,我喜欢压人一头,耀武扬威,哈哈!所以,你从此以后不必再惦记我了。如果你得不到我的消息,那就是我混得惨了,自生自灭!记着,但凡我翻身了,有钱有自由了,那我是一定要回来找你显摆的。

一条幽长的人行道,一边是盘踞在整面围墙上的一望无际的三角梅,那热烈恣肆的绽放,像是要把那浓重的玫红色一簇一簇泼洒出去;一边是成排的木棉树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阻隔开去,这花前树下俨然是另一个静美的世界。正是春天,高大的木棉树全身披挂着花朵,千朵万朵硕大的花密密麻麻地挺立在枝头,像火焰一样映红了天空。木棉树实在是太高大了,何果儿抬头往树上看,却只看到厚实坚挺的花托。她看不清那花瓣的形状,只是久久地沉醉在一树一树凛然的壮美中。是的,似乎只能用这样的词形容盛开的木棉。这高大,这挺拔,这繁盛,这颜色,不仅仅让人喜欢、感动,更有一种让人油然而生肃穆、崇拜之情的力量。何果儿流连忘返,仿若行走在长长的赤红色的花冠伞幕下。“却道南中春色别,满城尽是木棉花”,想起小时候背诵过的古诗,心中又添一种感慨。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置身在诗句所吟哦的波澜壮阔中呢?人的一生,到底要走过多少不曾料到的安排?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风景?

“啪!”突然,一朵花落在何果儿面前的石板上。她蹲下身,轻轻捡起。这下,她看清了它的模样。她爱极了它的模样。可它为什么会离开母枝、离开同伴云蒸霞蔚的簇拥,走向坠落?明明,它在她的指尖,依然像一朵红莲傲然挺立着,花瓣没有颓靡,也不见凋萎,它为什么在形容姣好的时候,选择从云端坠入人间,如此决绝,如飞蛾扑火?

何果儿久久地端详着手中的木棉,思绪却一下子飞到很远。她想起了另一个花季,另一朵在最美的时候飘然落地的花朵。她想起了许多个花季,许多花一般的面容。那些永远不会复返的曾经如画的青春。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诗句,“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没错,这是写木棉的。置身此境此情,何果儿比以往哪一次都更叹服这修辞的精妙,她一遍遍吟诵着,心想,再不会有人比舒婷更懂得木棉的盛开与坠落了。她感觉自己立在一树火炬下,手捧着一朵沉重的掷地有声的叹息。

“一百年前我眼睁睁地看你离去,一百年后我期待着你回到我这里。沧海变桑田抹不去我对你的思念。一次次呼唤你,我的一九九七年……”

满世界铺天盖地的激**旋律中,终于迎来了香港回归的大日子。大街小巷,红灯高挂,国旗飘飘,比过年更要热闹。每个人都有一种身处重大历史现场的兴奋和庄严。在公司的欢庆晚会上,何果儿和自己部门两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合唱了这首由歌星谢津、林萍、韩磊他们唱火爆了的歌曲《公元1997》。他们的节目赢得全场的欢呼。何果儿站在台上,真是无比感慨。最后一次上台唱歌,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不到十年光景,却似乎走过了千山万水,连自己的音乐爱好都渐渐模糊了。现在别说上台唱歌,就连平时都想不起唱歌。每一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高跟鞋一路哐哐哐地敲过去,那清脆轻捷的声音所承载着的身体却有着最内里的疲累。再想起在玫州市文化局那几年从早到晚翻报纸喝水的情景,何果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真不敢相信自己曾有过那么悠闲到百无聊赖的生活。她甚至带着点羡慕的心情回忆起当年斜倚在窗口的苦闷的自己,现在,她再也没有空闲打量窗外的景色了。从一个会议到另一个会议,从一座大楼到另一座大楼,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走路,总像在奔跑。

你不会是后悔自己的选择了吧?常翔东问。

不会。没有后悔。何果儿说,我挺好。有时,工作完成了,看到自己的想法得到实施,也很有成就感。不过,生活确实越来越让人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没有一种人生不是残缺不全的。

常翔东笑,嗯,很有哲理!看来在海里扑腾得很有长进嘛!

常翔东说他是来广州出差的。他从机场出来就给何果儿打了电话。她听到他的声音,心一阵狂跳,简直起了一种**似的疼痛。她忙不迭地答应了他一起吃晚饭。放下电话,她再也无法专注到工作中去。她在脑海中回放着通话的全过程。她简直恨极了他平静的声音,恨极了他平和的态度。

在酒店的小包间,当她站起身迎向他时,她知道自己的笑容也是平静的、平和的。

聊完了工作,聊完了玫州一些共同的熟人,终于聊到了绕不过去的话题,你现在在广州有男朋友了吧?

何果儿感觉到了常翔东的变化。他的气质依然是笃定的、沉静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安全感。他自己却在某一个地方悄悄包紧了,收回了,他的样子有一种陌生的矜持。他好像是穿着一件隐形的防护衣和她谈话。她真的是很深地伤害过他吗?那伤害如今还在蜇痛着他吗?他为什么以这么疏离的口气打探本是最急切的问题,是欲盖弥彰,还是他确已让她的伤害成了过去时?

何果儿慢慢喝下一口红酒,然后又喝了一口绿茶。她的嘴唇还是干。但他在等着她的回答。他貌似不经意的表情里有着呼之欲出的忐忑。她慢慢看透了他,她不再轻声慢语假装是和一个老朋友温暖叙旧。常翔东,还是你先说你的情况吧!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女朋友?如果你已经结婚了,有女朋友了,我的回答就没有意义,就可以省下了。

我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那套房子是为向你求婚买下的,这几年,它还在空****地等待着女主人。常翔东说。他尽力想让自己的口气有玩笑的轻松,但他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了,果儿,为什么先让我说?难道你现在还在乎我的情况?

不是在乎,是你的情况根本就决定着我的情况。常翔东,如果你已经有了家有了女朋友,我绝对不会再说半个字。可是,你刚才说你还单着,那我想坦诚地请求你,你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吗?何果儿勇敢地盯着常翔东,可她的声音不争气地哽住了。我说过我离开玫州是想确证一下自己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但到现在我还是迷茫的,我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才是唯一正确的。可这几年,我终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不先谈恋爱先结婚,我就没办法接受任何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常翔东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几乎是愤怒地朝她吼出这句话。他无法安顿自己巨大的惊喜,他的双眼升腾起烈焰一般的光芒。他就那么久久地凝视着她,直到她的脸颊滑下一串串泪。

你还请求我!你还用“请求”这个词!何果儿,你这个折磨人的魔鬼!终于,他一步跨到了她这边,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到了怀里,他紧紧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搂到了自己的怀里。你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你让我吃尽了苦头,你让我等得没有了一点自信,你让我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坚持下去,也不知道如何放弃坚持。如果我今天不来广州,你还要这个样子多久啊!你还要害我多久啊!

