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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02

2026-02-21 12:14作者:严英秀

实际上,果儿现在越来越觉得李菲菲和别的女同学并没有什么两样。以前认定不是一路人,接触多了密了,才发现这种看法其实找不到真实的依据。她常常看着李菲菲漂亮、阳光的脸,想起章蕙说过的话,美丽,娇艳,却危险,有毒,罂粟花,这是李菲菲吗?怎么听上去这么危言耸听,这么风马牛不相及?自己当初根本就不认识李菲菲,为什么会认定这样的比喻是形象贴切的呢?一个人的脸上贴了坏学生的标签,就再也撕不下来了吗?

果儿唯一不明白的是李菲菲对外界评价的安然、漠然。她永远是一副我行我素、没心没肺的姿态。宣传队里她前呼后拥的,她那个样子,平时大家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她也是那个样子。刚到果儿班上,老师、同学那么不容她,她那个样子,后来完全无视她了,她也就那个样子。现在,大家渐渐习惯她,不拿她当异类了,早操课间操队伍中她不再是突兀的孤零零的尾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她那么顾忌果儿和自己好会被大家孤立,她每次提起章蕙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果儿,她其实特别细心,会照顾人的感受。可对摊到自己头上的事,全然一副不痛不痒的麻木劲。她被处分两次,留级两次,但她的马尾巴还是那么骄傲地晃着,她的胸脯还是那么刺眼地挺着,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果儿最耿耿于怀的就是李菲菲的胸了。即便是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果儿还是羞于启齿这件事。这是多么让人矛盾纠结的事啊。她固执地认定,只要李菲菲的胸不这么高耸着挺立着,所有的事情都会是另外的样子——那简直是一定的。至少,果儿可以像带章蕙一样把李菲菲带自己家去,一起吃饭写作业,一起听广播看小说。

果儿不敢让李菲菲见自己的父母,但寒假里她去了李菲菲家。那是江城最东边的县农技站院里一套逼仄的二居室。一间屋住着李菲菲的爸妈和弟弟三个人,另一间是李菲菲和妹妹的卧室,兼放杂物。你们的厨房呢?果儿左右看不见灶具,好奇地问。李菲菲指指外面院子公用水池旁边的一排油毛毡小棚。虽然多半同学的家庭条件都是这样,甚至比这个更差,但一脚踏进李菲菲晦暗、局促的家,果儿还是暗暗吃惊。李菲菲不同一般的举止做派,光艳出格的装扮,怎么都不像是从这里出来的。果儿心想,这么窄的地方,她那些歌那些舞,是在哪里练的呢?李菲菲看果儿忍不住左顾右盼又强作平常的样子,哈哈笑起来,小丫头,这下露出官家小姐的狐狸尾巴了吧?看到人民群众的贫寒生活,百感交集了吧?果儿忙反驳,你爸妈都是国家干部,好意思说贫寒!我不过觉得,他们太娇惯你了。我们家可不一样,我和我姐前两年想打个花伞,我爸都要说是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你看,现在满大街不都是打花伞的了?我爸妈,他们特别爱限制人!

李菲菲眼里的笑淡下去,黯下去,又亮起来,闪起来。她不提自己父母娇惯的话题,反过来劝果儿说,你要理解你爸妈,他们那是严格要求你呢,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俩人正在院里踢毽子,一个穿着碎花布棉袄罩衣的矮个子妇女喊过来,菲菲,让你翻晾在窗台上的大白菜呢,你翻了没有啊?翻了几回?果儿小声问,你妈回来了?李菲菲点点头,伸出大长腿把染成五彩的鸡毛毽子踢到了高空,然后一个漂亮的后跷脚,稳稳地接住。果儿喊,阿姨好!李菲菲妈顿了一下,又朝着李菲菲大嗓门说,你怎么不吱声?你是不是净贪玩,压根就没翻大白菜啊?李菲菲突然拉下脸,我干吗翻大白菜?大白菜,大白菜,一家人啥也别干,成天拨拉那大白菜好了!拨拉来拨拉去,还不是一股馊烂味!

嘭的一声,李菲菲妈把拎在手里的一捆粉条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然后直撞过来。何果儿想,不好了,李菲菲要挨妈妈打了!她赶紧抓住李菲菲的胳膊往后扯,李菲菲硬硬地站着,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李菲菲妈没朝李菲菲动手,原来她的目标是晾在窗台上的大白菜。她抓起一棵个儿大的,狠劲摔到了台阶上,又抡起巴掌,扫倒了一大片。好,好!何果儿听李菲菲妈带着哭腔怒吼两三声好,担心她要气昏了。馊味!烂味!就你嘴巴娇贵鼻子灵,你是李家贵府的大小姐,大明星生出来的阔千金,那你干吗不去吃山珍海味,偏赖着吃这馊烂味呢?你当我是乡下人,我就稀罕这个?老娘告诉你,从今儿起我也不伺候它们了,让一筐一筐烂掉吧!让你老子去置办那不馊不烂的来,他既有本事生你这么金贵的货,就得有能耐供着呀!

当着菲菲的同学,你这是丢啥人呢!身后响起一个温厚的男声,虽是斥责,却不刺耳。何果儿不用问也知道这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是李菲菲的爸爸。李菲菲说过她爸是知识分子,戴近视眼镜,就在对面的二楼办公。果儿打量他个子并不矮,但身形单薄,背微微驼着,站在挺拔的女儿面前显得瘦小。他似乎并没有十分愠怒,但李菲菲妈看到他,还是及时中止了进一步的发作,她收拾起地上的粉条,摔摔打打地进了门。

李菲菲爸弓下腰把凌乱一地的大白菜一棵一棵捧起来放回到窗台上。何果儿赶紧帮忙去摆。他笑着说,谢谢,你们玩,不用管。摔到台阶上的那棵,外层菜帮和菜叶都给摔断了,他叹口气,小心地揪下来,拿到水池边洗了。

一直到李菲菲爸钻进了厨房,李菲菲僵立着的姿势才有了变化。她抬手抚了一下刘海,又跺了下脚。她的脚上是玫红色的牛皮鞋。放寒假前下过一场雪,校园里落了厚厚的一层。李菲菲的红皮鞋走在白雪地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情致,像一幅遥远的画。果儿知道那一天,班里所有女生其实都暗暗羡慕着画境中的李菲菲。果儿有两双棉皮鞋,一双黑色的,另一双咖啡色。她心想,妈妈也可以再为我买一双红色的。但当她把目光移到了那些大冬天还穿着单布鞋和胶鞋的同学时,不禁红了脸。和李菲菲做朋友,是给自己立下誓言的,只能帮助李菲菲学好,断断不能跟着她学坏。怎么见了一双红皮鞋,就怦然心动,忘记了艰苦朴素的美德呢?

