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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误打误撞

2026-02-23 13:02作者:苏启文

“哎呦!”紫衣女孩发出一声哀鸣,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左国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紫衣女孩的腰肢。人倒是立时站稳了,可转瞬间,紫衣女孩的面颊便染上了一层浓厚的红,几步躲开了左国棅的大手。

“啊,在下失礼了。”左国棅一怔,慌忙向女孩道歉。

“姑娘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一旁左国材看着紫衣女生手腕上的铃铛:“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两位大人说笑了,小女子虽说是商贾世家,常随着商队往来京师,可毕竟是女儿身,怎么会认识这许多船工?”紫衣女孩神色有些窘迫。

“船工?”左国棅抓了抓后脑勺,反应过来。他们现在还是一副市井打扮,何况那日茶舍茶客众多,琴师也许会记得秦木兰,但肯定不会记得左氏兄弟二人了。

果不其然,女孩的目光在秦木兰身上停留了片刻,怯生生地道:“不过这位姐姐。小女子是有几分印象的。”

“果然是你。”秦木兰闻言大笑了两声:“倒也是无巧不成书,那日茶舍匆匆合奏一曲,未来得及向前辈求教,便想着若是有缘再见,必要登门拜访,求教琴艺。”

“啊,姐姐过奖了。”紫衣女孩局促地扯着袖口,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颈上。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秦木兰笑着问。

“哦,小,小女子名讳白若兰,山西大同人氏,家严是大同府商贾,常往来于大明九边,在京师也有一处宅子,小女子常会随家严来此小住半月,就在广渠门坊市一带。”紫衣女孩一口气将家门报了个干净,左国材与左国棅不由对视一眼,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白小娘子还是涉世未深呐,陌生人之间不必报的太过详细的。”秦木兰微微叹气:“不过,说起来,这临近夜禁的时刻了,白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游**?姑娘的使女呢?府上没有为姑娘聘请么?”

“啊,小女子正要说呢。”白若兰声音小了下去:“小女子钟情于琴艺,京师内外各家茶舍酒肆,凡是有琴艺师傅常驻的地方,小女子皆,拜访过了。可是家严禁止小女子踏入这些纷乱场所,便吩咐小女子的使女要将小女子牢牢看住。小女子无奈,便只得买通使女,自己悄悄溜出来。”

一旁左国材听着莫名感到一阵魔幻。面前这姑娘看似腼腆内敛,胆量倒是大得很,竟敢在没有使女相伴的情况下独自跨越大半个京师,甚至跑去了城外的茶舍,听起来像倒隐隐像是秦木兰的行事风格。

“可是,夜禁的时间也快到了,白姑娘是不是也该回去了?”秦木兰慢悠悠地说,一只手却慢慢背到了身后。左国材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秦木兰常会在腰后藏一柄短剑,以备突**况下防身用。可是这个时候,她为什么要去拔剑?

“我料想,姑娘大约正是在返家途中,遇上了这伙心怀不轨的宵小,才步履慌张,误打误撞碰上了我们吧?”秦木兰低低道。

这下左国材也注意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此刻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已然稀疏了不少,几名走卒打扮的男人从阴影下走出来,面露凶光,神色阴冷。

“啊,正是他们,跟了,跟了小女子一路了。”紫衣女孩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躲在了秦木兰身后。

“夜禁时刻还未归家的小娘子,想必是迷了路吧?”走卒中发出了一个带着怪笑的声音:“不如给几位大爷赏个脸,让大爷们送你们回去?也许还可以顺道去大爷们的棚子里陪大爷耍一会?”

此言一出,男人们纷纷哄笑起来。为首的男人身形最为高大,笑起来满脸的横肉都在发颤,脚下的步子又向前逼了两步。

“放肆!”左国材大踏步护在了两个女孩身前:“此乃京师,天子脚下,谁敢造次?”话音未落,身旁的左国棅也随之列在阵前。

男人们一怔,彼此对视一眼,旋即越加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两个船夫,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么?”

“小弟!”左国材感到自己不必与这群宵小多费口舌了:“拔剑!”

“哥哥接着!”左国棅立即从腰间抽出两柄木剑,将其中一柄抛给了左国材。那是出门前左国材特别吩咐左国棅带上的。兄弟二人将长剑横在身前,摆出了进攻的姿态。虽说是烧火棍一般的练习剑,可握在左氏兄弟二人手中,却如铁剑一般锐气逼人。

“有趣,当真有趣,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船工。”男人狞笑了两声,大手一挥:“还愣着做什么?互相摆姿势么?给老子上!”

