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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12:14作者:严英秀

那一天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严重,许多年之后,何果儿每每回想起那一幕,后背还是立马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头皮嗖嗖地直发麻。她仿佛再次看见一九八四年夏天的自己,小小的,傻傻地站在那里,被平地而起的飓风打蒙了头。而身边的李菲菲,是那么猝不及防地挣脱她的手,像一道白色的光,冲出人群,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和力量,冲向后患无穷的青春。

原本,那是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过,在体育委员的催促下,同学们三五成群地从教室拥往操场。天气很好,豁亮的太阳光中稠密地插进了课间操队伍。值周老师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呵斥站队不整齐的班级。班主任们跟在队伍后面,也开始懒懒地伸伸腿弯弯腰。那一天,稀松平常得和江城一中日复一日的无数个日子毫无二致。前面两个同学做动作间隙,不时腾出手互掐对方的胳膊,并且发出小小的尖叫声。右边的李菲菲悄悄诉苦,果儿,不是我不认真,刚才的代数课我可是一丝一毫也没分神啊!可有啥用?照样没听懂!我就不是学数学的料!果儿安慰她,今天那几道题确实难,我也没怎么懂。你别着急,回头让章蕙再从头讲讲。李菲菲朝后头瞥一眼,算了吧,我才不觍着脸硬往人“三好生”跟前凑呢。

就在这时候,广播操乐曲戛然中止。满操场人的动作被突然而起的寂静拦腰一劈,定格在跳跃运动的某一个节点上。不过,只那么一瞬,大家便收回了七零八落的尴尬姿势,笑着打闹。哈哈,江城一中的广播老这么闹罢工才好呢!你们看,值周老师的脸都气急败坏成什么样子了!

但广播里立即又有了响动,原来没出故障啊。大家失望的声音还没冲出喉咙,校长的声音轰鸣而出。校长的讲话紧急取代课间操的号令,这在江城一中虽然不是第一次,却也不是经常发生的事,嬉戏的同学们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校长说,各位老师、各班级同学,江城一中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件,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喧哗,不要拥挤,认真听讲。

校长的声音里有着被扩音器扩大了的颤,听着让人揪心。李菲菲大大咧咧地靠过来,“一撮白”怎么了?什么事还能让他紧张?“一撮白”是同学们给校长起的外号,他满头黑发,偏在前额处亮亮地白了一绺。何果儿不喜欢叫人外号,她责怪地捏了一下李菲菲的手心。班主任从后面喊,听到没有?严重的事!谁都不要再乱说乱动了,认真听校长讲!

但校长并没有讲什么,接下来,广播里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讲话,一个极其威严、凝重的声音。这个人才一开口,江城一中几千人的窃窃私语汇成的巨大声浪立刻被平息了,倏忽间万籁俱寂,唯有广播里的男中音像冲**一切的高音。何果儿心惊肉跳地听到了“严打”“逮捕令”这样的词。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一看,所有的同学都木木的,像是被钉在那里,而班主任的眼里,分明有了惊恐的神色。

广播很短,那个告令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只一凛然出鞘,迅忽又收回去了。随即,警车的嘶鸣声响起来。这惊心动魄的声音回**在四面空气中,横扫全场,顷刻间,仿佛千军压境,天网恢恢,包围了江城一中的每一个角落。场面大乱,如一下子炸开了锅,又如洪水决堤。班主任变了声地嘶喊,不要喧哗,不要拥挤,站在原地!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何果儿和李菲菲被人潮推搡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主席台方向挤去。那里,有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已摆好了姿势。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都畏缩在他们后面,全没了往日的威风。混乱中,有同学惨叫,我的鞋掉了!但更多的声音兴奋地吵嚷着,抓的是谁?要抓谁?终于,从前面一浪一浪地推过来答案:张建军!高二(3)班的!

李菲菲的手在何果儿的手心里悚然地抽搐了一下。何果儿起初没注意到李菲菲的异样,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眼睛只盯着千钧一发的前方。待她扭头喊,菲菲,我看清了,他们已经把张建军打倒在地上了,却发现李菲菲的脸一片惨白,上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何果儿急问,菲菲你怎么了?李菲菲不说话,抓着何果儿的那只手瑟瑟地抖起来,而且越抖越厉害。何果儿慌张地搂住了她,感受到她全身的**。菲菲,你是不是病了?李菲菲还是不回答。突然,她的手狠劲地甩开了何果儿,扭身从侧面冲出了队伍。何果儿大喊,李菲菲你去哪儿?你回来!

但已经喊不回了。李菲菲,以江城一中连续两年400米短跑破纪录者的凶猛,刹那间远远地冲出了争看热闹的队伍。她从操场的另一端,箭一般射向主席台方向。她奔跑的背影,那被速度之风鼓**成振翅飞鸟的雪白的衬衫,在六月阳光的照射下,像风雨之夜的闪电,灼伤了何果儿的眼睛。何果儿只能伸手捂住自己的哀声。

这是江城一中的校园里永远不会被复制的历史性场景,它没有被写进官方校史,却经众人之口乐此不疲地相传,代代增述,成为历届校友难以释怀的经典传说:一九八四年夏,高二(3)班的张建军同学以流氓罪被县公安局逮捕。在抓人现场,张建军负隅顽抗,全力拒捕,最终被身手不凡的公安干警当场打断了右腿。在公安给张建军戴上手铐,拖往警车时,平地里杀出来个漂亮的高个子女生,哭喊着、怒吼着,一头撞到了那个领头出手的警察身上。

你真不知道她和张建军的事?放学回家的路上,章蕙问何果儿。何果儿沉默地摇头。自从上周发生那可怕的一幕,她已经无数次地回答过这个问题了。起初她是被班主任、教导处、校团委、学生会一次次地叫去,后来是她自己一次次地去找他们,想要找到最后一线生机。她甚至大着胆子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她甚至连语文老师、音乐老师、体育老师都找了,他们平素待李菲菲不错,她以为他们应该能为李菲菲说上话。最后,是妈妈的一顿骂终止了她的挣扎。从那刻起,她不愿再张口。李菲菲终究还是被学校做出了开除学籍的处理,而张建军的事已经是法院的事了。可一些人还是穷追不舍,掘地三尺,想要从何果儿的嘴里知道更多。我不知道李菲菲和张建军好。我从没发现李菲菲和张建军有过接触。我不知道李菲菲和张建军有什么事,他们没事。何果儿回想自己机械地说了一百遍的这些话,几乎要吐出来。是的,她说的是真话。可别人怀疑的目光围绕着她,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感到了心虚。李菲菲和张建军真的没事?如果没事,又怎么会有那么疯狂的事情发生?

何果儿心里痛痛的、空空的。这一年来,她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和李菲菲好,但李菲菲到底还是没把她当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原来,李菲菲的心是一片很深的湖,何果儿不过是岸边的观光客。

哼,还怪学校找你谈话,要不是你爸当县委领导,连你也给一起开除了!章蕙恨恨地道。谁让你为小流氓求情?上蹿下跳的,活该!