现在,李菲菲脚上还是那双美丽的红皮鞋,但出现在油毛毡棚子和大白菜的环境里,它兀地失去了那种迷人的光晕。何果儿愣愣地看着李菲菲,她觉得自己来过李菲菲家,就更不明白李菲菲了。李菲菲笑着说,这样子看我,怎么了?被贫下中农生动活泼的语言吓坏了?何果儿摇头,没有,我觉得是你的错,叔叔阿姨确实太惯着你了。李菲菲一撇嘴,你怎么净说这?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路上有风,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在空空地响着。江面比夏天比入秋时都显得窄了些,但显得越发清澈而绿了。俩人不说话,默默地盯着江水出神。李菲菲替何果儿拢紧了围巾,自己随手把帽子扣上来。她的帽子是带在衣服领子后面的,连帽衫。这样的款式,在江城,文工团的女演员才刚刚穿起来。红皮鞋、连帽的滑雪衫、喇叭裤,还有那个垫着海绵和金属的羞人的玩意儿,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李菲菲为什么要如此不协调地打扮自己?她的父母,从头到脚的简单衣着,她凭什么搞特殊化?果儿简直有点愤愤不平了。但突然,脑子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李菲菲妈的话。刚才没往心里去,这一阵回过神来,陡地生出一连串问号。大明星生的阔千金,大明星是谁?谁是大明星生的?难道那个提着一捆粉条隔老远就操心大白菜的辛苦女人不是李菲菲的亲妈?对啊,李菲菲一点都不像她,长相举止都不像,莫非,李菲菲的身世就像电影里演的,藏着曲折动人的故事?

果儿把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压下去,思忖再三,淡淡地开口,你这滑雪衫哪里买的?江城百货大楼里可没有这种带帽子的。李菲菲说,玫州买的,亲戚从玫州买好寄过来的。哦,玫州是省城,当然可以买到在江城买不到的时兴衣服和新奇物件。可是,这个答案一点也不能解除果儿心中波涛汹涌的疑惑。她想再问下去,又兀地感觉到自己多嘴。李菲菲好像看出了果儿的心思,她说,别皱眉头费脑筋了,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快开学前的一天,果儿和李菲菲去了新华书店。售货员阿姨认识果儿,一见面就亲热地打招呼说,你们要买什么自己到柜台里面挑,喜欢就坐那儿看,不买也行。李菲菲咬耳朵说,我今天可沾你这个书记女儿的光了,你不知道,她平时服务态度有多差,买书哐一下就给你扔柜台上了,多问几句,根本就不带搭理。她最恨买书的人多,怕耽误她织毛衣的时间。果儿从书架前偷偷回头一瞄,果然,售货员阿姨埋头于织了一半的毛衣,对站在柜台前的顾客不闻不问。果儿觉得不自在,她挑了一盒谢莉斯、王洁实二重唱的磁带就走。李菲菲问,你不买书?果儿悄悄答,这里的书好几年都没换过了,我要看什么,我大哥、二哥会寄来。姐姐、姐夫去玫州也会买。李菲菲重重地点头,疼你的人多,没办法!

李菲菲买了一套《青年近卫军》,厚厚的两大本,比其他书贵。果儿说,你挺有钱的。李菲菲不接话,到外面马路上凑过来问,你和章蕙读书多,《青年近卫军》应该看过了吧?果儿摇头。李菲菲说,咋就没读这个呢?告诉你,特别好!我以前翻过几页,一下就喜欢上了。我特别向往这书里的世界!果儿看李菲菲漂亮的脸上泛出了兴奋的光亮,大眼睛眯起来,似乎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坚定又凄迷。她不禁问,怎样的世界?写的啥呀?李菲菲答,战斗的人生,革命的友谊,爱情。

“爱情”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出了李菲菲的口,却像横空戳来的大棒猛地击中了何果儿的头,她猝不及防,直接蒙掉了。难道真的没听错,李菲菲果真说了爱情?何果儿的两颊腾地起了火似的烫起来。李菲菲太过分了,一个中学生,怎么好意思在大街上随口说出这样的字眼!真正是一向自由不羁,野惯了。何果儿心里很是怪起李菲菲来。李菲菲发现了何果儿的窘样,反倒打趣起来,哈哈,小丫头脸红什么呀?连个爱情都听不得?装吧,你就装,你看的小说、电影,哪个没有爱情?你唱的歌,也没少了爱情,死封建!

这下,何果儿真生气了,她一瞪眼一跺脚,转身就跑。李菲菲在后面喊,回来,跟你闹着玩呢。何果儿愣是没回头。这是俩人第一次闹矛盾,她心里烦极了。寒假作业已经完成了,本来计划再写篇作文,可打开本子,脑子木木的。果儿把新买的磁带放进录音机,谢莉斯的声音甜美而激**,王洁实的声音沉稳而深情,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胸口堆积的不快随着乐曲渐渐消散了。唱着唱着,她突然留心到自己唱出的歌词,“纵然困难像重重高山,不能把我们爱情阻挡”。

夜里,果儿读完了新一期《少年文艺》,有一篇小说里写的班级故事,挺像是果儿班里发生的,但人家的班主任,又有爱心又有童心,比自己遇到的好多了,果儿觉得特别遗憾。她浮想联翩,想到了章蕙、李菲菲,想到了红星镇的燕子、娟娟她们,脑子兴奋,越来越睡不着,于是起身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小,那盘新磁带的A面B面都听了一遍。听到“爱情”这个词一次又一次,随着优美的旋律流出来,但这会儿听着感觉不到刺耳了。想起小时候唱过的许多歌也有这个词,想起给姐姐的同学们表演“在爱情的海洋上”时,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现在才明白,大哥哥、大姐姐们是笑她一脸懵懂毫无羞涩地唱爱情呢。是啊,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怎么留心过这个词,只有今天听李菲菲说出口才觉得那么不应该、不合适。是不是小时候可以大声唱“爱情”,长大了就应该觉得“爱情”是令人羞耻的?

果儿悄悄摸出藏在书柜上的钥匙,打开抽屉。彭哥哥的旧歌本,被她翻得更旧了,边上的好几页起了皱。但那个漂亮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当你老了”,还有,那条鲜艳的红纱巾,它们还是那么安静地躺在不为人知的秘密里,在果儿精心的守护中,未蒙上一丝尘埃。

果儿现在知道了,《当你老了》这首诗的作者是一个叫叶芝的外国诗人。原来它不是彭哥哥写给姐姐的。可果儿明白了诗中的深重情思,这一笔一画中的良苦用心,她便认定《当你老了》就是彭哥哥的。如今,彭哥哥他在哪里呢?新学期一开学,姐姐、姐夫也就离开红星镇来县城上班了。果儿想象得出姐姐高兴的样子。这两年,她一直闹腾着要调到江城和全家人团聚。自打生了孩子,她每回回娘家都是风风火火、吵吵嚷嚷。给茜茜喂饭满院子追着跑,给爸妈洗衣服,给侄子们织毛衣。她总是那么忙。她从来想不起打探果儿抽屉里的小世界。过年时要参加同学聚会,她特意去百货大楼里买了两条漂亮的纱巾。她还记得起她有过一条不一样的红纱巾吗?她还记得它的美丽和下落不明吗?