我不是害你,我是对自己有点苛求。何果儿哽咽着,流下了幸福的泪。她靠在常翔东的胸口上,她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声鼓动着她的脸颊,搅乱了她的声音。自从相识,她还没有这么贴近过他,这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却原来,他们是如此适合拥抱的两个人。他们在黑暗中、在迷茫中摸索了太久,渴盼了太久,现在,他们终于紧紧地抱到了一起,就像成了一个人。何果儿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全部地、无条件地,被淹没在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中。她静静地蜷伏在他怀里,像是从一个沉睡千年的迷梦中一点点醒过来,又像是跌进了一个更大、更幽深的陷阱,四处都是细细的禁锢,无数甜蜜的飞虫嗡嗡地围上身来,让人想哭。感觉好委屈,倦极了,乏透了,一动都不想动。是的,她不要再动,不要再孤独了。海水无边无际,每一叶漂流的风帆却都寻觅停靠的理由。他就是她的港湾,她驶进他,岸上所有的好风景暖暖地向她敞开。从此,暮色初降时,万家灯火中有一格小小窗户,里面那温暖的橘红色的灯光,是为她亮起的。

给爸妈打电话,第一时间告知他们最牵挂的事尘埃落定了。妈妈几乎喜极而泣,爸爸却严厉发问,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之前不是说你俩没再联系吗?何果儿,你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出了任性的毛病,这次是不是故技重演?果儿答,没有任性,不是突然。虽然中断过联系,但我们越来越确定了。爸爸,我向你保证,尽管眼下也有许多实际困难,但我们的感情已经经过了考验。这次真的不会再惹你们生气了。爸爸沉默好半晌才开口说,惹我们生气的事,你做得还少吗?唉,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现在既然心意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女儿,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外面闯**,你妈是没有一天不抹眼泪啊!

何果儿的眼泪随着爸爸的话喷涌而出,她忍受不了爸爸突然流露的思念和软弱,她忍受不了他的声音变得苍老无奈。她习惯了他的严厉、古板,习惯了他高高在上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腔调,可当他紧握着电话,和妈妈一样哽咽着嗓子喊出“女儿”时,何果儿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她想扔下电话立即回家,她想不顾一切地只朝着江城的方向飞去。

任何时候,只有父母的那个家是你想回就可以回的,永远的家。只要父母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一个叫家的地方。可是,何果儿从没有如此痛切地认识到,成长的路上,每走一步,就又离家远了一步。家还在老地方,而渐行渐远的自己却不是那个想回就能回的人了。

常翔东拭掉果儿的泪,接过电话说,叔叔、阿姨,等我忙过这一阵,我随果儿回江城来看你们。后面的事主要听二老的意见。

四十天后,常翔东辞掉玫州的工作,卖了房子,把全部家当搬到了广州。何果儿见到他时,他已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了。

何果儿很吃惊。当然,她不可能对他的行动一无所知,他们之前有过规划,也确认了玫州是她不会回去的,那么,他自然一定要离开。可是,他们还未做过具体的方案。何果儿希望慢慢来,想好了再落脚。常翔东也答应听听爸妈哥嫂的意见。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雷厉风行?他在广州找工作根本就瞒着她,他甚至开始搜罗楼盘信息,准备买房子了。

怎么?你不高兴我瞒着你做这些?哎呀,还不就是为了给你制造一点惊喜嘛!电影、电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女孩子都喜欢惊喜。常翔东跑前跑后,忙不迭地给果儿展示他买的新物件,脸上宠溺的笑好像她真的是一个看见礼物就要惊喜地跳起来的小女孩。见果儿不为所动,他才慢慢坐回到她跟前,正色说,制造惊喜当然是一说,主要是不想让你为我的事劳神分心。你忙成这个样子,我是根本不忍心再拿自己工作的事给你添负担的。而且,我在房地产广告公司也混了些年头了,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打工仔,我在这边找个合适的公司合适的职位用不着费太大劲。我把一切弄得停停当当,为你解除后顾之忧,这有什么不对吗果儿?

我看你现在虽然喊忙喊累,但与此同时你很专注于这个工作,它挖掘出了你的价值。照这么干下去,你做到大区经理,做到首席执行官,你做到自己之前根本想都不会想的位置上去,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说的是真的。所以短期内你不该离开云裳,离开广州,那么,只能我毫不犹豫放下在玫州打下的一点点家业,千里而来,与你会合,我这样做,难道有错吗?

他当然没有错。他为她制造惊喜,他给她减负,他规划未来时把她的事业放在首位考虑。他让她坐享其成。他从来都是这样,一心一意,大包大揽。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替她解围。他永远都是抢在前面买了她想看的电影票,提早送来她想吃的东西。他不但能做,还会说。她从来挑不出他的错,可永远正确就是唯一的好吗?何果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有这样怅然若失的感觉,不快乐。

常翔东看何果儿依旧闷闷的,他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承认我有点虚荣心,想证明给你看我在广州也能行,我应该和你商量着做这些事,我错了!可我这么心急火燎的,也是因为想赶紧和你在一起,我们都不小了,我们得有个家。果儿,你知道吗?想到你像个机器一样高速运转,好不容易停止运转了,却连口称心的饭菜都吃不上,还要去街头小店找吃的,我在玫州就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果儿不再生气,她把脸伏到他的臂弯里。她当然是懂得他的心思的。她的心思和他的心思现在合二为一,那就是,他们需要一个家,两个人的家。

我不能忍受你一个人在夜晚的街头草草充饥,可我更不能忍受,你盛装红唇,被一个男人的车接到一家豪华酒楼的包厢里。常翔东简直像一个诗人慷慨激昂起来了。何果儿笑着推开他,他佯装愤怒地逼问,你有没有?你坐过几次车,赴过几次宴?听说有一种说法,在广州、深圳这种地方,不请女人吃饭的男人,是可耻的。

何果儿叫停了常翔东的购房计划。她理解他的诚心,几年前他在玫州向她求婚时,也是先购置了婚房。他从来都让自己显得稳妥、有力,生活的窘境他不让女人看到。现在,移地重来,他依然有这个能力。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两个人的相爱难道必须得用房子、车子来证明?不,何果儿这样说绝不是因为她还停留在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和爱情至上阶段,恰恰相反,她的想法很实际。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不一定非得拥有一套产权房才叫生活,而钱才是重要的,或许随时就能派上别的用场。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她心里没底,也不知和常翔东怎么讲。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她为什么生气他这么着急来广州,这么匆忙谋新职。她的心里一直希望他做回画家的本行。她喜欢他画画。她知道他能画。他曾经画出过镶在她的记忆里从不褪色的画。她不想让他一头扎进无数架高速运转的商业机器中,成为其中的一架。他心疼她的劳累,可他不知道她也一样心疼他,怕他荒废了才华。她原设想借他离开玫州之机,尽力寻一个全新的机遇。可他又一次走在她的心愿前面。她简直恨他的行动力。

你看不起我做广告设计?你在玫州时为什么从没提过?常翔东的脸色眼见着阴下去了,果儿赶紧说,你不要误会好不好?什么叫看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放弃画画。以前没说是因为没想好咱们的事,不好随便干涉你。还有,广东不比玫州,在这里你一旦进入这个商海职场,就像有一根鞭子在耳边呼呼生风抽着你,你根本就慢不下来,你会越来越抽不出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有时间了,你也会发现自己没感觉了,没心力了。我们做的这些事,服装销售啊,广告啊,对搞艺术绝对有害无益,时间越长越没法回头。

那你的意思是不用我上班,你赚钱养着我,让我在家里搞艺术?你想牺牲自己成全我?