你胡扯,你诬蔑!何果儿愤然还击,你平时这么说也就算了,现在人都被赶走了,你还不放过,她怎么就小流氓了!章蕙反唇相讥,她怎么就不小流氓了?她不小流氓,她能打扮成那副样子?她不小流氓,她能背处分,她会留级两次到咱们班?她不小流氓,她能奋不顾身去救大流氓?学校平白无故赶她?

何果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拔腿就跑。章蕙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何果儿,别跑了,你一下午净和老师谈话了,晚上啥作业你都不知道呢!我替你抄了一份,你等着!你要再跑,我可追不上了,我又不是你那个千古知己李菲菲,人家赛跑冠军,连警车都撵上了!

一直跑到了岔路口的大柳树下,章蕙才追上去把作业题交给了何果儿。两人无语。短短几天时间,好像许多事都变了,她们不知道怎么平静面对。何果儿知道章蕙是真正关心自己的,就是有了李菲菲,在这么长时间刻意的疏远中,何果儿也没怀疑过这一点。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关心、要好,而是理解。为什么章蕙就这么死心塌地、反反复复地不接受李菲菲,不理解何果儿?为什么事情坏到了这样子,章蕙还在冷嘲热讽?难道好学生和坏学生真的是永远难以相容的两种人?

何果儿心里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可她不得不承认,大家从来都是视李菲菲为坏学生的。但问题不在这儿,哪个学校哪个班级没有几个不好好学习、迟到早退的学生?其实,有时候反倒是那些没心没肺的坏学生才有好的人缘呢,他们从来不寂寞。关键是李菲菲不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类型。她的坏,不是可以让你忽视让你鄙视让你居高临下的坏,而是使你紧张使你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偷窥,使你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羡慕的坏。她的坏,闪闪发光。早在她成为同班同学之前,何果儿班里的女生们就常常偷偷议论高两届的她,男生们互相打趣时也不时扯出她的名字。扯出她的名字,他们便心照不宣地迸出坏坏的笑。在江城一中,没有人不知道李菲菲。

李菲菲就是罂粟花。章蕙对何果儿说,罂粟花,懂吗?娇艳无比,却有毒。何果儿没见过罂粟花,但她还是觉得章蕙的比喻应该是贴切形象的。说这话是在去年的春季运动会上,她们坐在台下看李菲菲连续三次上台领奖,女子短跑冠军、跨栏冠军、跳高冠军。别人领奖时台下都是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混合着欢呼声、鼓掌声,偏李菲菲上台时,全场唰地静下来。那静在几千人的注目中,有一种居心叵测的暗力。但李菲菲从人群中站起来时,神态一派坦然,她脸上没有羞赧,没有领奖者常有的那种标准的谦逊表情。她高高地仰着头,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占据了全场的视线。她的身姿莫名地散发着一种睥睨一切的骄傲。当她站到颁奖的校长对面时,师生们似乎都感受到一种来自校长的微妙的尴尬:他竟然比这个女学生矮半个头。他必须仰着脸,才能把鼓励赞许的微笑传递给她。本来这没什么,之前领奖的高中学生中,需要校长仰视的高个子男生比比皆是。可轮到李菲菲,校长的表情就有点不一样了。他似乎不愿意仰着头对李菲菲说例行的祝贺之词,但如果他不仰头而是采取平视,那么,他的目光便刚好对着李菲菲的胸——整个江城一中,没有第二个女学生,也没有哪个女老师,敢挺着这样让人触目惊心的胸,走在校园里。岂止是学校?在整个县城里,除了文工团的女演员,也没有第二个像李菲菲的女孩。

这就是校长面临的困境。当他的目光既不仰视也不平视,而是游移地扫向别处时,全场还是鸦雀无声。这气氛似乎是对李菲菲无声的排斥、对校长静默的支持,但也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悠然、渔翁得利的窃喜。校长肯定是有点恼火了,他把奖状递给李菲菲时,嘴边想挤出一丝笑,但眉头极不配合地蹙起来。这个女生,上学期因为穿戴违反校纪,他亲自签署了给她的严重警告处分,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不思悔改地挺着高高的胸。她的头发,不像别的女生那样用橡皮筋束成一对小辫子,或毛刷刷,而是用艳丽的花手绢扎成了一把桀骜不驯的马尾巴。她明明穿着学校田径队队服,却偏偏将上衣束进了裤子里,一根看上去很男式风格的皮带,点缀般挂在腹部,衬出了她柔软纤细又结实有力的腰肢。这样没有风纪校貌的出格学生,这样屡教不改的后进学生,纵然连拿三个冠军,纵然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外面的体育比赛,又有什么值得鼓励的?

江城一中的师生们看到,校长在最后一刻终于坚决地收回了那未完成的笑。而李菲菲接过奖状走回来时,依然如入无人之境。那开着手绢花的马尾巴,随着矫健的步伐,一路节奏铿锵地摇**过来,黑亮蓬松的发梢,左一下,右一下,重重地撩过许多人的心口。

其实,体育不是李菲菲的唯一强项,她同时还是江城一中的文艺骨干。何果儿最早接触她就是在学校宣传队会演彩排时。那天,何果儿的独唱节目赢得了满堂彩,老师说,你就不用再练了,正式演出时正常发挥就行了。何果儿听了这话正准备回教室,李菲菲却猛地堵住了她,喂,小丫头,你的歌确实唱得不错,不过我觉得你还是需要练的。你唱歌干吗那么死呆呆地站着?你不会加点动作吗?

李菲菲吓了何果儿一跳。不光是因为李菲菲说话的这种口气,大咧咧,自来熟,自信到霸道的指手画脚,而是何果儿从没想过会和李菲菲对话。她不认识李菲菲,但她从刚进江城一中上初一,就和大家一样,知道李菲菲了。女厕所里,她不时见到过高年级女生互相打趣,哟,你的小胸脯又见长了,好啊,再长就赶上李菲菲的了!去你的,你才李菲菲呢!后来,自己班里的女生也有了掩不住的身体变化,也开始这种戏谑笑闹了。章蕙说,这是自然现象,那个一来,胸也就跟着发育了,没什么,只要束起来就成了。何果儿问怎么束,章蕙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说,很简单,拿两手宽的布往胸前缠两三圈,缠得紧紧的、平平的,再穿衣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跟男生一样。何果儿觉得那会很不舒服,章蕙说,听高年级女生说,也没什么不舒服,习惯了就好了。再说了,不舒服也得束啊,难不成像李菲菲那样挺着?