果儿的手抚过抽屉里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当你老了》,《当你老了》上面的红纱巾。她的心里,伤心一点点洇开来,像泼到书法习字本上的墨汁,由小变大,由浓转淡。也许,它们的主人都忘记它们了,但它们还好好的在这里。这是多么让人怜惜的事啊。

开学了,一切如旧,连李菲菲身上的又一件新衣服也并未引起太多的窃窃私语,大家见怪不怪,不过是暗暗记住了那种新奇款式的外套叫风衣。

班主任催学习越发紧了,成天喊中考、中考。好像中考比高考还要严重似的。下午自习课后,教室里还有黑压压一大片写作业、背书不肯回家的人。果儿有好几道数学题不会做,攒了几天,终于去请教章蕙。章蕙不看果儿的脸,只是在本子上细细地做了一遍,然后问,行了吧?果儿高兴地应,行了!怎么我想破脑袋也解不开的地方,你就解得这么水到渠成的?你真了不起!章蕙冷冷地答,什么了不起,无非是比你交际少,操心少,时间多,练习多而已。果儿不顾她的态度,又笑着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数学你还是要多帮助我们。李菲菲现在学习可上心了,你也抽空给她讲讲题吧。章蕙听这话,唰地收掉桌上的草稿本,对不起,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从来没有助人为乐的美德。

李菲菲听了章蕙的表现,嘻嘻地笑。她说,章蕙其实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不过是吃点小小的醋。果儿说,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愿有了你就丢了她,我偏要三个人好。李菲菲怔怔地望着果儿,好半天才说,小丫头,你才是被惯坏了,你太贪心。

学习功课都这么紧张了,偏音乐课派来了一个新老师,在整个年级掀起了大波澜。以前的音乐课,也就是每周教唱一首新歌,大家学会了唱腻了,便喊着让老师“开火车”。“开火车”是音乐老师的手风琴保留节目,拉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山呼海啸。老师一开火车,全班同学跟着节奏鼓掌,拍桌子,教室里撑不下的热闹和快乐,从门窗溢出去感染了别班同学。就是这样,在江城一中同学们的心目中,一周一次的音乐课代表着开心、热闹,以及更宝贵的自由,因为,不喜欢开心热闹的同学可以放心地在音乐课上做其他作业。音乐课是没有负担的。至于重大的节庆,要组织合唱什么的,那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活儿。升初三后,音乐课被占用,上数学课、语文课,也是常有的事,没人提意见。等到了高中,根本就不开音乐课的嘛。可临近毕业了,冷不丁冒出个拿音乐课较真的老师,同学们嘲弄捣乱之外,也着实见了世面。

这个老师是开学后第三周来的,之前拉手风琴拉出了名的音乐老师被县文工团当人才挖去了。他的调离使江城一中初中部教学楼整整沉寂了两周,少了歌声、欢呼声、“开火车声”,音乐课的积极分子们觉得日子有盐没醋的。听说来了新音乐老师,都急着打探是男是女,拉琴还是吹笛,有没有比“开火车”更让人高兴的绝活儿。结果,却是失望,并且愤怒。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令人遗憾的是一点都算不上漂亮,圆脸窄眼,身形膨胀。当然,不漂亮不是问题,问题是她站到讲台上开口第一句话,就和相貌一样没讨上大家的好,同学们,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你们之前的上课情况,从今天开始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课,音乐课不是其他课程的点缀品,也不是你们紧张学习间隙的放松剂。音乐课和任何别的课一样,要传授知识、培养能力。说到这里,她的话被教室中后排突然而起的扰乱包围了。先是许多同学嘴里发出整齐的嘘声,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跺脚声、明目张胆的拍桌声。老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停下来瞪着声响最大的地方,好像要冲下去把捣乱的同学揪出来,但她自己的眼神渐渐慌乱起来。慌乱甚至大于愤怒。终于,她紧咬着上下嘴唇,把目光从喧闹处收回来,聚焦到前三排或同情地看着她或安静地埋头写作业的同学身上。她坚定地继续讲下去,我们不能满足于音乐课上只是跟着老师鹦鹉学舌学唱一首歌,我要教你们认识简谱、五线谱、乐理、视唱。只有打下这些基础,我们才能走进美妙的音乐世界。

这堂课,最终还是未能惨淡经营到下课铃响。最终,老师还是全线崩溃了。她夺门而出时,大家都看到了她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其实,捣乱的同学在嘘完、跺完、拍完后,倒也没特别使什么欺负老师的损招。他们只是哄堂大笑。当老师说“我是意大利唱法,我的嘴是椭圆形的”时候,教室里突然爆发出愈加声势浩大的笑。其实,那笑顶多是全班三分之一同学的笑,但因为整齐地出现在特定的情景中,就显得特别雄壮、夸张,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于是,之前坚强地顶住了嘘声、跺脚声、拍桌声的年轻老师,到底没能顶住对意大利唱法的嘲笑声。她被成功地气走了。

调皮的男生们不但气走了老师,而且把老师以那么神圣的语气说出来的“意大利唱法”整成了戏弄调侃专用词。谁如果做错了事招来指责时,只要一脸无辜地说“我是意大利唱法,我的嘴是椭圆形的”,同伴们就会哈哈大笑原谅他。从此,“别理他,他是意大利唱法”替代了之前不断更新的各种奚落用语。

何果儿一连几天都感觉愧疚不安。她虽然不是音乐课代表,却是全校公认的唱歌尖子,是无论哪个音乐老师都会捧在手心的人,所以音乐课上的事,她应该是有责任的,可现在,偏偏是自己的班上出现了这样的事,偏偏自己当时也装着写作业硬是对老师的窘境充耳不闻,这实在是太无耻了。关键的时候对正义的一方不施以援手,不就是助纣为虐吗!

那天的课李菲菲正好不在,她感冒咳嗽严重,请假了。她说,可惜啊,错过了好一场热闹。何果儿骂,别这样没心没肺好不好?难道这种欺负人的热闹你看得还少吗?李菲菲看何果儿生气,便慢慢劝解,你别自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挺身而出,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我吗?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在班上树敌太多,不会孤立无援。要不是因为我,你就能理直气壮地见义勇为了。

何果儿嘴上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但心里暗暗感慨李菲菲的坦诚。事情确实是这样,要是换到过去,她一定不会这样怯懦、怕事,这样瞻前顾后。李菲菲使她失去了在班里响当当地说话的威信。既然说了不管用,既然站出来只会增加混乱,她只能低下头,不去正视音乐老师受伤害的眼睛了。但那一刻,她特别恨自己窝囊,也越发瞧不起这些兴风作浪的同学,简直羞与为伍。他们为什么一次也不敢对抗班主任,怎么见了教导处的老师就驯服得跟个小绵羊似的?同样是不放在眼里的副课,他们敢在体育老师的眼皮下嘘一声吗?为什么人群里总有这么些见风使舵、屈强凌弱的势利眼?