果儿被常翔东的语气激得不舒服了。什么叫我养着你?你手里不是有积蓄吗?我想让你拿这个钱做一份可以让你不放弃画画的事。虽然具体怎么做还没有着落,但这就是我的心愿。再说了,就算你暂时不去拼死拼活地赚钱,也犯不着说牺牲我吧?我认为两个人之间,不存在“牺牲”这个词。

何果儿,你还真是天真啊!你以为我手里这点钱能供我高枕无忧搞艺术?生活要是你说得这么简单,我当年就不会离开堂堂正正的事业单位去民营房地产公司打工!我——何果儿不等他说完,愤然起身,那你说说生活应该怎样复杂,你说说你还要挣多少钱才够搞艺术。艺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只怕你将来成富翁了,却根本提不起画笔了!咱俩刚认识时你告诉我你是为了支撑艺术梦想才去做房地产设计的,难不成这两年你让钱迷了双眼,本末倒置,忘了初衷?

常翔东看着何果儿凶凶的样子,有点吃惊。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发生争执,第一次便这样剑拔弩张了。眼神对峙,何果儿丝毫不肯退缩。终于,常翔东伸出手,把她摁回到座位上,息怒,老婆大人息怒!不才小生这厢给您赔罪了。何果儿气恼地推开他,去,谁是你老婆!常翔东嬉皮笑脸地说,幸好还不是老婆,不然我今天死定了!人常说嘛,这女孩子啊,个个会装,谈恋爱时娇声细语、温柔顺从,一变成老婆立马骄横专断,做河东狮吼。可问题是,咱俩这还没谈几天恋爱呢,你就毫无过渡地如此这般凶将起来了。何果儿说,你想要温柔顺从型的,那趁早走开,免得将来后悔!常翔东还是笑,本人多少年自由散漫,一事无成,何故?就因缺少一个凶悍的老婆,如今终于等到了,赶紧受管教走正道才是,哪里顾得上将来后不后悔?

常翔东哄笑了何果儿,两人言归于好,相挽着徜徉在长长的街上。常翔东说,我买房就是想咱俩赶紧安顿下来,在自己的家里给你做可口的饭菜,再不这样满大街乱找吃的。何果儿说,租房一样的。租一套比公司分给我的更好一些的,按咱的心意收拾,不就是家吗?常翔东俯身吻何果儿的脸颊,听你的,明天就去办。果儿说,到时你可得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别光说嘴哦!牛肉面、炸酱面、椒香鱼、卤凤爪、麻辣蹄筋、百合银耳粥、土豆饼,算了,不数了,反正一样一样做给我吃。常翔东笑,好个小馋虫!最想吃什么?果儿答,最想吃江城的酸辣面片,我妈做的那种味儿。

吃饭时,常翔东说,果儿,今天咱俩看似吵架,其实我心里挺感动的。一般都是女孩要房要车的,你倒反过来,不让我花钱,一切为我盘算。何果儿说,翔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你是不是认为结婚的事都是应该你去做,我只等着依靠你?常翔东叹气,我能做什么,这不明摆着让你失望嘛。果儿,我是给你说过到龙腾公司是为了更好地画画,这么多年,我也尽可能努力地画着,可现如今,是搞艺术的时代吗?我就不说了,算我早早地向这个市侩的社会缴械投降了吧!可我的一些哥儿们,发誓要坚持艺术坚持前卫探索什么的,最后还不是满世界碰壁?果儿你知道吗?我们美院同学一半从事着完全与美术绝缘的行当,另一半要么沦落到去给人家画瓶瓶罐罐上的花鸟虫鱼,画那些所谓的现代装饰画,要么就在北京漂着,圆明园,宋庄,798,住地下室,烧蜂窝煤,自命为艺术家,其实就是盲流。

果儿,还记得我在玫州的那个画展吧?你知道我为此花了多少心血,投入了多少精力?可是最后,我只卖出去一幅画!哈哈,一幅画,连我打点展厅工作人员的烟钱都没赚回来!

果儿拉住常翔东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不想看到他受伤的表情。也许,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够。他一贯明朗的外表下,竟也掩藏着悲怆的心境。

翔东,你先上你的班,咱们从长计议。你不要怪我干涉你的事业发展,那是因为我认定你是一个有艺术创造力的人。艺术是无价的,你画展上的画卖得不好,可《玫州晚报》和电视台都做了报道,行内评价不是很好吗?这已经够了。

何果儿和荆夫先生见面了。当然不是偶然相遇,是荆夫先生到广州办事,参加业界一些往来关系组织的聚会。他和几年前一样,对何果儿表现出浓厚的专业讨论兴趣。见面没有寒暄,一开口就交流有关服装品牌的问题,惹得其他人纷纷抗议,荆总,你不要独霸美女好不好?吃饭就吃饭,不要谈工作的啦!荆夫儒雅地微笑,这个何小姐我先是惊鸿一瞥,然后慕名多年,如此千辛万苦才得以重逢,自然要多谈几句的。何果儿听他这样说,便想起叶彤。席间八九个人,有说广东话的、一口京腔的、东北口音的,还有说新疆普通话的,看来会集了东西南北人。她悄悄问荆夫,您记得叶彤吗?您以前和她吃过饭的。您现在还有她那个、那个男的的消息吗?荆夫说,记得。她那时候常联系我,后来就没有了。她跟的那个黑仔,我也没见过几次,没联系。何果儿看他脸上的表情,是洞悉一切的淡然,稍带一份不值多提的鄙夷。她原想通过他打听到叶彤的下落,见此只好忍下。

吃完饭送何果儿回家时,荆夫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此行的目的:FAIR要在深圳开分公司,他想请何果儿做他的副总。他的态度极为热诚。他说,年薪、待遇这些根本用不着考虑,自然是最上限的。关键是她会有一个更高的发展平台,更好的做事环境。何果儿相信他,FAIR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问题是,云裳待她不薄,她在这里一步步成长,现如今一见高枝就攀上去,弃它而去,真的合适吗?还有,常翔东落脚广东不久,自己去深圳,他难道又要随她而迁?