同学束胸的事,何果儿和姐姐悄悄提过。姐姐说,等你发育了,可不能这么做。现如今都八十年代了,怎么还那么封建,摧残身体?别说你,就连我都没束过胸呢。咱妈是医生,她懂,她那时候专门给我做了小裹胸,又不影响身体健康,又能紧箍着,一点都不显山露水。

原来是这样。姐姐的小裹胸,果儿自然是见过的。她小时候纳闷姐姐为什么要穿那么小那么窄卡在腋下的背心,如今才知那是特殊装置。女孩儿家的许多秘密,姐姐都没告诉过她。唉,怪只怪年龄差距太大了,看似无话不谈,姐姐到底还是把果儿当成了小孩。不像人家和二嫂,就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以前是大姑娘小媳妇穿衣打扮那一套,如今但凡见着面,就忙不迭地交流育儿经验。

何果儿对章蕙说,咱俩以后不拿布束胸了,我妈会做小裹胸。章蕙急着问裹胸是啥样子,果儿故意在她身上比画,俩人笑得东倒西歪。这样隐秘的谈话中,那个她们不认识的李菲菲必然被引出来。听说李菲菲不但不束胸、不裹胸,反而穿着一种把胸衬得更高、更鼓的内衣。章蕙告诉何果儿,听高中女生们传,那东西用一半海绵一半金属做成,那是外国女人的物件,咱们中国,只有女流氓才会把自己整成那样。

就是这样,在江城一中,李菲菲仿若女生们做人行事的反面标杆,大家以她为鉴、为耻,却又忍不住远远地打量她,私底下议论她,神色间多少有点心口不一的暧昧。李菲菲就是一个禁区。所以,当她单刀直入地堵到何果儿面前时,何果儿着实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李菲菲说话。李菲菲见她这样,又说,小丫头,给你提点意见,你一声不吭,是真呆真傻呀,还是不服气?骄傲使人落后,你懂不懂?

何果儿这下有点恼了,谁骄傲了?你才骄傲呢!我有名字,别小丫头、小丫头的!

哟,人小脾气倒大呢!李菲菲跨前一步,笑眯眯地靠近果儿,好像果儿这一顶嘴,她更是非要和果儿攀谈一番不可。果儿看着长腿长胳膊的李菲菲,心里有点泄气,和她一比,自己显得又瘦又小,可不就是小丫头嘛!她的目光避开了那传说戴着海绵和金属的敏感部位,但那里耀眼得直往人眼帘上撞。果儿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烫起来。李菲菲没注意到何果儿的窘态,她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到了何果儿的肩上,我当然知道你有名字,你是咱江城一中的小歌唱家何果儿,音乐老师到处夸你呢。就是知道你唱得好,我才锦上添花一下。

李菲菲很活泼,她一边哼何果儿的独唱曲目,一边做手势、表情,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显得更生动、更热情,对不对?她热切地征求何果儿的意见,何果儿开始还有点犹豫,慢慢地便笑着点头了。确实,加上这些动作,肯定比站成丁字步一动不动地唱有效果,更好看。可猛不丁要手舞足蹈地唱,自己好意思吗?李菲菲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说,歌一定得这么唱才好,你全身心投入,就不会害羞了。害什么羞呢小丫头?老师说你将来可是当大歌唱家的料呢。

再听李菲菲喊小丫头,何果儿也不觉得刺耳了。李菲菲身材高挑,白皙精致的瓜子脸,近乎完美的五官,头发又黑又多,果儿想,再怎么看不惯她的人,也得承认她的漂亮吧?

而且,第一次接触,何果儿就感受到了李菲菲貌似不羁的口气下那种真挚的热心和亲和。何果儿觉得很遗憾,唉,要是李菲菲不这么打扮自己,她要是也穿姐姐穿过的那种小裹胸,那就是整个江城最漂亮的女生了。何果儿警觉到自己对李菲菲原有的那种抵触、排斥,其实并没想象中那么根深蒂固。李菲菲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儿。果儿记起来,二嫂身上就有这种味道。她喜欢这个味道,有点像在夜色里远远地嗅到的四月的紫丁香。

那次演出,何果儿到底不习惯全盘接纳李菲菲的指导,只是在几个关键处加进去了好看又简单的动作。但众人叫好,说她不但唱得好,连举手投足都像县文工团的那个女高音了。李菲菲说,瞧你们这点出息,县文工团算什么?何果儿这阵势,将来一定是中央歌舞团的台柱子!大家纷纷附和她。何果儿发现,在学校宣传队,其实李菲菲挺有人缘、特有号召力的,几个老师也特别看重她,经常给她布置这样那样的任务。但只要演出结束,只要出了排练室,李菲菲便没了同伴。女孩子们喜欢扎堆儿,做什么都是三五成群的,何果儿从没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中听到过、看见过李菲菲。她发现李菲菲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上下学的路上。何果儿有点难过,她不禁回想起李菲菲教大家跳集体舞《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情景。那时候,她的腰胯扭得那么厉害,她的腿和屁股绷得那么紧,她的胸确实颤得让人不敢看,但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大家跟在她的后面,羞涩认真地学着每一个动作。所有人都被热情如火的乐曲点燃了,也被李菲菲优美劲爆的舞姿感染了。李菲菲的马尾巴随着欢快的节奏,高高地飞扬着,像一把指挥棒引领着全场的快慢进退、高低收放。

章蕙说,李菲菲被孤立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你犯不着同情她。果儿,你可别因为去了两天学校的宣传队,就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黏糊上。她自己的同班同学都不理她,你一个低年级的人就更没必要认识她了,免得被带坏。何果儿想驳章蕙,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说了。何果儿觉得李菲菲不是乱七八糟的人,可她了解李菲菲是怎样的人吗?李菲菲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那副样子?关键是,李菲菲的数理化英语据说没一门及格。想到这个,何果儿就不替她抱屈了。何果儿认真地想,她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是啊,当然不是一路人。李菲菲就是罂粟花,娇艳无比,却是有毒物质。运动会上,章蕙贴在果儿的耳朵上悄悄地说,你看,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运动会拿三项奖就多了不起似的,她忘了上学期她刚背了严重警告处分!

何果儿看着上台领奖的李菲菲,心里泛起一种又鄙夷又震撼的复杂情绪。她确实不明白,一个被严重警告过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云淡风轻的表情。她有点佩服章蕙能从眼前的人和事一下子联系到罂粟花那么遥远的事物。罂粟花是一种怎样的花呢?莫非,它的颜色就是此刻李菲菲脸上的笑容?美是美,却完全跳脱于眼下的生活和环境,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何果儿没想到,一个严重警告还不够,接下来,李菲菲竟然又被全校通报批评,据说她在数学课上坐在后面梳头发,据说她在作文中写了大逆不道的句子,但全校都看得见的挨批理由是,她穿上了大喇叭裤。

但最最让人没想到的是,新学期开学时,李菲菲再一次留级,而且,留到了何果儿班上。之前,消息灵通的同学假期里就传开了,说学校本来要劝退李菲菲,但县文教局恰好调来了一个领导,是李菲菲爸爸的老同学。这样,她不但留下来了,还被特意叮嘱,要安排到重点班。重点班,不会就是咱们班吧?果儿和章蕙嘀咕过这事,最后一致认定不会,他们的班主任非常严厉,护班级面子,现有的几个成绩差些的同学,他都恨不得踢出去,哪会要李菲菲?