何果儿以为再也见不着音乐老师了。听说在整个年级六个班里,老师都遭受了一样的冷遇,重点班的同学既已开头,别的班便都乐不可支地迎头续上了。他们凡事落后于重点班,唯有在欺负年轻的副课女老师这一点上,可以变本加厉,出奇制胜。听说在五班,他们没有跺脚没有拍桌,也没有嘘没有笑,而是一个男生死死扼住了另一个男生的脖子,音乐老师停下正在演示的意大利唱法,心急火燎地冲下去制止打架事件,这时候,第三个男生从背后用小剪刀咔嚓剪掉了老师长及腰部的发辫。听说,老师当场就哭了,连一句批评的话都没讲出来。听说,教导处正在草拟对这三个男生的处分,下一周升国旗时宣布。

周一的早操、升国旗在兴奋不安的期待中按部就班地结束了。令人意外的是,自始至终并无宣读处分的步骤。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连剪老师辫子都可以不被处分,算白剪了?大家议论纷纷。那些捣蛋的男生,这一刻好像突然都站到了老师的一方,个个义愤填膺得不行。瞧那嘴脸,谁都知道他们是唯恐热闹不大。更没想到的是,下午的音乐课,老师竟然准时到达。她的脸上还是第一次来就有的那种笑,明媚的、怯弱的。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颊又一次红了,她正要开口说话时,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走了进来。班主任黑着脸警告大家说,谁胆敢再在音乐课上做什么小动作,立刻就地开除,直接滚蛋,连处分都不必了。他说要不是音乐老师自己作保,苦苦求情,学校能放过五班剪辫子的坏蛋学生吗?

原来他们不被处分是因为音乐老师求情?教室里唏嘘四起,声浪阵阵。班主任断喝一声安静,又对音乐老师点点头说,你开始吧,他们再不敢了。他走了,讲台上音乐老师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望望台下,又低头盯着讲桌,这一通插曲搞得她更无所适从了。何果儿看着老师的窘样,心想这得有多难受啊!她上课还需要别的老师来维持秩序!有些人开始噼噼啪啪地摔打起书本,拉拉扯扯起桌椅,所有刺耳的声响卷土重来,表示对班主任刚才那一番镇压的抗议和不以为然,又似乎在对台上的人说,是你没让同学受处分,可那又怎样?我们不领你的情!这时候,音乐老师终于开口了,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看,其实没剪辫子那么严重,只是剪掉了一点发梢而已。这句话让全班每一双眼睛都朝她的头发看去。其实,她刚进教室门时,大家就注意到了,第一次她是一根拖到腰际的大粗辫,这回是束到后脑勺的披肩发,乌亮亮的,在背上涌动着。谁都看得出来,音乐老师这辫子一剪,整个人都变精神了、洋气了,自然是变好看了。女生们交流着心领神会的眼神,或许,老师早就知道那辫子不时兴了,但因为什么一直留着,没有勇气改变,所以,她打心底一点都不恨那个使她被迫换发型的坏小子?老师的第二句话是,请某些同学不要再煞费苦心弄出各种动作声音了,和过去一样,你们不爱上音乐课可以看书写作业,也可以睡觉,但绝不能再捣乱了!还有,你们再怎么捣乱也休想赶走我,只要还有一个同学愿意上音乐课,我就要按照教学计划上下去。

何果儿做梦都没想到,她朝思暮想的和章蕙的和解,在音乐课上突兀地实现了。事情的过程很简单。老师提问,说,哪个同学重复一下我刚才示范的片段练习?自然,应者寥寥。事实上,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别的事。音乐课不能放声豪情地唱歌,却要听什么枯燥的理论,人连旁观的心都没有了。而那些原本捣乱的同学,在老师看似软弱实则倔强的坚持中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震慑,他们渐渐有点怕,便失掉了继续制造热闹的兴趣。所以,两三堂课下来,音乐课竟然和班主任的数学课一样秩序井然了。虽然,这样的结果不是因为班主任常挂在嘴边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好班风,而是师生互不干涉的哑寂无声,但相安无事比动辄出乱子,终究也是好的。

何果儿在认真听课,她早就想好了要配合老师,所以听到问题,立即举起了手,但老师微笑着说,请最后一排那个举手的女同学站起来回答。是李菲菲,她自然流畅地哼出了黑板上的一大串乐谱。老师高兴地点头,又说,现在请哪个同学说说她刚才唱得如何,还有没有问题?何果儿再一次举起手。就在这时候,她发现前排的章蕙也举起了手。何果儿惊呆了,章蕙要在课堂上公然评价李菲菲?她不是连瞄一眼李菲菲都不屑于吗?她这是怎么了,要干什么?何果儿紧张地绷直了身子,然后听到章蕙一字一句地回答,老师,李菲菲唱得节奏分明,韵律感强,而且,她音色十分优美,唯一的瑕疵就是最后几个音节有点抢拍。

当老师表扬章蕙你回答得非常好时,何果儿低下头,感觉自己高兴得快要掉泪了。她不用四处张望也知道,教室最后排,李菲菲漂亮的大眼睛里肯定是盛不下的惊诧和疑惑。而更多的同学,听到章蕙的话,都不由得抬起头,纷纷把目光投向她、她,和她。

何果儿在大柳树下等到了章蕙。她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章蕙,谢谢你!我早就知道你会接受我和李菲菲的。章蕙淡淡地说,跟你和李菲菲有什么关系?我是回答老师的提问。果儿喊,你别虚伪了,章蕙,我求你别虚伪了好不好!章蕙还是淡淡地说,我怎么虚伪了?我真的是为了配合老师,她太不容易了。当然,你要是认为我这是在支持李菲菲,也可以,李菲菲这人的本性我不了解,但她有时候挺仗义的。

她的本性绝对错不了,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何果儿热切地把内心的愿望吐露给最信任的朋友,章蕙,我多么想咱们三个人天天在一起,做知心朋友。

知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日久才见人心呢。章蕙答。你就好好和李菲菲做朋友吧,至于我跟她,不可能的。

话虽这样说,但何果儿知道章蕙这座堡垒还是攻下来了。或者,是章蕙通过音乐课这么一个契机,自己缴械投降了。因此,何果儿对音乐老师越发有了好感。而音乐老师也很快就发现了何果儿的唱歌才华,她把何果儿叫到她的宿舍。她说她之所以放弃更好的工作环境来江城一中教书,就是为了在基层推行音乐教育改革,就是为了发现、培养像何果儿这样的好苗子。她希望何果儿从现在起就明确目标,跟着她学声乐,高考考音乐学院。

你又不是学不好文化课,莫名其妙学什么声乐?没想到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李菲菲。而且,态度激烈更胜过章蕙。学声乐干什么?和她一样,当老师,教谁也瞧不起的音乐课,哪个老师想占课就占,哪个同学想欺负就欺负?或者,到文工团歌舞团,当戏子?