何小姐,我为你的这种想法感到吃惊。我这两年虽没见你,但其实一直关注你。你有很敏锐的市场感觉,有前卫的企划理念,偏偏在跳槽这件事上,却让思想意识停留在前现代的道德制约中。中国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你来广州打拼也好几年了,你难道不知道人才流动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吗?你离开云裳,不是因为它对不起你,而是FAIR更适合你。

没错,是这样。尽管如此,何果儿还是一时难以决断。荆夫先生说,也许这要怪你的文学情结。咱俩都是学文学的,我知道这个。文学重农轻商,不主张朝前看,而是让人沉溺于虚幻的田园时代。他开导她,一直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复。两周后,他再来广州。他问何果儿到底还有什么顾虑,她只好坦陈了常翔东的情况。荆夫先生听了,出乎意料地高兴,哦?何小姐男朋友是画油画出身?好啊,你这么卓尔不群的女子,正好和艺术家相配哦。看来咱们真的蛮有缘,没跟你说过,我太太正在法国读电影学博士学位。这么一来呢,咱们是身在商潮心系艺苑,文学、电影、美术全都有了。

何果儿没想到会这样。多少天来困扰得她睡不着觉的事到了荆夫先生这里,根本就不成问题,几个电话就解决了。他不仅认为常翔东应该去深圳,小两口再不能分居两地,而且他极为欣赏何果儿想让常翔东专事画画的想法。事情基本谈妥后,他轻描淡写地对何果儿说,在房地产公司,做到什么好位置也就是个挣钱的差使,让他去画院吧。我有一些关系正好用上了,先做合约画家,然后需要的话把人事关系也调过来,事业单位嘛,总要走一些程序。

何果儿迫不及待地把喜讯告诉常翔东,并且兴奋地提议,晚上两个人好好吃一顿,以示庆祝。常翔东细细了解了何果儿替他做简历、复印画作、发传真这些事,很是感动地说,老婆,你为我真是操尽了心啊!你公司里的事那么忙,怎么不让我自己做,还瞒着我?果儿说,我怕事情万一办不成,打击你,所以先做了再说。没想到荆夫先生这么有能量!常翔东随声附和着,脸上却并无何果儿期待的那种欣喜。他说,晚上就不出去吃了,我说好了和你爸通电话,下午他想和我聊聊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事,我那会没空。你想想,这么大的事,你不让老爷子骂骂美国出出气,不得憋坏他?

何果儿倚在窗前听常翔东和爸爸煲电话粥。国内新闻、国际风云,话题重大,内容庞杂,常翔东一会儿做慷慨陈词状,一会儿嗯嗯啊啊洗耳恭听。何果儿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想到电话那一头爸爸的兴奋样。爸爸声讨美国定然义愤填膺。能和一个人专门专题交流,他肯定兴奋。老人太孤独了,两个儿子都不在江城,姐夫从二中调整到一中当校长,公务更加多起来,应酬也不少,周末才能抽空去陪爸爸聊聊天。常翔东是一个细心的人,常记得问候老人。爸爸也喜欢和他聊天。从带他回去见爸妈开始,他们就好像离不得他了,有什么事总是先和他商量。他们几乎在没见他之前就认可了他。

在大家眼里,常翔东是一个靠谱的人。可是、可是现在果儿办妥了两个人一起去深圳的事,他为什么不积极响应?和爸爸通完电话,他没再提起这个话头。甚至,几天过去了,他都像没事人一样。而深圳那边,荆夫先生已经等着她了。何果儿好郁闷。

去深圳,你当然是去做老总,那我去做什么?到不得不摊牌时,常翔东说出了这样的话。何果儿简直要爆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上班,画画呀!莫非你以为深圳画院是养老院,让你去光吃光喝光睡觉吗?常翔东回击,恰恰相反,我太以为深圳画院是个高贵神圣的地方了,我就不明白我怎么稀里糊涂就能进那样的艺术殿堂?

何果儿蒙了,她不知道常翔东的口气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读不懂他的表情。她强忍着性子说,怎么稀里糊涂了?我不是跟你反复说过了,是荆夫先生托了好些重要关系才把你调进去的,先签约,下一步再办正式编制。

我就不明白了,堂堂的国家画院,竟然让一个香港商人支使得团团转!我一个早辞职下海了的人,他们竟然还能正式调过来,邪了门了,这地方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常翔东说,果儿,你想想看,如果我自己抱着我那些伟大的画作去求职,结果又会怎样?

果儿纳闷,你一向通达,并不是愤世嫉俗的人,怎么现在说这种幼稚的话!人情社会,做事自然需要打通一些关节,你平时不是常这样说吗?现在倒纠结起来了?荆夫先生,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他也是做品牌的文化人,懂艺术,所以才帮咱俩。

帮咱俩什么?常翔东的目光不再飘忽,他重重地发问。果儿答,帮咱俩在一起啊,在一个城市生活。常翔东冷冷地说,咱俩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为了和你在一个城市生活,我抛下玫州的一切来广州,这刚安顿下来,他又要把你弄到深圳去,这是帮咱俩吗?

他好像破釜沉舟,决意要不管不顾了,何果儿,你不要打断我。是,我知道,我去深圳比在广州这儿做打工仔更好,我这是要做画家,做艺术家了!是你功德无量非要成全我的艺术事业,可是,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怀才不遇的艺术家,天上掉个大馅饼偏就砸我头上了?你的荆夫先生,又腰缠万贯,又精通艺术,这么高端的人士就全世界物色不了一个副总?何果儿,你的商业才能果真就那么无可替代?

这事我考虑好多天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对你的感情上,我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个香港佬,他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为了把你安顿在他身边,他殚精竭虑啊!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帮自己。难道我要和你一样傻,或者装傻,真以为他是在帮我?帮我什么?帮我戴绿帽?

所以,何果儿,我明确告诉你,我拒绝接受你对我的安排。而且,我也不同意你去那个香港佬手下做事。你如果非去不可,那我宁愿分手。

原来如此!

何果儿毅然辞掉了云裳的工作,也放弃了FAIR。对荆夫先生,她心里好愧疚。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不守信,她只是无限挫败地站在他面前。倒是荆夫先生洞悉一切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何小姐,以后还有合作机会嘛。你和你男朋友这边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联系我的。他关心地问起她赴京后的打算。何果儿回答,上个月遇到当年玫大时文学社的同学,他在北京的一家刊物工作,我现在准备接受他的聘请。

哦,办文学刊物?荆夫先生沉吟着,这个,自然不会比你现在的收入更高吧?不过,也好,蛮好!何小姐,文学应该是你多年的理想吧?