但开学第一天,黑着脸的班主任一声不吭地领着李菲菲进了教室,一声不吭地把她领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他的眼睛不正视李菲菲,也没朝任何同学看一眼。沉默、压抑,整个教室里弥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像是达到爆破临界点。

按惯例,班上插进来新同学,班主任怎么也得说一两句介绍、欢迎的话。可那天,从李菲菲进教室,一直到下午放学,她的名字都没从班主任的嘴里说出过。他好像完全没把她当回事。事实上,恰恰相反,连反应最慢的同学都看出来了,老师太把李菲菲当回事了。他掩饰不住自己如临大敌、气急败坏的心态。他肯定是百般不情愿李菲菲到自己的班里来,但最后没拗过学校领导的意志。他破天荒第一次在新学期见面会上,就狠狠点名批评了上学期考试成绩倒数几名的同学。他说,你们要是这学期还不下苦功赶上,你们要是还这么恬不知耻地活着,那我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把你们撵出去!如果我没本事撵你们,行,那你们留下,我走,我自己滚蛋!我去学校食堂蒸馒头!

这个班是全年级拔尖的班,就算是班里成绩排名差的同学,其实也都不是混日子的坏学生。“恬不知耻”这样严重的词语,用在他们身上的概率还是比较低的,现在他们却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迎面撞上。他们趴在桌子上,眼睛的余光恶狠狠地扫向后面的李菲菲,他们都清楚这笔账该记在谁的头上。

班主任又说,班上坚决不允许出现歪风邪气,每个同学都要自觉抵制不健康、不向上的现象。如果谁扰乱班风学风,大家就要团结一致做斗争,最终将坏人坏事扫地出门。

班主任的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他连李菲菲的名字都不愿提起,但所有的话都针对她。何果儿心里慌慌的,她能理解老师的苦衷,但他这样做对吗?他这不是煽动同学孤立、欺负李菲菲吗?他自己顶不住,同意李菲菲来,然后让学生们逼李菲菲走?

何果儿,你这是什么立场?放学路上,章蕙和果儿激烈地吵起来。开学第一天,见面就吵,这在她们也是破天荒头一次。以前,她俩总是迫不及待地交流假期见闻,见到什么,吃到什么,等等。当然,说得更多的是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何果儿爱读书,小时候翻烂了的小人书都存一大箱了,自从上了初中,爸爸就为她订了《少年文艺》《儿童文学》这些杂志。大哥、二哥时不时寄书来,姐姐、姐夫碰见适合果儿看的书,也总会买下来。章蕙特别羡慕果儿有这么多课外书,她到果儿家借书,每次都把书包装得满满的。其实果儿更羡慕章蕙,章蕙看课外书一点都不影响写作业,她的各科成绩在全年级一直名列前茅。可果儿要是太专注于看书看杂志,数学成绩就会往下掉。爸爸说,章蕙、何果儿,你们俩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一帮一,一对红嘛!是啊,自从告别红星镇的燕子,在江城,章蕙就是果儿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了。虽然在假期里,她俩也三天两头地一起玩,但每逢开学,还是久别重逢似的亲热,有说不完的话,手拉手走过江城长长窄窄的巷道,然后在暮色降临的江岸依依不舍地分手。章蕙家在江南边,要走过一座悠悠的铁索桥才到。

可现在,她们一出校门就吵上了。何果儿说了对班主任的意见,章蕙不同意。难道老师不该生气?难道咱们还要敲锣打鼓欢迎李菲菲来祸害咱们班?咱们不孤立她、斗争她,莫非还要学习她、跟随她?学她什么?胸上垫个海绵垫儿,腿上甩个喇叭裤?

章蕙的伶牙俐齿,何果儿向来是欣赏的。可这番关于李菲菲的铿锵言论,却使她第一次感到刺耳。李菲菲虽然不好,究竟还是未成年的学生,学校容不下她,她到哪里去?班主任是省级优秀教师,上课带班都一丝不苟,他平时常说我对你们严格要求,是因为我把每一个同学都当自己孩子一样地爱。可现在,李菲菲既然来了,就算不能一视同仁,至少也得正面教育她,严格要求她,而不能这么夹枪带棒地攻击她,煽动大家排斥她、挤走她吧?何果儿失望极了,还说什么当自己孩子呢,说到底,老师爱的不是每一个学生,而是好学生,是自己的教学荣誉和成果。可这么显而易见的不公,章蕙竟然看不出来?就因为她是好学生,她就没有原则是非地偏袒老师?她怎么就一口咬定李菲菲是来祸害的?难道人家不可以学好,不可以从头开始?

何果儿郁闷地躺在自己屋里,不愿出来。妈妈说,新学期新气象,怎么反倒这副模样了?饭桌上又问,往年开学你和章蕙都要一起包书皮,今天怎么没见她来咱家?牛皮纸,我都给你们备好了。果儿憋不住,把班里的事讲出来。谁知妈妈一张口,直接站到了章蕙那一派,怎么偏偏把那么个不学好的丫头安顿到你们班里了?这校长也真是的!她要是带坏了你们班的风气怎么办?

果儿把无奈的目光投向爸爸。爸爸一贯说那种正确但无趣的话,她和妈妈一样,都不爱听爸爸叨咕。但家里常年只有三个人,如果有两个人意见相左,那么第三个人支持谁就至关重要了。我们是民主家庭,遵从我党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这是爸爸从果儿记事时就常挂在嘴边的自我标榜。虽然经过了姐姐的婚事波折之后,自己家的民主在果儿心里大打折扣,但每每遇事,她还是习惯性地寻求援助,想要成为占上风的多数。

爸爸在果儿期待的目光中开口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犯过错误的同志,不能一棒子打死,要以辩证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所以,关于这件事,我是支持何果儿同学的态度的。你们班主任不能这样对待那个叫什么李菲菲的,只要她能知错就改,还是好学生嘛……

你别净讲大道理了!还没等爸爸讲完,还没等果儿对爸爸的话表示欢呼雀跃,妈妈就把爸爸的话打断了。何大书记,你看清了,这是在咱家里,不是在你们县委会议室。这是在讨论咱小闺女的事情,她的学习说落下就落下了,等你那套伟大的言论发表完,她可早就走下坡路了。

果儿抗议,妈妈,这怎么说到我头上了?这怎么成了我的事了!妈妈的筷子啪地敲过来,何果儿,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跟那不学好的混在一起,能学好?那么一个前科累累的差生,根本就不应该到你们班来,来了你们就应该和她划清界限。你巴掌大一个人,充什么路见不平的傻大头?你的数学成绩有章蕙好吗?你不跟着她学,反倒去同情一个不爱学习的女二流子,你说,你该不该挨打?

果儿倔强地盯着妈妈,但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啪嗒啪嗒滴在饭碗上。爸爸看不下去了,皱起眉头指责妈妈,这动不动就讲打讲骂不讲道理,也太家长制了吧!都是同学,团结帮助是应该的。我重申一下,我支持果儿的想法。什么划清界限?你这话说得,好像还是“**”,好像人家是“黑五类”!妈妈硬邦邦地顶过去,你支持?你支持她什么?讲大道理谁不会讲?她平时的学习你问过吗?她一日三餐头疼脑热你关心过吗?你一年四季开会、下乡、出差、蹲点,一个名堂接一个名堂,你的心里只有工作,哪里有过这个家?今儿这又到你装好人唱红脸的时候了,你就装吧,唱吧,反正你女儿跟吊儿郎当的坏学生混一起,等学习成绩降下来了,人也染上毛病了,烂摊子有我收拾呢,横竖没你这个大领导的责任,到时候你再给我讲大道理教训我吧!