谁是戏子?人家是文艺工作者好不好!果儿想不通为什么说到这事儿,李菲菲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自己不是热衷于唱歌跳舞吗?她的打扮派头不都是和江城文工团的女演员们一致吗?怎么转过脸她就这么鄙视人家?“戏子”,这种带侮辱性的旧社会用语,果儿从自诩为封建老婆婆的妈妈的嘴里都没听到过。

行,不叫戏子了,叫歌唱家好不好?李菲菲无奈地摇着头,好像这一刻的何果儿反倒成了误入歧途的孩子。叫什么不要紧?关键是本质是一样的。是的,你是唱得非常好,老师肯定想把你培养成歌唱家。咱们在宣传队时,我也说过你将来能成为歌唱家。可那时候,咱们不是朋友,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乱鼓励乱吹捧,让你选择错误的人生道路。

你凭什么认为唱歌就是错误的人生道路?何果儿不服气,她觉得自己的两个朋友,彼此不相容,但对这件事的态度,活脱脱一副嘴脸。此时的李菲菲,简直就是章蕙的传声筒。

那你以为唱歌是正确的人生道路?李菲菲果断地一挥手,小丫头,虽然你学习比我好,但这事我肯定比你懂。我毕竟比你大几岁,请听我一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没羞!这是你的话吗?果儿只剩下嗔怒了。

一边是音乐老师殷切的期待,一边是两个好友激烈的反对,何果儿好迷茫。其实她知道,别人说什么并不要紧,关键是要弄清自己的真实意愿。将来的职业,那是太遥远的事,似乎无从勾画。她只是隐隐感觉到,虽然热爱唱歌,但未来的人生或许有比唱歌更重要的事情是自己想做的。是的,肯定有一种比唱歌更重要的,更能称之为理想的理想。可它是什么,她却并不清楚。

成长如此混沌。何果儿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和悒郁。晚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就想哭。数理化题目越来越难了,作业好像永远没有写完的时候。书架上的杂志,都已落上了薄薄的灰。

天气渐渐热起来,李菲菲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衣。那衬衣是一种薄而透的料子,套头衫,带飘带,很漂亮。关键是很贴身,衬出了李菲菲高挑窈窕的身材,当然,也分外地衬出了她惊世骇俗的胸脯。做课间操时,男生们的脖子不时地难以控制地转向她的方向,然后又惊弓之鸟般偷窥班主任铁青的脸色。班主任提问何果儿时,总不忘夹枪带棒地刺她几句。章蕙鼻子里又开始哼哼喷冷气了。本来,三个人已经很好了,一起学习一起放学回家,可自打李菲菲穿上那没有纽扣的新衬衣后,章蕙便又像爸爸说的那样,避“四类分子”般避着她俩了。

你干吗要穿这要死的衬衣,你知不知道它有多难看!何果儿忍无可忍,终于发火了。

难看吗?我穿这衬衣难看吗?李菲菲惊讶无辜的表情,在何果儿面前扭身看看背面,又低头瞧瞧前面,你认为难看?不会吧?我觉得挺好的呀!

你当然觉着挺好的,你假装看不见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果儿见不得李菲菲这副装傻装天真的臭美劲,你忘了跟我有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我没忘啊!可那说的是不能穿奇装异服,这衬衣是奇装异服吗?李菲菲委屈得跺脚,这就是一普通衬衣,不过料子时兴一点罢了,叫乔其纱,咱们江城过不了几天也就有卖了。

果儿不想再撕破脸吵下去,她丢下一句话拔腿就走:这跟什么纱不纱的没关系,你自己回家照镜子!你好好照照,前面后面使劲照,看你和别人哪儿不一样!

第二天,李菲菲没来学校。班主任自然没兴趣提起她,何果儿不知道她是旷课还是请假。第三天,她又没来。何果儿想了又想,放学后还是去了李菲菲家。这次,一进农技站的院门,李菲菲妈就看见了果儿,她从水池边甩着手上的水珠,热情地迎上来,菲菲同学来了?好啊,一会儿在我家吃晚饭!

李菲菲在里屋**斜靠着写着什么。她似乎特别专注,一点都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果儿猛不丁站到她面前,她吓得跳起来大叫,何果儿,你这是干吗呢!果儿说,你好端端地窝在家里不上学,还反过来问我?李菲菲不答,把手里的笔记本合起来塞到了枕头下面。果儿注意到那是一本紫色缎面的笔记本,很厚,很漂亮。李菲菲是在记日记吗?

何果儿想起姐姐的日记本。有秘密的人都有日记本。可那些日记本总是命运多舛。

果儿追问为什么旷课,李菲菲嬉皮笑脸地说,不是你让我回家好好照镜子的吗?我这正照镜子呢,你又追家里来兴师问罪。果儿气极,失语。李菲菲这才笑着把果儿拽到**坐下,又端来水,正色道,谢谢你,果儿!我上不上学,也就只有你放在心上。班主任巴不得我不去呢,我家人也不闻不问的。我想他们是对的,我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念书的料。果儿愤然道,你闭嘴,你这种灰心丧气的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两人默然。过一阵果儿又忍不住开口,你自己旷课,还反倒指责家长,我觉得你父母是太惯着你由着你了。我刚见你妈了,她挺好的,特别热情。李菲菲笑笑,她那是因为现在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了,才热情呢。我高攀上了县委书记的女儿做朋友,她连我都巴结起来了。果儿低低地吼,李菲菲,你可不可以不这样说自己的妈妈!李菲菲猛地站起来,我没有自己的妈妈!

一段日子没来,江边已是树荫如盖的夏日景象了。刺槐树的碎蕊雪也簌簌地落着,紫薇和木槿开得正欢,红得像火焰,粉得像云霞,在葳蕤的绿浪里一路撒过去,把整个江岸铺成了一幅浓抹淡妆的水粉画。好多半大的孩子光着身子在沙滩上嬉戏,动辄像泥鳅一样滑进浅水滩,然后又扑腾着,湿淋淋地蹦出来。果儿轻声感慨,一直不长大,像他们那样无忧无虑,该多好!李菲菲摇头,你以为不长大就无忧无虑了?童年是美好的,可那也得看是谁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比现在惨很多。果儿轻轻握住李菲菲的手,问,你恨你妈吗?李菲菲说,恨,我小时候恨透她了!我一直思谋着长大怎么报复她,我一定要报复她。可现在,一年比一年觉得她可怜,那老头半死不活地瘫在**,她尽着伺候,人家的儿子、女儿还动不动来挑刺呢。说实话,她现在的生活除了巴结巴结我,变着花样给我寄吃的买穿的,也就没什么乐趣了。其实我也是上初中以后见了她,才穿她买的衣服,以前我碰都不碰的。果儿问,你喊她妈吗?李菲菲松开果儿的手,脸色黯然道,不喊,从来没喊过,开不了口。果儿又问,那你喊现在这个妈吗?李菲菲答,心情好时喊,心情不好时不喊。喊她倒挺自然的,习惯了。你别看我顶撞她,其实我不讨厌她。她算得上是我爸的救命恩人,要没有她,我们爷俩说不定都玩完了。果儿说,是啊,今天听了你们家这些事,我也觉得你这妈确实不容易,你以后别用那种鄙夷的口气说她了。李菲菲愤愤道,可我就是看不上她那副小家子气,从早到晚操碎了心似的,喘着气颤着步,急吼吼的,好像猪拱翻了锅台,满院子扯着嗓门说话,把江城当她的小生产队呢!果儿笑,你听你这刻薄嘴!