理想?从荆夫先生的港味发音里吐出的这个词,有着一种久违的别样的意味。何果儿不思量这个词已有很久了,但此刻,它真真切切地就在她心里。它似乎依旧有着不曾减重的分量。她突然平静下来了,多日来的痛楚、怨尤仿佛终于云开月明,渐渐消散了。她抬起头,愉快地回答,也许是的。最近这些风波,让人倦怠得很,我不想再重复在商界的生活了。也许,彻底远离文学,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依然是不能够的。

你这叫逃避!何果儿,你是一个逃兵!章蕙的声音是史无前例的凶。何果儿的耳膜被电话震得轰轰地响。常翔东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他不应该吃醋吗?那个香港人那么全力以赴地帮你,常翔东起点疑心吃点醋有什么错?除非他心如死灰,除非他不爱你!你跟他好好解释,然后两个人去深圳发展呀!你倒好,这么点小误会无限放大,最后竟连人带工作都不要了!何果儿,我疑心你脑子严重进水。

章蕙,我瞒着家人只跟你一个人说这事,是因为作为朋友,你更能理解我,可你为什么只看事情的结果、得失,而不顾我的内心感受呢?我怎么跟常翔东解释?解释得清吗?我如果去了FAIR,那我和荆夫先生就是长期的紧密的工作关系,长年累月,我如何担保常翔东不吃醋、不猜疑?他甚至为这件事提出分手!就算他这次承认是自己误会了,可将来必定有更多的机会让他不断产生误会。这种意识一旦在他脑子里生出来,会彻底消除吗?难道以后我要无穷无尽为工作和家庭拎不清?

章蕙,我当年和彭歆分手,你是帮他说话的,这次你又是站在常翔东这边。我理解你,你帮他就是帮我,你希望我赶紧嫁出去。你和我妈一样,怕我嫁不出去。没错,现在我自己也觉得我可能嫁不出去了。果儿凄然地笑了。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眼睁睁地走进没有信任基础的婚姻里去。

谁担心你嫁不出去了?胡扯!我不过是觉得常翔东待你那么好,为你付出了很多,我不想让你们俩没结果。章蕙的声音低下去了,果儿,老总不去当也就罢了,你难道不能留在云裳,留在广州,和常翔东好好过?唉,这眼看着就要领证了,又闹了这一出!果儿,你就让一步留在那儿吧!你想想,现在是搞文学的时代吗?

何果儿说,也许你是对的。可是章蕙,我突然发现,我早就应该离开了。我真的不是和常翔东置气,要那样的话我就去FAIR。我之所以彻底告别这里,是因为,我还是不能违背自己。

到北京的当天晚上,何果儿被接到了专门的欢迎宴上。大家都热情得像是久别重逢。其实,十多个人里,何果儿只认识当年在玫大“黄河诗社”的刘晓晨,和中文系高一届的同学卢敏,卢敏现在已是社科出版社文学部主任。刘晓晨说,玫大人遍天下,不说别的系,光中文系的校友京城里就有好几个,散布在广电媒体、编辑出版等文化行业,他办杂志一直有各界校友的各方面鼎力相助。他说,千呼万唤,终于把咱们的大才女盼来了,这下咱们的杂志如虎添翼,必能声振文坛!

豪言壮语耳边振**,唱歌、吟诗、敬酒此起彼落,充满**的场面,纷纷的话题,一触即发的争议。何果儿听着、看着,有一种今夕何夕的感觉。这样的情景,她曾那样熟悉,却又是如此陌生。在玫州的那几年机关生活,在广州的商场拼搏,她几乎都忘记了她的生活中有过这样的内容。先锋诗歌、实验话剧、中美关系、台海局势……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有多久,她未曾这样美好地虚度过光阴?业绩,报表,选题,策划,就是在梦里,摆脱不掉的都是诸如此类坚硬的词语。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现在,当她置身于这久违的一切,水乳交融的感觉一波一波包围着她。她忆起了那遥远的诗歌之夜,黄河的波涛在星空下、在灯火中、在那些闪亮如星的眸子中,**漾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她忆起了落雁滩的日出和雪景,每年春天所有的花木一起开放,把靠岸的河水都染成了彩色。

突然地,她忆起了所有。隔着十年浩**的岁月,黄河温柔地流进了她心里。在离玫州千山万水的京城,她再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了它流淌的声音,看到了它变幻无穷的美丽霞光。她从未如此贴近过它,从未如此贴近过遗留在玫州的,她的青春年华。她从未如此贴近过自己真实的想望。

何果儿喝醉了。第一次,她来者不拒,喝干了每个人的敬酒。她和将要共事的新朋友们频频举杯。她说,我可以,我还能喝。刘晓晨说,你旅途劳累,还是早点去休息。他送她回去,车过霓虹闪烁的街头,他看到前一阵还笑语吟吟的她在汽车后座静静地看着窗外,满脸是泪。

生活开始了新一轮辛苦:挤公交,坐地铁,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在北京,没有了让人日夜绷紧神经的高强度劳作,却多了一地鸡毛的日常烦恼。那些死死盯着她盯到让她窒息的老板和同事,渐渐从记忆里淡去了,眼前却横着一个个斜眼看人的房东,鼻腔里喷出来的京片子响亮得像一记记嘲讽的耳光。世情淡薄又芜杂,何果儿一天天地更加隐忍而坚强,她坦然面对一个单身北漂女无可避免的遭遇。有时,她突然停下忙碌的步子,像打量别人一样打量自己,内心五味杂陈。今天的自己,真的是承欢父母膝下,在哥姐面前哭鼻子撒娇的那个何果儿吗?

唯工作可以安慰人心。刊物的诗歌编辑,这是一件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事。她兢兢业业地审阅诗稿,选发精品。她不时想出一些新点子,期望在自己的手中办出一点栏目特色。杂志社给她的工资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刘晓晨还是满怀歉意地说,跟你在广州的薪水没法比啊,只能维持温饱。当然,以后会好些。何果儿对他说,别跟我见外,工资可以不按月准时发,也可以再低点。我这几年虽然没捞着什么金,但积蓄还是有点,不至于挨饿。刘晓晨直笑,果儿,你这一路北上时,是不是心里特悲壮,打算用自己的老本反哺文学梦?你放心,杂志虽然不赚钱,但好歹也是中直机关主管的,不会发不出工资。你的工资,也有聘任标准,不是我说了算。咱们只要把刊物办好,我相信将来的路一定会越来越宽。纯文学虽然没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繁荣,但绝对不会死,像有人危言耸听说的那样。

每个周末,何果儿都抽空去看乐乐,一起吃饭。乐乐马上要升大四了,大学的最后一年,面临着考研还是就业的选择。之前,他征询过小姑的意见,他说他自己是想继续考研读书的,但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女朋友要求两个人毕了业就去南方工作。事关前途、婚姻,还牵涉到双方家庭,何果儿不能轻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好心疼乐乐。在她心里,他还是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小男孩,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小姑,成天黏在她身边,像一个甜蜜的小肉蛋蛋。可现在,他成了一个高大沉稳的小伙子,走在马路上总是有意无意地保护着小姑。果儿看着乐乐的样子,看着他眉宇间的忧思,只能在心里唏嘘,时间真的是走得好快啊!它们去哪儿了?