妈妈的话上纲上线到爸爸的家庭责任这个层面,果儿就不敢再只顾自己的委屈了,她怕一不小心就引发爸爸妈妈的争吵。她说,妈,你看你又扯远了。我不就是讲讲嘛,我和李菲菲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我怎么会受她影响?听果儿这么说,妈妈才气呼呼地端起碗吃起饭来。爸爸反倒扶着眼镜框,严厉地打量起果儿来,何果儿,你最近学习情况如何?你妈妈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这两年形势不一样了,街上什么人都有,学校也未必纪律严明,你可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

果儿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她绝望极了。

班里没有人和李菲菲说话,没有人和她一起进出教室,她总是一个人傲然地走在人群前面,或者,落寞地落在后面。做值日时,没有人和她搭伴干活。她扫地,原先拿着笤帚的同学便立即闪开,去擦黑板了。早操、课间操,四个队竖排下来,刚好剩出了一个她。体育委员请示班主任,为了班级阵容整齐,是不是把四排队改成三排站,这样人数刚好。班主任鼻子里哼出俩字:不用!大家明白老师的意思,对,就让李菲菲剩出来,多出来,让她自己看见自己那么高的个子孤零零地跟在一个方队的后面,是多么不协调,让别的班别的老师、让学校领导都看见,把李菲菲安插到这个班,是多么不适宜。

但李菲菲还是从前大家眼中口中的那副形象,来到一个新的班,在新的班里遇到上下一致的排斥,这一切似乎都没影响到她。她安之若素,脸上并无该有的尴尬、局促,或者不快乐。她有时哼着歌,脚上踩着乐曲的节奏走进教室。甚至,连她的装束,也并没有大改变。大喇叭裤是不穿了,但的确良衬衣的领子还是翻得很低,露出了长长的脖颈,和脖颈下面的锁骨。而那该死的胸,没有束,没有裹,还是那么令人难堪地高耸着。一些男生做课间操时,情不自禁地回头偷窥做扩胸运动的李菲菲。天哪,她竟然做得比任何一个同学都认真,一丝不苟!他们忙不迭地收回被灼伤的目光。

女同学们相伴上厕所,她们玩闹时再不提李菲菲的名字,却都怀着一种暗暗的期待。奇怪的是,她们确实从来没碰到过她。难道她不需要上厕所?

无论是男同学女同学,大家都感受到一种失望的情绪,好像扑空了什么。明明是他们在尽力得罪李菲菲,但李菲菲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和不知道一样。这反过来实实得罪了他们,他们不解、疑惑、不平,感觉到被藐视,因而最终愤怒。

何果儿察觉到班里的一种暗流涌动,她有点不安,但不知该做什么。刚开学时,她还羞愧自己和大家一样,不敢违逆班主任和妈妈的意志,和李菲菲说话。但很快她就发现,不是她不和李菲菲说话,而是李菲菲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李菲菲冰雪聪明,她知道班里同学的意思,她甚至看清了和何果儿成天牵着手的章蕙眼里的敌意,所以,她不愿意何果儿触犯众怒。每次在何果儿快要靠近时,她就立即掉头朝向别处。她表现得从不认识何果儿,宣传队里那一段友好交流宛如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何果儿明白了李菲菲的意思,就更羞愧了。她是语文课代表,挨桌发作业本时,都不敢正视李菲菲的眼睛。但李菲菲每回接过本子,都会朝何果儿粲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熟稔的朋友间才有的那种亲切。有时,她还调皮地挤眼睛,好像在说,小丫头,你用不着开口,我是懂得你的哟!

何果儿悄悄看过李菲菲的作业,原来她的语文是不错的,字写得娟秀,作文功底很扎实,写得还有趣。但数学就差远了,几乎满页都是做错了的题,显然连基础知识都没掌握。何果儿想,她这水平,别说数学课代表章蕙,就连我都可以给她补课呢。但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徒增怅惘。放学路上,望着前面不远处李菲菲孤独的背影,果儿无力地喟叹,咱们为什么这么待她?她又没伤害任何人!章蕙照常应声作答,咱们怎么待她了?这不一切正常吗?对啊,她没伤害任何人,可任何人也没伤害她呀!果儿看着章蕙理直气壮的样子,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清风撩人的江边,俩人说笑依旧,但无端地,何果儿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伤害,到底还是来了。那天下了体育课,气喘吁吁的李菲菲回到教室一屁股坐下时,随着一声嘎吱的碎裂声,整个人四仰八叉翻倒在地上。所有人回头看热闹,发现不是李菲菲粗心没坐稳凳子,而是她的凳子彻底散架了。教室里爆发出哄笑声,然后又唰地静下来。大家连幸灾乐祸的哄笑都立即收回,仿佛那是慷慨施与的声援。可怕的肃静中,李菲菲躺倒在地上的样子尤显狼狈。她的屁股和胳膊肘好像摔得不轻,好半天撑不起身。她的绿上衣翻卷开,露出一截白肚皮。

何果儿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便毫不犹豫朝后面奔去。可还没等她伸出手,李菲菲一跃而起,以舞蹈、体育双料健儿的矫健和柔软,干净利落地站直了身子。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没朝何果儿扫一眼。她扶起胳膊腿分了家的凳子,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上唇,发出一声弱弱的叹息。

何果儿也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怒火从嗓子眼里往外喷。所有人都看得再明白不过,这李菲菲的凳子是怎么回事。前一节物理课,凳子还好好的、稳稳的,一定是有人趁全班去上体育课,回教室卸了凳腿,又伪装成原样,专门让李菲菲出丑、受伤。歧视、排斥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这样阴手使坏!小小年纪,这样对待同学,这是模范班所为?这是班主任引以为豪的好班风?何果儿再也忍不住了,她颤抖着声音喊,谁干的?谁!李菲菲要是摔坏了怎么办?要是摔破头出人命了怎么办?谁负责?好汉做事好汉当,谁干的,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却惹出了一片抗议声。好几个男生拍桌子踢凳子发怪声,另外几个前仰后合,发出夸张的哄笑。一片乌烟瘴气中,何果儿听见李菲菲在身后小声说,不干你的事,赶紧回你座位去。章蕙从前面喊,何果儿,上课铃响了!

那节课刚好是班主任的代数课。他站定在讲台上时,所有人都跟着他诧异的眼神,回看了一下教室最后排直愣愣站着的李菲菲。课堂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肃紧张,大家都盯着班主任的反应,这一回,他怎么着也没法回避李菲菲了吧?但接下来,班主任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每一位同学的预料,他的眼光从李菲菲的方向转向别处,在整个教室巡视了一周,然后,他平静地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新章节的内容,开始讲了起来。

空气中开始窜动一种莫名的兴奋,像火苗一样灼着人心。何果儿不用回头,也能看见那些男生脸上的得意。是啊,老师这才叫真狠,老师这才是杀人不见血,不管你李菲菲是坐着还是站着,老师眼里就根本没有这个人。何果儿用两只手紧摁着双腿,但还是止不住全身微微地抖。她一点都听不进老师讲的课,盘旋在脑子里的只有一句话:太过分了,同学们太过分了,班主任太过分了!