果儿心里盛不下这么大秘密,隔天她就把章蕙拉到家里,细细地转述了李菲菲的身世。李菲菲爸妈是当年支援西部建设的城市青年,她爸大学学的农业水利,她妈是艺术生,会唱会跳,来江城县不久便被抽调到地区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李菲菲在她妈肚子里三个月的时候,她妈还扮演《红色娘子军》的吴清华呢。后来,这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又从地区调到了省城玫州。与此同时,她和被打成白专分子下放到农村改造的丈夫划清界限,离了婚,改嫁了一个大院里的革命干部。才三岁的李菲菲被她妈扔给了她爸。后来形势更紧张,她爸山穷水尽,据说要背着女儿一起跳崖时,被一个根正苗红的女贫下中农,一个年轻有为的女生产队长救下。那就是李菲菲现在的妈。

虽然很曲折,但也没什么稀奇的。章蕙听完后评价,听大人们说,十年“文革”时期,这种事多了去了,咱们看那么多电影,不都是讲这种事吗?果儿说,是啊,咱们是看过好多这样的故事了,可现在它就发生在身边人身上。李菲菲她亲妈现在后悔得不行,变着法地补偿,李菲菲穿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好看的难看的,统统都是她亲妈从玫州寄来的。章蕙冷笑,几件衣服就把李菲菲给收买了?没骨气!抛夫弃子的罪过,是能随便洗刷的吗?果儿赶紧附和,你说得对,李菲菲就是这么说的,她特别恨她妈。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反对我考声乐,她为什么叫演员“戏子”。她一直不理她妈,也不穿她买的衣服,可后来见了一面,心就软了。她妈现在挺可怜的,“四人帮”垮台后那个大干部也靠边站了,后来半身不遂,他那些儿女们只抢家产不管老人。李菲菲妈给李菲菲写信说,既然她再也不能回到李菲菲和她爸的生活中,那就留在老头身边吧,她不能一辈子两次抛弃被世人抛弃的丈夫。

章蕙说,那女人也许本质不坏。也难怪,谁让李菲菲爸那时候偏就成了人民的敌人呢?人家只有划清界限了。听我爸说,我二姑也是那时候和我二姑夫离的婚。果儿点头,对啊,所以,李菲菲的思想特别复杂,她一会儿觉得妈妈可怜,一会儿又觉得可恨。她有时候给她妈写信好好说话,有时候写信就专拣刺激她妈的话,说自己因为童年被妈妈抛弃,所以心灵扭曲,现在没法学好,只能和街上小混混混这类的话。她对她妈还是有一定的报复心理的。章蕙说,这不怪她。而且我觉得她故意气她妈的这些话,其实是有根据的。你记得咱俩一起看过的《小街》吗?那电影演的可不就是那女孩因为家庭原因走向堕落吗?果儿又点头,你说得对,要是咱俩的爸妈是那样的情况,咱们保证能成为今天这样的好学生吗?所以要理解李菲菲。章蕙笑了,你在这等着我呢?我还纳闷你干吗要急着跟我说这些,平时也不是嘴不牢爱抖别人秘密的人嘛,原来还是为了让我理解你那千古知音李菲菲。何果儿,你为了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哪!你看看你自己,今天我说什么,你都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啊是啊的!果儿也笑,本来嘛,李菲菲就是需要理解。不过,我这样做,不光是为她,也是为你。自从她来咱们班,咱俩就有了距离。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章蕙低声说,我知道,我也难受。

久违的心气相通的静默中,俩人的手一起抚过桌上厚厚的《卡尔·马克思的青年时代》,果儿叹气,我才看了三十几页,看课外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章蕙说,别泄气,再坚持几年,等我们考进大学,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读自己喜欢的书了。果儿,你集中精力学习,再别为这些事分心了。咱俩还和以前一样,你那大宝贝李菲菲,我也尽量理解吧。不过,她要再打扮得那副小流氓样,我可不理她。果儿说,你的话能不能好听一点?章蕙喊,果儿,我警告你,不能无原则袒护啊!到底是我的话难听,还是她的样子难看?江城的社会青年要是穿成她那样在街上游逛,今年开始就要被当成小流氓抓起来了,知道吗?严打!我听派出所的小舅讲的,你爱信不信。

何果儿还沉浸在三人结盟的兴奋中时,班里却悄悄弥散一种传言了。说有个同学的姐姐晚上去找家长,不料瞅见某栋家属楼的房间里,一大群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在双卡录音机的伴奏下跳着舞。跳舞也没什么,关键是他们跳的不是民族舞、集体舞,甚至不是那种在电影里常见到的地下党员也常跳的交谊舞,他们跳的舞叫“摇摆舞”。摇摆舞究竟是什么舞,怎样的动作,班里同学没人说得上来。但大家在交头接耳、欲盖弥彰的猜测议论中,基本达成了共识:摇摆舞是一种极其流氓的舞。

章蕙黑着脸说,果儿,现在咱俩成了最后知道这事的人了,人家在背后不知指指点点了多少天呢!果儿说,反正我不信,我不信李菲菲去跳摇摆舞。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她和咱们相处得多好,那件衬衣她也不穿了,她不会背着咱俩去和社会青年混。章蕙沉吟,按说我也不信,有些人喜欢造她的谣。咱们问她自己。

李菲菲在操场。她穿着白色小方领的的确良衬衣。江城一中的女生但凡家庭条件中等以上的,在这个夏天都是这副打扮。可她穿着朴素有用吗?她站在那里,全场人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掠过她。没有人看不见她。果儿和章蕙一路留意着人们投往李菲菲的各种偷窥,当她们站定在她面前时,当她婀娜纤柔的腰肢上方那一对挺拔有力的胸峰再一次呼之欲出地跃入视线时,她们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果儿想,不能再难为情了,忍无可忍只能挑明。她不由分说地把李菲菲扯到操场西面的大核桃树下。李菲菲喊,你俩干吗呀?不好好学习跑这儿来捣乱,我要看球赛!高二(3)班眼看要赢了,就差两分!果儿说,高二(3)班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的胸!什么胸?李菲菲吓了一跳。果儿恨恨地说,就你这胸!你能不能不穿那什么金属海绵的玩意儿,你能不能用布裹起来,不让它这么骇人!

哈——哈——哈——李菲菲喷出了一长串高而亮的笑声。她好像乐坏了,她笑得弓下腰去,伏在核桃树上直擦眼泪。你俩一脸阶级斗争就来跟我说这个?丫头们,你们太逗了!果儿跺脚,严肃点好不好?我是经过多少次思想斗争才跟你说呢!你不要当笑话!李菲菲笑着说,不笑了,不笑了,其实我知道你看不惯。可你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提啊。果儿说,你别废话,就答应我俩,以后不戴那玩意儿了,用小背心,行吗?李菲菲问,什么小背心?章蕙插话,果儿姐姐用过,挺管用的。好多同学都说用布一层层缠起来,果儿妈妈是医生,她说缠着不好,用小背心好。李菲菲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你俩说的小背心可能也好,可是我得和你们说,我戴的这东西叫胸罩,它绝不是那些诬陷我的女同学说的那样,是坏女人才戴的坏玩意儿。玫州的商店大张旗鼓卖的东西,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我要不是亲眼看见人家女孩们来来去去光明正大地买,我敢要吗?敢穿吗?果儿嘟囔,你还有不敢的事?李菲菲笑了,别把我塑造得女英雄一样了,我不过是在玫州有个富亲戚,人家喜欢给我寄一两件大城市人穿的衣服罢了!她压低了嗓音,我告诉你们,最多不过两三年,咱们江城百货公司也会开始卖的,那时候就没有人大惊小怪了。从科学的角度讲,胸罩就是保护胸的。你们想想,女人这个地方,多娇嫩啊,怎么能用布缠?你们说的什么小背心,估计和我妈戴的肚兜差不多,恐怕那也不行。章蕙、果儿,等你们发育定形了,我还是建议你们戴胸罩。你们要怕羞,我帮你们选……