临放假时乐乐说,因为他最终决定还是要考研,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情绪低落得很,也没有胃口。果儿也很不好受,刚来北京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她就见过他的女朋友朱珊。太湖边长大的姑娘,长得细巧清秀,脑子也伶俐得很,一见面就跟着乐乐叫果儿“小姑”,声音里沁着一种甜而不腻的味道。果儿挺喜欢她,私心里觉得她是配得上自己优秀的大侄子的。谁知他们就这样分手了。

果儿问乐乐,要不要小姑再见一次朱珊谈谈?也许你俩的问题不是不可以解决。乐乐摇头,算了,我和她之间又不存在误会什么的需要小姑去澄清。果儿劝慰乐乐,那就先这样,你俩各自回家,好好冷静一段日子。你们是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彼此包容,学会妥协,也是成长的课题。乐乐沉吟不语,临别时却盯着果儿的眼睛说,小姑,那你和常叔叔呢?你们真的分手了吗?包容、妥协,你说的这些,你们之间也是需要的吧?

难熬的北京桑拿天。但乐乐的暑假还是转眼就完了,新学期开始,他给小姑带来了他妈妈亲手做的芝麻馅饼。他好像已从失恋的坏情绪里走出来了。他说,小姑,你天天看稿烦不烦?何果儿摇头。真的,不烦。又是新一期刊物,新一轮看稿,选稿,发稿,改稿。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地流淌着,何果儿感觉到自己真的静下来了。一种彻底的安静。

那些曾经过的事,流过的泪,那些痛,那些爱,它们都还在。但记忆不再椎心泣血,它们就像熟悉的食物、熨帖的旧衣服,浸润着她,包裹着她。每天清晨、黄昏,她一个人穿过北京城陌生的人群、无数条街道、无数座立交桥,无论她走向哪里,它们都如影随形。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她感受到的唯有它们。它们是空气本身。

这天不是周末,乐乐却来了。连电话也不打,他直接找到了编辑部。待开口,却嗫嚅着,根本不敢看小姑的眼。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脸色直发白。出什么事了?果儿看他这样子,急坏了。

原来是朱珊怀孕了。

果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俩不是闹分手了吗?这学期开学时果儿没听到和好的消息,也就劝他放下,安心备考。谁知这阵子却又出了这种事,唉!这些孩子,貌似成熟、独立,到底还是孩子,做事不计后果,临到头上却慌了。乐乐说,朱珊不让我告诉你,明早她要自己去医院。我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对她造成伤害,所以,还是来跟小姑说。

你已经对她造成伤害了。果儿忍不住责备,但看乐乐一脸的羞愧,便说,你来告诉我是对的,我带她去正规的大医院。放心,没事的。

没想到,带朱珊去医院,却促成了何果儿与近二十年没见过面的儿时伙伴的重逢。燕子,红星镇的燕子,何果儿在人民医院排队挂号的妇产科专家竟然是她!

俩人几乎是在照面的第一时间同时认出对方的。俩人都惊喜不已,俩人都高兴得留下了泪水。但燕子正在诊台上,来不及叙旧。一直到她下午在手术室亲自给朱珊做了无痛人流,才抽空和何果儿匆匆到医院门外的一家麦当劳要了杯饮料坐下来说话。

初中毕业后就没了你的消息,我后来一点都不知道你考到哪里,又在哪里上班,谁知道你学了医,在北京这么厉害的三甲医院工作。燕子,你真了不起!何果儿啧啧赞叹。

燕子裹在白大褂里的身形微微显得胖,齐耳的短发,烫着微鬈的小波浪。戴着近视眼镜,目光朝向人时,带着询问、置疑又安抚的神情,是一副标准的医生派头,沉稳、知性。果儿想起小时候在红星镇的种种趣事,燕子那时候就有超出同龄人的耳聪目明,煞有介事的小大人样。不过那时候她似乎比较邋遢,出去玩总是先弄脏了衣服鞋子。感觉当医生的人总是比别人更讲究整洁,那她现在肯定和过去不一样了。老友相逢让人激动,就连想起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也感到无比亲切。

我有时会梦到红星镇。我想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你,果然是这样。燕子说。咱们互相汇报一下彼此的情况吧。

燕子说话还像小时候的风格,能抓住要害,不拖泥带水。她三言两语就勾勒了别后二十年的人生轨迹,在外省上医科大学,又考到北京读研,毕业留京工作,结婚生子,继续深造,因儿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丈夫与她离婚,现在单身。刚获副主任职称。

知道果儿还没结婚,燕子并未表现出大惊小怪,她笑着说,你还记得你姐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吗?等你结婚时,就该我拿主意做事,嘻嘻!这么多年,我以为早错过了,谁知你还没结婚,敢情是等着我主持呢。

长话难短叙,俩人约定燕子休息日再见面,果儿去她家看孩子和李阿姨。燕子的父亲前几年去世了,她妈妈来北京陪女儿和外孙。

何果儿给章蕙打电话,说起和燕子意料不到的重聚。她儿子那么可爱,但生来带病,好让人不忍心!燕子很倔强,不能接受丈夫对儿子的嫌恶,毅然离了婚,一人抚养孩子。果儿赞叹,燕子真是太辛苦,太努力,太优秀了!小时候只知道她比我更懂事,但她学习还没我好呢!谁知后来人家这么厉害,一路读到了博士,啧啧!章蕙说,你在北京遇到了咱老家人,又是小时候的玩伴,那太好了,总算有个照应。果儿说,初中时,你因为李菲菲冷落我,我受不了你不和我好,就给燕子写信诉苦,还记得她回信说了一大通真正的友谊应该经受考验之类的话安慰我。哈哈,她现在说话还是那种有板有眼的样子!

章蕙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何果儿这才觉出,章蕙的语气不像平时打电话那么热情、兴奋。她赶紧问,章蕙你好不好?玥玥好不好?你好像有什么事。章蕙说,我和孩子都好,没啥事。何果儿追问,可你的声气不对,我听得出来!你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该瞒着我吧?