突然她听到班主任叫自己的名字,她愣怔着,不知要干什么。同桌用胳膊肘捣她,老师提问你呢。她这才站起来。班主任说,何果儿,你说一下这道题下一步的思路。她慌乱地接口,哪道题?哗,教室里猛地乱了,各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阵笑声,许多人紧绷了大半节课的神经一下放松下来。好啊,这下等着看尖子生何果儿挨批吧!谁让你莫名其妙替外来的李菲菲打抱不平,跳出来和自己班同学叫阵?活该!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班主任的脸板起来,何果儿,你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我在讲哪道题?何果儿费力地看着黑板上的步骤,脑子一片空白。在班主任严厉的逼视下,她面红耳热地低下头。她感觉到章蕙责备地看着她,不知怎的,何果儿迅速地回头一瞥,目光撞上了李菲菲。李菲菲漂亮的大眼睛里,明明白白装满了歉疚和不安。李菲菲的眼神,突然就给了何果儿决心。她抬起头,大声说,老师,李菲菲同学上课没凳子坐!

班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里疙瘩的“川”字,何果儿同学,这是数学课,不是班会课,别拿班里的日常事务在数学课上说!

可李菲菲在站着听数学课,您看不见吗老师?何果儿激动地顶嘴,声音都颤抖起来了。她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听课吧?

教室里静得出奇,隔壁班朗读《白杨礼赞》的声音句句入耳,让人心悸。班主任把手里的粉笔狠狠砸在讲桌上,何果儿,你这是在向我抗议?何果儿回答,不是抗议,是反映情况,李菲菲没凳子坐。班主任的眉头又拧了一下,他跨下讲台,但还是扫都不扫李菲菲一眼,而是走到何果儿跟前厉声发问,为什么没凳子坐?难道是我没给她发凳子?

何果儿坚持着让自己正视老师愤怒的目光,坚持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班主任的脸越发阴下去,这么说,你认为是咱班同学故意弄坏了凳子?何果儿答,不是我认为,是谁都看得清楚的事。班主任说,是吗?那你看清楚了是谁弄坏的凳子,你有什么证据?说出来!

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旁观的那些同学,从班主任的话里明白了他的态度。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明白他的态度。这下他们开始纷纷发声附和班主任,是啊,拿出证据让大家看看!是谁干的,你指出来!纯粹是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还有一个男生喊,何果儿,你不能因为你爸是县上领导,就仗势欺人!损坏公物要赔,你这不是陷害人吗?

教室里一片大乱,何果儿站在声势浩大的指责中,不知道应付哪一头。

李菲菲说话了。她一出声,乱糟糟的声音便都停下了。同学们都静一静,不要再批评何果儿了。凳子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坏的,是我的错,没及时说出来,让大家互相误会。我放学后就修,保证修好。

老师回到讲台上,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何果儿,何果儿同学,以后的学习、生活中,你要严格要求自己。你们这个年龄,思想上稍一放松,就会犯下对自己、对父母都不负责任的错误,明白吗?

何果儿恨透了。班主任故意装傻,包庇坏人坏事,最后却要给她来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育,而且还要扯上父母。莫非要借着这事,又来搞家访?她最烦班主任家访了。每次来,妈妈都要留他吃饭。饭桌上,他说的尽是何果儿的好表现,弄得她老大不自在。但等他一走,妈妈就会鸡蛋里挑骨头,重新审一遍她。肯定是你最近学习退步了,松懈了,老师不好明说,要不然,他那么忙,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家访?肯定是来给你敲警钟的!这是妈妈的话。有一次,何果儿愤然还口,敲什么警钟?我觉得章蕙说得对,我们班主任就是喜欢来县委家属院罢了。没想到这一句话引起了爸爸的强烈不满,他放下手里的报纸,开始严词批判何果儿的错误言论。什么封建等级特权观念了,什么资产阶级庸俗价值观了,等讲完尊师重教的重大意义,等讲到那句收尾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时,果儿听得都快要晕过去了。从此以后,对老师有什么不恭之语,她再不敢在父母跟前说出口了。

李菲菲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注意到她的凳子被修好了。关键是,她一脸平静、安稳,好像那凳子从来就没坏过。何果儿从那几个有重大嫌疑的男生脸上看到了不安之色,但很快,那一抹不安就被一种来路不明的愠怒代替了。是的,他们现在确乎更愤怒了,不但气李菲菲,更气何果儿。他们来去呼呼地生着风,那步态、身姿,好像这间教室装不下他们似的。

章蕙阴晴不定。她说,你还别说,这李菲菲倒真是仗义、大气。何果儿不置可否。过几天章蕙又说,咱们班现在气氛大不如前了,死气沉沉,又鬼鬼祟祟,这是谁整的?还不是李菲菲!毫无疑问,她就是一祸水!何果儿还是沉默不语。她心灰意冷,不愿再为了李菲菲与人起争端了。

这天数学课,班主任一上讲台就让何果儿站起来,他气得脸色铁青,你昨天的作业呢?你竟然发展到不交作业了!何果儿急得直喊,没有啊,我明明交了的!章蕙起来做证,老师,我收作业,我知道她交了。而且,练习册上那道题的多种解法,还是我们俩一起讨论着做的。班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紧着嗓子,交?交到哪里了?作业本、练习册,什么都没有!章蕙听这话,立即跑到讲台上清点老师抱来的作业本,连翻几遍,都找不着何果儿的。这是怎么回事?两本作业都不翼而飞了?她急得直跺脚,作业本丢了也就丢了,再买一本新的,可练习册怎么办?

行了,你先下去。练习册,我想办法给何果儿再找一本。老师对章蕙说。何果儿站在座位上,清楚地听到后面的嘀咕声,哼,县委书记的女儿,别说一本练习册,什么东西丢了老师都会想办法搞到的。

何果儿写好的作业本,接连丢了两次。班上出现了这种状况,各科课代表都如临大敌,紧张地看护着自己收上来的作业。章蕙骂何果儿,你那英雄气概哪里去了?这不明摆着吗?是那几个人把你的作业本偷着扔了。我都骂了两回了,你倒好,旁观者似的,不吱一声。何果儿恹恹的,别管了,没证据。

没人偷李菲菲的作业,因为所有的老师都对李菲菲交不交作业无所谓,没有谁批评她。遇到听不懂的课,她总是趴桌上睡觉。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努力地跟着大家的节奏。她个子高高的,坐在教室后门边,腰板挺得直直的,倒像是来观摩听课的老师。怎么看,她也不像这个班级的一员。渐渐地,大家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格局,眼里心里淡下去,再不堵着这么个人了。

但李菲菲又一次闹出了大动静。那天,课间操才做到第三节,她突然毫无理由地退场,撒开大长腿朝教室的方向跑去了。班主任从队伍后面吼,看,看!屡教不改,顽劣不化,目无组织,没有集体意识。体育委员你马上通知她,从今天起不允许她来做操了。

大家一窝蜂回到教室时,惊悚得目瞪口呆——李菲菲正在演好戏呢。此刻的她全没了这段日子表现出来的安静淡然,她一只脚蹬在凳子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一挥地教训着人。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像是电影里的女游击队长,又像是女特务头子,却又比她们多出来一分难以名状的意味。被她训斥的正是班里的一个男生,他哭丧着脸,嘴角全是血迹,鼻子里还淌下殷红的一缕,但他腾不出手擦拭,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抓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些同学靠近去看,立即爆发出哇哇的尖叫,那竟然是一只死老鼠!你要死啊,还不快扔掉!脏死了!吓死了!谁把死老鼠带这儿来的?吵嚷声快要掀翻屋顶了,李菲菲保持着那个剽悍的姿势,冷冷的高音压住了喧嚣,你敢!你敢现在扔掉,我就不用亲自动手了,放学后,江边大滩上见!到时自然会有人剁掉你这只脏手!