好了好了,这种没皮没脸的话你且打住,我俩找你是另外的事。章蕙打断李菲菲,你照实说,你可听到咱们班这几天传你的那些闲话了?李菲菲怔了一下,随即轻松作答,听到了,说我跳摇摆舞。果儿急急地问,你肯定没跳,对吧?肯定是他们造谣,对吧?李菲菲点头,对,我没跳。果儿兴奋地摇章蕙的胳膊,我早就说了嘛,她不会跳的,她哪会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前天碰见她妈,她妈一个劲儿地夸她呢,说她们家菲儿像换了个人似的,成天在家里苦攻数理化,给弟弟妹妹们起了好头。李菲菲摇头苦笑,我这妈呀真是寒碜死人了,她那是巴结你呢,是夸你,哪是夸我!是我沾了你们这些好学生的光。章蕙说,你没跳那该死的流氓舞就好,我就不信了,谁再传这种谣言闲话,我就豁出去跟他理论。

我是没跳,真没跳。可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那个跳舞的地方。

何果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李菲菲站在她和章蕙面前,清清楚楚地说了上面的话。空气似乎凝固了。太阳西斜,核桃树巨大的树荫下,刺啦啦的光线勾画出三个女生不欢而散渐次离去的孤单身影。

章蕙是决意不会再做李菲菲的朋友了。果儿觉得自己也应该止步了。但她从心底里觉得难过,不甘。李菲菲为什么要失信于她,李菲菲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果儿再三考虑,还是认定李菲菲是欠她一个解释的。

我向你解释什么呢?我对自己都解释不了。李菲菲说,咱俩好朋友一场,我能做的唯有一点,就是不对你撒谎。果儿,那些人跳摇摆舞,我是在场的,而且,我是自愿去的。

为什么?果儿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我能知道为什么?李菲菲屈起双膝,优美的下颌支在书脊上,长长的脖子向前伸着,像是要努力唱出歌声的天鹅。可她的声音一下嘶哑了。没有为什么,就是空,心里空空的。想起玫州我那妈,空;看着眼前我这妈,空;我爸就更不用说了,他蹉跎了半辈子,事业受挫,感情受骗,在最困难时亏得有个女贫下中农相中了他,罩着他。现在他虽然恢复名誉回城工作,可我怎么看他也是空。他和我这妈热腾腾闹哄哄地生活,是他想要的吗?他含辛茹苦拉扯大我,我却这么不听话不让人省心,他怎么就不狠狠揍我一顿?我这妈一边享用我那妈从玫州寄来的衣服吃食,一边嘴里不停地骂她各种难听的话,他为什么就不敢抽一个耳光让我这妈闭嘴?我爸为什么就这么窝囊?

你妈骂你亲妈,你肯定心里不好受。果儿忘了自己今天来干什么,她的心又被深刻的同情揪住了。

嗨,其实也没太难受,她自己活该!李菲菲说,我只是看不惯我这妈又占便宜又不领情的德行,就吓唬她说,只要再让我听到她骂她,就绝不让她再给我弟我妹寄吃的、喝的了,一双袜子都不给了,她吓得不敢再当着我的面骂了。其实,她不该恨她呀,感谢都来不及呢,对不对?要不是她坏了良心甩掉我爸和我,我爸能到她手里?她能跟着我爸进城上班?

呵呵,听迷糊了吧?搞不清谁是谁了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再说了,别扰了你这个幸福小公主的心。李菲菲说,果儿,我平时不愿承认咱俩是不一样的,我想我只要紧紧跟着你跑,你这个小丫头就能把我领到我想到的地方。可我追了你大半年了,我的心里还是空空的。我很累。我总也看不到未来。

果儿失眠了。她有一种强烈的倾诉的愿望,想把堵在自己胸口的愁怨说给谁听。给章蕙的纸条写了扯,扯了再写,最终还是作罢。算了,再给章蕙说李菲菲的事,简直就是求她施舍友谊,没意思。又给燕子写信,写着写着,竟然感到了李菲菲说的那种空。果儿猛然醒悟,自己的心事是没有读者的。爸妈近在咫尺,但她能和他们说这些吗?哥姐永远拿她当小孩,不是买吃的穿的就是谈学习。燕子虽是可以说知心话的伙伴,可她们不见面已经三四年了,她真的能理解为另一个朋友劳心费神的果儿吗?

果儿开了抽屉,她拿出彭哥哥的歌本,一首一首地唱下来。低低的歌声围绕着她,莫名的伤怀围绕着她。她听不清自己唱出的歌词,盘旋在脑子里的只有李菲菲的声音:我心里空,我不时破坏自己想要改变这种空,可破坏后的结果,是更大的空。果儿,我要是能跟着你彻底学好就好了,我哪怕跟着那些人彻底学坏也就好了,可我学不了好,也学不了坏。果儿,你不会懂我的。

果儿当然不懂这样的李菲菲。原来,李菲菲比她想象的还要面目模糊。李菲菲只比她大四岁,却好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年代走来,承载着那么多她不懂得的亏欠和遗憾。一个学不了好也学不了坏的人,她的内心该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果儿不想再不自量力地探究了。经过摇摆舞事件,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对三个人的关系太过紧张,太过执着,不如放下一份强求的心,一切顺其自然吧。

但事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坏。章蕙还和果儿一起玩一起学习,但言语间的疏远是显而易见的,她从此不再谈论李菲菲的好坏。李菲菲说,果儿,我特别惭愧,我没想到我承认我去了那样的地方,你还能对我好。果儿答,你心里既然清楚什么是学好什么是学坏,那就尽力学好吧。

爸爸的工作越发忙了,常常吃晚饭时桌上只有妈和果儿两个人。果儿抱怨,姐姐怎么不来?住这么近,还非等到星期天才回娘家?妈妈说,你倒是想图热闹呢!大人哪顾得上?你姐忙得很,茜茜上托儿所全靠她接送,你姐夫最近连吃住都在学校。他们二中校风赶不上你们一中,学生和社会上人接触得更多些,严打形势紧,你姐夫天天搞整顿呢,和你爸忙的一回事。果儿纳闷,严打是公安局派出所的工作,章蕙说她小舅天天埋伏在街上抓坏人,这怎么还牵涉到学校了?又关我爸啥事呀?妈妈说,怎么不关你爸的事?这坏人逮起来了不得判刑?判完了不得开公审大会?哪样不经过县委县政府?党中央亲自抓呢!你以为单靠法院公安局能成这么大的事?果儿闷闷的,好端端偏要做坏人,真不知那些人的脑袋是怎么想的!妈妈说,你管好你自己的脑袋就是了,别操闲心!她噼里啪啦地刷洗着碗筷,突然又停下来叮嘱,果儿,下晚自习回家别一个人走,一定要搭伴,街上的厕所不要去上。果儿问怎么了,妈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也一天天大了,该知道这些了,这女孩子长大了,各方面都要注意安全。听说昨天机修厂的一个青工被判了死刑了,他躲在女厕所偷看女工,差点弄出人命。

