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儿只能和姐姐一样,默默地看着妈妈把一地的心碎倒进垃圾桶里。
果儿没想到她还会再遇见彭哥哥。
那是几个学期之后的事情了。那天,她和同学们去县政府礼堂参加全县的新年文艺会演。她跳了一个集体舞蹈,又独唱了一首电影《少林寺》的插曲。刚开口唱“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歌声就被掌声淹没了。
带队的老师在后台说,何果儿,你看刚才观众反响多热烈,你现在不会对老师选这首歌有意见了吧?就连到咱们县下乡的地区领导们来看演出也直夸你呢,你给咱们江城一中争光了。果儿换服装时,老师又喊,何果儿快出来,地区领导彭同志在外面等你,要跟你说几句话。谁是地区领导彭同志?他干吗见我?果儿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她还想看后面的节目呢。
然而,就在后台后门的第一级台阶上,迎面站着的是彭哥哥!
果儿头轰地一响,嗓子发紧,吐不出一个字来。她的眼睛慌乱得不知往哪儿看,但最后还是落到了彭哥哥身上。彭哥哥有点瘦了,有点黑了,头发该理了,但他还是那么好看,清爽,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他笑着叫果儿,一脸的欢喜。果儿,你刚才上台演节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唱得真好,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唱歌呢!我早就知道你有看过电影就会唱电影插曲的本领,果然名不虚传啊!这《少林寺》才演了多久啊!
果儿心里有点遗憾,《少林寺》的插曲并不是果儿喜欢的歌,彭哥哥第一次听果儿唱歌,听到的却不是她最好的歌声。她舔舔嘴巴,艰难地开口,哥哥,你现在是地区领导了?彭哥哥笑了,什么领导?是陪同领导来下乡的干事。果儿,我去年从咱们县调到地区去了。果儿说,可我们前年下半年就从红星镇搬来江城了,怎么一次也没见你?彭哥哥望着果儿,眼睛里是满满的爱怜,深深的悒郁。他说,是啊,怎么一次也没见呢?你们都好吧?
果儿想,他就要问到姐姐了,问到姐姐自己该怎么说?姐姐还在红星,可那儿已经不叫红星公社了,改成了南江乡政府。姐姐比以前胖了,满头的长发烫卷了。本来她今年也要调来县城了,可顾哥哥才被提拔当了红星一中的校长,爸爸说不好这么快在县里找位置。现在果儿叫顾哥哥姐夫了,他和姐姐生了个女儿,叫茜茜,眉眼就像年画里的福娃娃。她那么小,还没有断奶呢。但二嫂的欢欢已经学着叫小姑了。欢欢是个男孩,比乐乐调皮。天哪,这么多事情怎么对彭哥哥说?他要是再提起以前和姐姐的那些,自己该怎么说?
但彭哥哥没有问起姐姐。他说,两年不见,你长高了好多。果儿,你都快长成大姑娘喽!不过,还是那么瘦,还是瘦。
听这话,果儿猛地回想起以前彭哥哥说她太瘦了、太轻了的情景。那天晚上,彭哥哥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布娃娃穿过黑暗中的校园。她曾那么紧地伏在他的肩窝,让小辫子蹭着他的脸。她还记得,他身上那一种莫名的味道。
果儿红了脸,不敢再看眼前的人。风呜呜地从她和彭哥哥中间走过。彭哥哥说,你进去吧,别受凉了。我随身带了一本自己记的旧歌本,刚认出你后专门去招待所拿过来,送给你,你翻着玩吧。再见啊,果儿,好好学习。
果儿从后面看着彭哥哥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逆风走远,泪水突然汹汹地涌出来。彭哥哥结婚了吗?有小孩吗?她为什么一句都没问?她认定他是不快乐的——他肯定是不快乐的,她想。可他穿着漂亮的滑雪衫,路灯下明晃晃地闪着人的眼。在江城,只有最赶时髦的县文工团的演员们才刚刚开始穿滑雪衫呢。
这才发现是两个本子。除了彭哥哥刚说的歌本,还有一本缎面软皮的大笔记本,扉页上是果儿熟悉的钢笔字,和他的人一样好看又刚健的字: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慕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果儿久久地盯着这首诗。好几个“爱”字看得她脸红心跳。这诗是什么意思?它是彭哥哥写的诗吗?他只说旧歌本是送给果儿的,那么,这个漂亮的笔记本是送给谁的?这首诗是送给谁的?他一句都不提,却把它交给果儿,好像果儿是最懂得他的人,她知道他想把它送到谁的手里去。
回到家,果儿打开了柜子。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屋、自己的钥匙了。抽屉的最下面是一本旧的《大众电影》,《大众电影》的第13页夹着那条纱巾。它还是那么红,那么新,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它没有机会让自己褪色。果儿把它从《大众电影》里抽出来,小心地放到笔记本里“当你老了”的上面,然后,锁上了抽屉。
手里只有歌本了,这是彭哥哥送给她的。果儿打开它,一页页从头翻到了尾。他一行行亲笔写下的歌词、画下的简谱,她一句句细细地唱出来。彭哥哥会的歌可真多啊,一个人要度过多少个孤独的夜才能唱完这些歌?
夜里,果儿梦见回到了红星镇,梦见了所有的旧日子。姐姐的笑容有着最初的明艳,唱歌的彭哥哥还在唱。彭哥哥的歌声好像是第一次飘到耳朵里,有一种新鲜的刺痛,又像是从来就伴在果儿的身边,晃晃悠悠,天长地久。
突然,歌声停下来,那像白云彩一样白一样软的歌声,小南江的水一样清一样长的歌声,就像被收进了瓶子拧上了盖子一样,不出来了。果儿在梦里一个趔趄,猛地醒过来。
是被一种剧烈的疼痛弄醒的。果儿的小肚子在半夜里很厉害地痛起来。她用手揉揉,硬硬的、凉凉的。拿过枕头顶在肚子上,但一点都抵不住那沉闷的尖锐的下坠的痛。突然想起前几天班里有一个同学得了急性阑尾炎动手术,难道自己也得去医院开刀?果儿怕极了,她挣扎着起身,想去隔壁屋里喊妈妈。
低头下床时,突然感觉哗地一下,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汩汩地,果儿好像听到了什么流淌的声音。随之,刚才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奇怪地消退下来,平静下来。
果儿转身,看到床单上自己坐过的地方,一摊殷红的血迹。
几乎是在第一秒,果儿就本能地明白发生了什么。果儿和姐姐睡,模模糊糊地早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且,现在班里女同学也开始悄悄议论着,说谁谁来那个了。但明白过来之后,果儿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盯着床单,那无处藏匿的无助、零落和失去。
一九八三年刚刚开始的春天,严寒袭击着一面小小的不眠之窗,十三岁的初中女生何果儿对着自己的初潮,大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