何果儿挤在人堆里,看到听到了这一幕。她感觉毛骨悚然。虽然事情的来历已明白了大半,但她一点感觉不到解气的爽快,对李菲菲原有的同情和好感变得更复杂难辨了。是啊,李菲菲与自己到底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何果儿又一次在心里这样慨叹。江边大滩上有一个地方,那是江城的地痞流氓打群架的地方。学校的男生们发生矛盾时,也常互相挑衅:有种咱去江边大滩上单挑!何果儿和章蕙远远地见到过大滩上长棒呼啸、砖块横飞的恐怖场面。她们看得心惊肉跳,想不通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不可思议的一群人。早前班里有同学议论,说在大滩上看见过李菲菲,她和社会青年有交往。何果儿认为那是诬陷,谁知,现在李菲菲自己亲口宣告了。

上课铃响了,但课堂秩序无法恢复,物理老师在门口喊了两声就拂袖而去了。班主任紧急来到教室,李菲菲这才收回了她的脚和手。她第一次理直气壮地站到了班主任面前,第一次让他的眼睛不得不落到她的身上。这是怎么回事?班主任的声音刀子一样,但李菲菲微微笑着,像是听到了某种鼓励、赞许。老师,您让他自己说是怎么回事吧。她指着那个把脑袋垂到肚子上的男生。李菲菲的轻言细语,班主任听着肯定觉得是嘲讽,是挑战,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直接升级为咆哮。

闯了祸出了丑的男生早就不敢和班主任对视一眼了,他死活憋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最后,还是李菲菲讲了事情的全过程。她留意他已经有一阵子了,今天果然抓了个现行。课间操时她发现他没来做操,便赶紧追到教室,果然,他正在往她的书包里装死老鼠。他小看她是个女生,被抓个正着还想抵赖还想耍横,没办法,她只好随便动了几下拳脚,他就乖乖招了。她的凳子,何果儿的作业本、练习册,都是他干的坏事。

当然,今天是他干的并不证明每回也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肯定有同伙,有幕后策划者。李菲菲眼睛亮亮地看着班主任,老师,您来审他吧。

班主任的目光戳到男生身上,周围的同学都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一缩。但班主任像是要下什么大决心似的,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突然扭头走了。走到门口,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窝囊废!

班主任的表现令人匪夷所思。班上出现了这种连课都上不下去的大混乱,他怒气之下冲进了教室,但到头来既没有狠狠地收拾那个男生,也没有接受李菲菲的提议审出那个男生背后的同谋。他只是骂了句窝囊废。这话也太轻巧了吧?是骂做这种偷人家作业卸人家凳子的下作事窝囊,还是一个大男生让女生打得鼻青脸肿的太窝囊?大家七倒八歪地回到座位上,各自愤愤不平。有些人嘀咕班主任对那个男生太姑息,做那么多坏事只挨一句窝囊废就完事了?有些人则生气老师对李菲菲不置可否的态度,他竟然没有半句打击李菲菲嚣张气焰的话,难道她不该挨整?瞧瞧,她把江城街上不良青年打人闹事的流氓习气都带到教室里了!

章蕙说,咱班这些贱男生,就是欠揍。果儿,你还别说,其实我挺羡慕李菲菲的,有那几下功夫,谁还敢欺负她?果儿闷闷的,可是所有的欺负,并不都是可以用功夫抵挡的。章蕙一笑,你倒是真正向着她的,瞧这深沉样,说得跟名言警句似的。

再没有人敢和李菲菲作对了。那个被李菲菲打了被班主任骂了的窝囊废男生,和另外几个明显的同谋犯似乎起了内讧。被一个女生的拳脚和恐吓打成了一盘散沙的集团,再没了往日来去生风的阵势。他们个个被撕破了面子,悻悻的、蔫蔫的,又做回了重点班里循规蹈矩的差生。

大家更远着李菲菲了。经过了这场风波,李菲菲在班里更显得孤立了。她明明是枚钉子,但老师、同学都假装她是空气。

何果儿悒郁了。她想不通,好好的生活,为什么就突然多出个李菲菲?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对她。

这一天语文课上,老师突然宣布,何果儿和李菲菲代表班级去参加全校的作文竞赛。此言一出,全班哗然。何果儿就不用说了,语文课代表,作文好,在以前的竞赛中拿过好名次。可为什么让李菲菲去?她算不算这个班的人都还很难说呢,她凭什么代表班级?若是体育比赛、舞蹈比赛,也就罢了,可这是作文竞赛,轮得着她吗?

语文老师淡定地听着大家议论纷纷,她说,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李菲菲同学的作文,立意构思造句都很新颖独特,你们看看她这学期的几篇作文,就明白老师为什么选她了。我们预祝两位同学取得好的成绩,为班级争光。

竞赛那天,在考场门口,何果儿终于主动招呼了李菲菲。人家班的参赛同学,都说说笑笑地一起走着,但李菲菲故意落在何果儿后面,避着她。她的举止让何果儿陡生一丝心酸,她再也不愿多思多虑,开口就喊,李菲菲,咱俩一起进去!看李菲菲犹疑不定,她径直过去抓住了她的手,李菲菲,你待会一定要认真写,一定写出个漂亮的作文获大奖,证明咱语文老师的眼力没错!