李菲菲的学习长进了不少,写作业很快。下午放学,何果儿她们在教室钻研难题时,她就去操场看高中部的球赛。她看球赛越来越多了。有一天,果儿去喊她,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离人家啦啦队几米远的地方,憋红着脸,漂亮的大眼睛直瞪着场子,看上去无比紧张的样子。有一个穿着明黄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远程投篮,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啦啦队狂蹦乱跳,爆发出夸张的叫喊声,而李菲菲却猛地蹲到地上,捂住了自己的嘴。果儿走过去,李菲菲一惊,你怎么来了?果儿说,我来监督一下你到底在干什么。李菲菲笑,我能干什么?你忘了我是体育健将,看球赛是我健康高尚的爱好。果儿瞥了一眼远处的记分牌,你上回看的是高二(3)班,今天又是高二(3)班,你怎么这么关心高二(3)班?随便一句话,李菲菲的两颊却倏忽飞上了红晕,她慌慌地看了一眼果儿,又慌慌地掉开头,讷讷地说,你不知道,我要不是连着留级,我就在高二(3)班了。哦,原来是这样,果儿说,那你也不能再多花时间看球赛了,咱们快要毕业了,该备考了。李菲菲答,小老师,你放心,高中保证一定考上,而且考好。她调皮地行了个军礼,乌亮的马尾巴在肩上欢快地跳**着。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李菲菲保证考上而且考好的第四天,她却晴天霹雳般遽然失去了考试资格。仅仅隔着三天时间,不,仅仅隔着一次课间操,隔着一节被打断了的跳跃运动,事情突然有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局。就连最嫉妒李菲菲讨厌李菲菲的人,肯定都没有设想过这样恶毒的收场。

那天,满操场的人群终于散去,学校惊魂未定地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时,何果儿却还瘫坐在核桃树狰狞的婆娑中。世界在她眼中彻底变了色样。她无法相信自己确实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用自己的左手紧抓着瑟瑟发抖的右手,好像要抓住李菲菲留在她手心的抽搐和**。但何果儿抓不住李菲菲,她一次次眼睁睁看着李菲菲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出人群,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和力量,冲向万众瞩目的流氓犯张建军。

现在,什么都明白了。高二(3)班,球赛。那个高高地跳起来,投进一个又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的高个子男生,那个光洁的额头上闪着汗珠,阳光下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的英俊男生,那个像盛开的葵花一样鲜艳在一片蓝色球衣中的黄球衣男生,他,就是张建军。最后,他的形象定格为疼痛万状地蜷伏在地上,人民警察铁一般的双脚踩断了他最后的英武。

警车的呼啸声从上午一直响到下午,响到晚上。果儿疑心自己再也走不出这声音了。

痴心妄想了一周,无谓努力了一周,果儿再一次面对了最后的结果,李菲菲拿不到初中毕业证书,拿不到高中入学准考证了。她的学业,拦腰截断在那天上午十点从天而降的警车嘶鸣声中。

多么讽刺,何果儿在初中毕业前最后的一次班集体活动正好是参加全县的公审大会。

大会在江城体育场举行,江城一中、二中和几个小学的学生方队被安排坐在正中,四周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地挤满了各单位、江城市民和乡村群众。成千上万的人喧嚣着拥挤到体育场,却立即被一种统领一切的肃杀气氛震慑得屏住了声息。当一排大卡车快速地驶进体育场时,当大卡车上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和武警战士把一个个罪犯押解下车,提溜到台上时,全场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奔腾的呼吸声。端坐在主席台上的法官们开始宣读审判书,高音喇叭的轰鸣声从高空笼罩着人们,又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人们。“从重” “从快”,大家频频听到这几个字,全场四周也贴满了这几个字。血红的标语四处绽放,像错开的纷乱的花。

果然是从重从快,当江城一中的同学们不由自主地爆发出惊叫声时,何果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是的,说到了张建军。二十多天前还在三大步上篮投球引得女生们阵阵尖叫的张建军,此刻已变成了死刑犯。他犯流氓罪,参与江城县一起恶性打架斗殴案,一起强奸未遂案,一起聚众**案。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这些字、词、句,像重锤一记一记砸到何果儿的耳朵里,她一时意识不到它们的含义。她夹在伸长脖子的同学们中间,努力地朝台上看去。所有的罪犯都被反绑着双手佝偻着脊背,有些脑袋都快耷拉到膝盖上了,有些身体歪斜着瘫软着。场面太乱,何果儿看不清张建军,但她透过人缝看见了挂在他胸前的白色牌子上六个黑色的大字——“流氓犯张建军”。“张建军”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一个惊心动魄的“×”。

老师们起来维持秩序,前面闹腾的同学都给摁到了凳子上。何果儿终于看到了张建军,他低下头又抬起头,似乎还在努力地想要梗着脖子,但公安和武警从左右押着他,终于,他只能将头降服地伏在胸前的大牌子上,只能呆呆地盯着自己名字上的“×”。张建军,他是一个怎样的学生?他的作业本上,肯定也有不少老师用红笔打的“×”字吧?他肯定烦透了那些需要改错的题。可今天,这个黑得像血一样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重做的人生错题了。

刑车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开出了体育场。人们疯了似的尾随着,一哄而上,像江水一样凶猛地涌向那个恐怖的方向。整个江城像打了兴奋剂,街上有一种过年般的热闹和喧嚣,却多了一种肃杀惊悚的气息。

何果儿推开李菲菲的屋门时,李菲菲正趴在窗户上,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秀挺的鼻梁在玻璃上压成了扁扁的形状。何果儿的心抽了一下。上次,事发后第一次她来,李菲菲也是这样的姿势。

何果儿唤,菲菲!李菲菲受惊似的转过身,两眼满是茫然。她直愣愣地盯着何果儿,好像不认得她一样。何果儿又叫,菲菲。不知怎的,泪就下来了。这时候,李菲菲如梦初醒般,几乎是欢快地喊出来,果儿,你怎么来了?眼看要考试了,你不抓紧复习,来这儿干什么?

默默坐在小**,对面大衣柜的镜子映出两个咫尺天涯的身影。果儿的胸口堆集着层层叠叠的疑问、层层叠叠的愤怒。它们快把她压垮了,可她一时竟不能开口。这次的事情严重到超过了以往所有事情的总和,这次的错误是以往所有错误的平方、立方、N次方。它完全在果儿有限的人生经验之外。李菲菲反倒和往常一样,搂着果儿的肩膀说,你这个傻丫头,上回你来,我就说了嘛,一点用也没有。可听我爸说,你还在求校长求老师呢。别说上学,我闯了这么大祸,没有你妈出面,我百分之百被正式拘留了。派出所里关了一夜放回来,就是你对我天大的恩情了,你还想怎样?不开除那是不可能的。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果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终于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果然,李菲菲一听这话立即蹦起来,这啥意思?我怎么你了?我对你向来赤胆忠心啊。但很快她读懂了果儿眼里的委屈,你是说,我没讲心里话?我没跟你承认我和那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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