长长的沉默。然后,话筒里传来章蕙抑制不住的啜泣声,果儿,唐嘉中,他在接受检察院的调查,我好怕,我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唐嘉中被捕了,半年后,因受贿被判刑五年。

章蕙带着玥玥来北京,何果儿陪她们去了故宫、颐和园和长城。北京真是太大了,一天只能逛一个地方。章蕙不想耽误果儿上班,说,我自个儿带玥玥玩,晚上咱俩再说话。果儿说,我一年四季都看稿子呢!可你在北京只待一周,我怎么能够做到不陪你而去看稿子?刘晓晨听说玫大的老校友来了,给何果儿放假不说,还张罗了一次饭局请章蕙。新朋旧友,喝酒吟诗,章蕙一直笑吟吟,周旋在人群中。她还是那个大气、笃定的章蕙。何果儿打量着她,心里满满的疼惜和骄傲。这半年,章蕙经历了什么?感受着什么?她的痛苦是何果儿能理解的,但她一个人走过的黑暗是何果儿永远无法触摸的。章蕙已不是过去的那个章蕙了。她比半年前何果儿去看她时减了十五斤体重,她的眼窝陷进去致使眉骨凸出,倒有了一种清冽的风情。她的头发里已藏伏着一根两根的白发。但在人前,她的肩背始终优雅地挺直着。

深夜,孩子在熟睡中轻轻地磨牙,而后呻吟般地喊,妈妈!爸爸……章蕙和何果儿久久地凝视着孩子粉嫩的脸蛋,相顾无言。

她们,曾经历过多少个长夜谈心的时刻。从懵懂少年到大学校园到涉足社会,从江城那条美丽的河流边到玫州到齐齐哈尔到哈尔滨到广州到北京,走了这么久这么远,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是果儿陪着章蕙迎来大婚吉日的晨曦,亲手为她穿上嫁衣,是果儿彻夜守在章蕙分娩的产床边,一遍遍为她拭去汗滴。章蕙为人妇、为人母的前夜,人生中最重要的夜晚,果儿都在她身边。此刻,又是一个夜晚,却是如此静谧又暗潮涌动,如此安恬又万般酸楚。她们中间,躺着一个孩子,一个在睡梦中喊着爸爸的孩子,一切便都不同。

章蕙说,果儿你不要太担心,虽然目前确实家徒四壁,但毕竟我有工资,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有退休工资,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没错,这些年我养尊处优,可苦日子我也能过的,这大半年我不是挺过来了吗?果儿点头,我当然相信你,你肯定能挺过这个难关,而且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可是,你现在在东北,那儿的环境对你太不利了,从单位到社会,哪里不是墙倒众人推?我还是想让你出来。章蕙说,出来哪有那么容易!现如今这形势,我一个学历史出身的人离开研究院这种单位,还能有多少闯**的空间?再说了,玥玥还这么小,她爷爷、奶奶的身体也不好,我能丢下他们吗?果儿叹气,唉,唐嘉中害苦了你了!替他还款补漏,为他四处花钱托人求情,这一场闹下来你不家徒四壁才怪呢。又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手脚都被缚住了。章蕙流下泪来,凄然发笑,不缚住又能怎样呢?果儿,我是飞不起来了。我得替唐嘉中守住这个家,我得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以后,他连公职都没有了,他只剩下我了。果儿,你不要怪他,他是被牵连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果儿说,我懂,仕途险恶,从来如此。至于以后的事,你不要多虑,等他出来,凭他的本事,他一定会找到新的事做。你想想他当年读研时的那个毅力,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章蕙说,但愿如此吧。只怕这些年日子太安逸,又太糟心,把他曾经的斗志都磨掉了。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享过他的福,现在该是偿还的时候了。不管怎样,果儿,唐嘉中这个人,我只能对他不离不弃,我愿意不离不弃。

果儿含泪点头,两双手紧握在一起。章蕙说,果儿,我这阵子突然想起以前康楠给我们唱的一首歌,也是咱俩第一次见他时他在舞台上唱的那首歌:没有人能挽回时间的狂流,没有人能了解聚散之间的定义。这些歌词,我现在好像才真正懂得了。是啊,谁能挽回时间的狂流呢?

何果儿开始写作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下了五首诗歌、两篇散文。突然地,几乎是无法抑制的灵感和**冲击着她,使她欲罢不能。她已有好些年不写作了,到广州后基本连那种零散的随笔也停止了。做职业编辑的这两年,看别人的稿子时有触动,也想重新拾起笔,但每每写下三五段便作罢,很是失望。她只得承认自己手生了,文思也已枯竭。她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文字就像一群挥着翅膀的天使,呼啦啦不期而至地降临到她面前,她只需要在稿纸上记录下这些美妙的文字,她只需要在键盘上敲出这些宝贵的文字。它们跳跃着、啁啾着,争先恐后,相互争辉。这一群来历不明的发光的事物,突然彻底地照亮了她沉寂的生活。

当她整理出整整一大摞稿子时,当她一遍又一遍细读这些稿子时,她不禁喜极而泣。原来,没有一种才华真的会被荒废掉,而所有走过的路,都不会被辜负。

她确信这些稿子是好的,相比自己多年前的文字,它们有了不一样的质地和呈现。她把诗投给了《诗刊》,散文署了个笔名拿给散文栏目的同事审阅。同事看了,立即回话,这个作者是谁呀?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稿子非常好,立意、构思、文字都好,可以发头条!

诗在几个诗刊登出来了。几篇散文也陆续问世。稿费汇款单接二连三地飞向编辑部。现在,同事们都知道了何果儿是作家,刘晓晨倒是一点不吃惊,他说,本来嘛,本来就是。

何果儿有了写小说的计划。七月在北戴河参加笔会她认识了女作家林汐,俩人感觉很投缘,每天饭后都去海边散步。林汐讲了许多文坛的人和事,让何果儿一下子有了走进现场的感觉。最让何果儿受到启发的是,林汐讲自己如何走上写作之路。林汐大何果儿近三十岁,是经历了大时代的人,那是个虽非遥远但听上去究竟有几许隔膜的时代,人世动**,浮生如寄,而一个女人活命之余,还想找寻一份自己独有的人生价值,是多么难以想象的艰难。何果儿听着林汐的讲述,看着她的银发在夕阳下、在海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内心泛起一波一波的感动和钦佩。何果儿情不自禁地也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爸妈的往事,姐姐一波三折的婚恋,随着自己南下北上的那条红纱巾,自己的初恋,常翔东的画,最后的伤害,以及康楠、李菲菲、章蕙、燕子、叶彤,甚至朱珊走进妇产科手术室时回眸的泪光,何果儿都讲给她听。林汐挽着何果儿,静静地倾听着她的诉说。风一浪一浪抚平了她们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然后,她们在风走过的地方又走出了新的脚印。

暮色苍茫,万物皆显温柔。林汐抓着何果儿的手说,姑娘,写下自己的故事吧。对文学来说,时代从来没有大小、好坏之分,每个时代的生命境遇、每个生命的心灵秘语都是值得书写的。何果儿含泪点头。是的,这段时间,她一天比一天更强烈地意识到,在经历过许多的感动和疼痛、坚守和终于放手后,不能被诉说的生活,依然是无法想象的。