李菲菲的手往回抽了一下,但随即更热切地握住了何果儿的手。她点头微笑,眼睛里闪过亮亮的星。

何果儿和李菲菲参加完作文竞赛一起回来时,大家正在上最后的下午自习课。背单词的、读课文的、讨论作业的、准备“学习园地”的,教室里一派整齐有序的热火。可当她俩并肩走进去时,有一刻,所有的声息都戛然而止了,仿佛突然从天花板上降下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器,消释了一切的响动。何果儿在步步惊心的寂然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趴在桌子上,用书本挡住了脸。何果儿习惯性地搜寻章蕙,但斜前排的章蕙根本没打算扭一下脖子。

何果儿慢慢掏出数学作业本,但一道道看下来,好像哪一道都不会做。她觉得这一刻的静,像汹涌的浪,忽地把自己推到一个孤岛上。他们全体都隔离了她。

放学铃响了,何果儿喊,章蕙,咱俩今天晚些回,我的作业没写完,还有几道数学题,想让你讲讲。话还没说完,却见章蕙背上书包,径自出了教室门。何果儿的脸上唰地起了一层热。女生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勾肩搭背地离去。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李菲菲漂亮的大眼睛里,又一次装满了歉疚和不安。她的手,轻轻放到了何果儿的肩头上,数学题你自己钻研,你肯定行的。

三天后,何果儿写了一封满满两大页稿纸的信,叠成章蕙最喜欢的纸鹤,放到了她的笔盒里。不到半小时,章蕙便传回来一张纸条:何果儿,感谢你对我的情谊,可我不能加入你们中间来。我不是妒忌,也不是排斥,我是真心不愿和那样一个人走到一起。别了,你曾经的好朋友章蕙祝你学习进步,愿你俩的友谊万古长青!

看到“别了”,何果儿忍不住笑了,但眼泪突然跌下来,扑簌簌地落在纸条上,洇湿了章蕙咫尺天涯的道别。

李菲菲渐渐恢复了热情和活泼。有何果儿做伴,她再不是那副安稳、矜持的模样了。她其实特别能耍宝,放学的路上,何果儿被她逗得停不下笑。哼,你还大我好几岁呢,一点都不像个姐姐的样子,一天到晚净出洋相!何果儿嗔怪。李菲菲故作惊奇,你有病啊,小丫头,你头上那么多姐姐哥哥管着,还嫌不够?既如此,从今儿个开始,我只负责对你语重心长、谆谆教导。她一跃而起,蹲到高处的台阶上,俯视着果儿,抑扬顿挫道,何果儿同学,你不回屋苦读圣贤,无端在外游**,浪掷大好时光,这真叫为姐我万分痛惜啊!她边说边做摇头晃脑状、叹息状、挥泪状。一套把戏弄完了,又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开口,为了让小徒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不才老衲只好献上一曲歌伴舞。请你细听: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金梭和银梭日夜在穿梭,时光如流水,督促你和我,年轻人,别消磨,珍惜今天好日月,好日月……

什么乱七八糟的!何果儿早笑得岔了气,顾不上看李菲菲的舞姿了。李菲菲自己硬是憋着,把一首歌扭完了。每天都是这样,俩人一路笑,一路唱,把路边的旧风景都染得喜吟吟的。果儿喜欢唱的歌,李菲菲都会,她还从磁带上学了不少新歌,教给果儿。她会踢各种花式的大毽子,果儿越来越觉得李菲菲是一个让人无比快乐轻松的好伙伴。

可是,每天早上踏进教室看见章蕙的脸,果儿就觉得心里空空的,身体里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软弱,每一节课都全神贯注,每一天的作业都尽早尽好地完成。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让章蕙让班主任让同学们看到,我和李菲菲成了好朋友,就学习退步了,就被拉下水了。她和李菲菲约法三章:一、绝不能和社会青年有瓜葛;二、绝不能穿奇装异服;三、学习上不能自我放弃,语文要力争上游,其他课要从头补起,争取提高。若李菲菲违反其中任何一条,二人断交。李菲菲看着果儿的白纸黑字,眼里浮上又像感动又像嘲讽的笑。她说,既是断不断交的条约,那就得双方都有些要求才对,是吧?比如,你考不到年级前五,我就和你断交之类,可你这条约,光约束我,不约束你,整个一不平等条约嘛!

李菲菲说话永远都是这样,大咧咧的逗人乐的口气。可何果儿清楚,李菲菲心里是较真的。她但凡随口说过什么要求,李菲菲都会记住,而且尽力去做。她对李菲菲好三分,李菲菲就对她好十分。那天放学后看球赛,回家时天已经麻麻黑了,路经西街时突然从巷道里冲出一只狗,叫着直奔走在前面的何果儿。李菲菲本来蹲在路边系鞋带,看见这情景,她飞身上前一把把果儿扯到了身后,果儿别怕!狗不退,李菲菲抬腿踢狗,但那狗一口叼住了她的裤管,撕咬得很厉害。眼看着李菲菲身体失去平衡,就要被狗扑倒了,果儿吓得大声哭喊起来。叫声引出路边弹棉花店的师傅,他操起大扁担把恶狗打跑了。

李菲菲的裤脚破了,被咬成了几绺烂片,脚踝处,腿肚子上,都留下了交错的犬牙印。果儿喊,咱们赶紧去打狂犬疫苗。李菲菲却不紧不慢地笑,你不愧是医生的女儿呀,小小年纪什么都懂。可我这腿只咬破点皮,不用打针。果儿怎么坚持,她都说,真用不着,你赶紧回家,不然你妈妈担心,你爸爸又要给你念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了。果儿无心说笑,李菲菲安慰她,真的一点都不痛,要不我给你来个少林寺的飞腿瞧瞧!

晚上,果儿问妈妈要了消炎止痛的药片,小心放到了书包里。她的眼前又浮现出李菲菲飞身扑向狗把自己护到身后的情景,她都走不稳了,却逞能表演让果儿放心,但刚一抬腿,就痛得情不自禁地喊“哎哟”。果儿心里满满的感动,她忍不住写了一张纸条:李菲菲,咱们一辈子都要做同进步共患难的好朋友。

果儿多么想把李菲菲的好告诉章蕙,只要章蕙不嫌弃李菲菲,让果儿怎么做都愿意。她几次做梦都梦见三个人一起唱着歌走在江边的大树下,满树的绿叶和着江水声和着歌声,哗啦啦打着快乐的节拍。梦醒后,她好一阵怅惘。她给红星镇的燕子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两周后收到了回信。燕子自小爱说大人话,现在上了中学,分析总结的能力更上一层楼了:

果儿,从你信中所述,可以看出李菲菲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是赞成你和她来往的。关键是你要以好的学习精神鼓舞她,带动她,而不能让她以不良的生活习气影响你。章蕙的事,我知道你很苦闷,你以前给我写信每回都说到你俩的深厚友谊,现在成这样,着实让人遗憾。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是真正的朋友,总会相互理解的。至于其他人的态度,你根本用不着理会,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果儿,我相信你是在苍茫的大海上勇敢飞翔的高傲的海燕!

期末考试李菲菲进步了不少,除了数学外,其余课程都算是赶上来了。语文老师还在课堂上读了她竞赛获奖的作文。班上许多人打量李菲菲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果儿欢喜得不行,咱们应该看一场电影为你庆祝庆祝。李菲菲说,我这成绩还值得庆祝?不就怕你和我断交,使了吃奶的劲才考了个及格嘛!要庆祝也得为你啊,你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三,还顺便挽救了一个失足青年!果儿变了脸色,李菲菲,请你以后不要再说失足青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为什么要妄自菲薄,自暴自弃?李菲菲不再作声,默默挽住了果儿。见果儿走了好久还沉着脸,便又逗笑道,哟,一个疑问句说了俩成语,还嫌不解气?要不,你再造一句,这回带上仨成语,总行了吧?果儿扑哧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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