但她不想一直焚心似火投身于诗歌,她必须挣脱散文的拘囿,她写的是自己,但又不是。她想写下身边这些亲爱的女友,却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更广阔的人群。就好像之前突然重燃了创作的**一样,她的内里,莫名地生出了叙事的需要,虚构的渴盼。小说,就这样来了,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先是一个中篇,然后是一个短篇,马上又开始另一篇。

刘晓晨说,我得打报告给你加薪,不然这里眼看着留不住你了,这说话就成名作家了。何果儿说,什么名作家?不过就是被你从水深火热的商海中拯救出来,重新捡起了爱好,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这还得感谢你!刘晓晨一拍脑门,对了,说起爱好,我想起你是爱好唱歌的,当初一进玫大就一曲成名,把我们社长苗尘迷得神魂颠倒啊!谈兴正浓的他看见何果儿责备的神情,便笑着摆手说,好,好,不提当年的事了!其实我是想问你,后天晚上齐秦的演唱会,你知道吧?有没有票?我之前答应我媳妇一起去,结果临时有事,她跟我赌气把票让人了,我这会子又想办法给她搞票呢。唉,你们女人啊,一冲动就要做后悔事,如果还能找到票,你俩搭伴去吧,正好缓和一下关系,哈哈!不过,她生你气这要怪你哦,她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齐秦!当然!我有票,我老早就把票买上了。何果儿兴奋得几乎跳起来,你快点,你必须给她搞到票!意识到自己手舞足蹈,她羞赧地坐下去,我俩搭伴去,我保证哄好嫂夫人,让她不再生我气!

正逢春天,夜色中氤氲着初春特有的气息,一树一树的玉兰慵懒地舒卷着白鸟般的花蕾。微凉的街风吹过,成群结队的人却像沸腾的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向一个方向——首都体育馆。那里,一场艺术盛典将要开场,近两万名观众的欢呼声分分钟要燃爆空气。

何果儿不能欢呼,她早早地坐到了看台,屏着声息,凝望着有雕像、有天顶甚至四角还搭建了水池的大舞台,一个梦幻般的舞台。她不能相信齐秦真的会出现在那里。她的右手边,一个女孩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兴奋地大喊“齐秦!齐秦!”,她的左手边,一群人打出了“小哥,我们爱你”的大红横幅。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灯光交错的舞台,仿佛连呼吸都困难了。

而齐秦,真的就出来了。随着《爱情宣言》高亢的旋律响起,齐秦真的站到了万众瞩目中。他就那么不可思议地站到了何果儿的视线中。一件红色的夹克外套、一条旧的牛仔裤,齐秦就那样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地站到了舞台上。他一口气唱了四首歌,每一首都是何果儿熟悉的。然后,他向观众问好,他追溯往事,他知道观众席上有很多人都不是第一次听他的演唱会。一九九一年,他的“狂飙”演唱会在北京连演三场。而一九九七年的演唱会就在同样的日期、同一个地方。无数人的掌声和欢呼,响应着他的怀旧。

何果儿无缘曾经的盛典了,但她又何必曾经来过这里呢?甚至今天,何必与这里的舞台、灯光和万众欢呼发生关联呢?在她的生命中,齐秦从来不都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吗?他一直在那儿,一直在。

齐秦唱了一首又一首。齐秦脱掉了外套,黑色短T恤被换成了白色的。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多少年来,齐秦就好像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难以触碰的伤口,一个不可言喻的隐喻和象征。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亲爱的老友,唱着让人百听不厌的旧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依然和曾经的磁带封面上的一样清俊,但分明已有细微的褶皱印在他的笑容里,甚至,他的身形也有了中年人的样子。

何果儿终于慢慢地流出了泪,慢慢地张开了口,和全场观众一起跟着齐秦合唱:“让我轻轻地告诉你,我的Remance,我坠入深深的哀伤,柔情是我们的主张,我们说着千篇一律的地久天长……”

一切堪称完美。尤其,因为苏芮的出场,快乐更像是四处喷溅的水花,像大家手里的荧光棒熠熠闪亮。苏芮唱《一样的月光》,声音高亢、明亮,不仅震撼了全场,更点亮了体育场之外的无边黑夜。她和齐秦对唱《请跟我来》,却是风情万种的梦幻气声。当齐秦说苏芮是他“一生的偶像”时,何果儿再次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她最喜爱的两个歌手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上,他们像最亮的星星,彼此增辉,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还有比音乐的洗礼,更强大、更深刻的感动吗?

慢慢走过深夜的街道,无边无际的北京城,在这个夜晚仿佛变成了一座小小的故城。前进一步,后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过往的心事上。每一处深巷小弄,都像是通向一个旧时地。岁月啊,何以让人如此忧伤、如此寂寞,却又如此地拥有满怀的莫名之感?

天空空无一物,为何给我安慰?这是海子的诗,恰如此情此景。

这天,何果儿正在参加发稿会,燕子来电话。何果儿先是摁掉,打算会后回过去。结果又响,再响,这不是燕子一贯的风格,莫非有什么急事?何果儿只好到外面去接。燕子一张口就说了一大串,果儿,听好了,最近不要到外面吃饭,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不要坐公交、地铁,不要看电影,尤其不要随便去医院。坚决不能来我们医院找我。何果儿吃惊,急问缘由。燕子的语速这才慢下来,你们没听到一点风声吗?最近北京有流行病,也说不好确切的病因,反正可以肯定是肺炎,传染。何果儿急急叮嘱燕子小心,燕子说,我还好,我在妇产科接触发烧病人少,关键是急诊科一线的医生护士。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听我的,不要外出就是了!另外,再去药房买上医用防护口罩备着,非要出门时一定戴口罩,一定。

何果儿赶紧去给刘晓晨说这事,刘晓晨说,听是听说了,有几个媒体的朋友这两天提到过。但目前情况比较复杂,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吧。何果儿说,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可静观啊!你最好在编辑部开会讲一下,让大家趁早防护。刘晓晨沉吟半晌说,好,会上就不讲了,我保证让每个人都知道。

何果儿到药房买口罩,发现药店内外人特别多,而且步履匆匆,互相保持距离。除了买口罩,好多人还在买板蓝根,几大包几大包地买。有些人手里还拎着醋,说是杀菌防病。何果儿也买了两大包板蓝根。她听到旁边人议论,说是口罩昨天还一元钱,今天就五元了。这么说,其实消息早就传开了?

但大街上,一如平常:公交车驶过,满载,乘客们前胸贴后背地挤着,并没有人戴口罩。路过往日散步的花园广场,锻炼的人们看上去似乎有点稀松,却照旧热闹。一所小学门口,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家长在接放学的孩子们,一片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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