于是,伴着一声大吼,两拨人马瞬时冲杀在一起。长剑起落,拳脚相加,街面上一时间变得混乱不堪。混战的人群中,只见左国材反身一脚踹到了一名壮汉。壮汉疾退两步,撞倒了小商贩没来得及撤下的棚子。一旁围观的商贩们非但不怒,反倒纷纷叫起好来如此只有说书先生口中才会出现的情景在面前真切上演,这辈子大约也就见这一回了。

于是接下来,当左国棅配合哥哥的剑锋将一名壮汉逼的走投无路,干脆纵身跳进了漆黑的江水中时,四周甚至响起了潮水般的欢呼声。与此同时,临河的酒肆内,两个老人已然喝的有些微醺了,干脆躺倒在小桌边,倚着身子看着对方的醉眼朦胧的模样傻笑。

“哎,天德老弟,左家这两位公子你教了这么些年,对他们有什么评价?”秦忠晃悠着脑袋问。

“左国材和左国棅兄弟俩么?”戴夫子愣了愣,扳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细论起来,虽说是一个父亲生出来的孩子,可有趣的是,兄弟二人性格和能力竟相差甚远。”

“哦?此话怎讲?”秦忠来了兴趣。

“哥哥文弱一些,所长之术在临敌分析,武学功底着实次了一些,可论理论行策,此子颇有潜力。”戴夫子正色道:“我曾将自己在辽东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交由哥哥学习,他学的很快,倒是隐隐有领兵的天赋。”

“擒贼擒王,小弟,直冲本阵!”左国材大声发令,目光紧盯着负责指挥的走卒首领,随后自己挨了一记重拳,踉踉跄跄扑倒在地。

“哥哥!”左国棅一惊,旋即运剑如风,接连劈倒两名壮汉,一时间四下竟无人敢近他的身。

“那好像是我墨家的剑术?”不远处的秦木兰护着紫衣女子,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弟弟呢?”秦忠问,一面继续为自己斟酒。

“弟弟桀骜,行事易冲动,相较哥哥的温润,弟弟待人便更冷淡一些。”戴夫子笑了笑:“这点倒隐隐像他们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哥哥听起来更像是左御史现在的样子。”秦忠若有所思。

“可是弟弟的武学天赋极高,剑术比哥哥学的快,只是尚缺临战经验历练。假以时日,此子的刀马功夫必然是一绝。”

“啊哈,听起来怎么像是对你自己的自夸?”秦忠大笑起来:“照你说的,两个学生一个才智过人,一个身手了得,像是把你自己拆成了两份。”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自夸的意思。”戴夫子板着脸道,随即又不由自主露出笑纹来:“不过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

“老东西,你肚子里憋的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么?喝酒!”秦忠骂骂咧咧地举杯。

“小弟,还撑得住吧?”左国材气喘吁吁地问。

“再斗上几百个回合也没问题!”左国棅骄傲地挥剑。

四下一片狼藉,几名壮汉已然失去了战斗力瘫倒在地,剩下的人围绕在首领身边,对着面前的两个少年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今日他们在这街面上可谓出了大丑,落单的小娘子没能戏弄成不说,两个小小的船夫都将他们一行人杀了个人仰马翻,往后他们委实没脸在这片混下去了。不过眼下他们的赢面还是更大一些,因为两个船夫明显体力不支了,而己方还有几名勉强堪用的战力,今夜若是不能在众人面前挽回面子,他们纵是跳进这通惠河也洗刷不净身上的耻辱了。

“两位公子,不能再战了。”秦木兰忽然来到了二人身后,声音压的极低:“兵马司的官兵很快会到这里来,官兵一来我们就走不掉了。”

左国材与左国棅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杀!”左国材气势汹汹地向前挥剑,声势之大令人望而生畏。围观的百姓一怔,以为又是新一轮缠斗要开始了,不由纷纷让开了道路。

下一刻,只见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架起了身后的紫衣女孩,绿色裙裾的女孩居前开道。四人骤然调转方向,从斜刺里撞出了一条小道,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狂奔而去了,徒留愣在原地的一众壮汉与围观百姓大眼瞪小眼,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同一时刻,暮色逐渐覆盖了甲一货栈。皓月当空,一抹黑影飞掠而过,消失在了甲一货栈的檐顶之上。

此刻,货栈大堂内一派热闹景象。一众墨家子弟围绕在长桌前,兴奋地分发着秦木兰留下的那一盒京师小吃,吃的油光满面,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今儿木兰姐怎么这么大方?忽然想起要照顾大伙的口味啦?”有人大声问。

“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角落里的秦子成抱着一盒酥糖默默啃着,只感到满嘴的滑腻清香:“趁着木兰姐心情好多吃点,回头她要是下来把吃食收走了,你们上哪哭去?”

“诶,不如把木兰姐叫下来一块吃吧?”有人提议。

“对啊,把她叫下来吧,还有两位公子,叫下来一起吃点吧。”有弟子说着便朝木梯走去。

“都给我回来!”秦子成猛然起身,狼狈地擦着嘴:“刚才怎么和你们说的?转眼都忘啦?木兰姐在和两位客人谈事,特别吩咐我说没有急事不必打扰他们。不是给你们送了小吃嘛?怎么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行行行,回头别好心办了坏事,打扰了木兰姐的正事。”那名弟子停住了脚步。

“唉,看把你给急的,嘴都擦花了。”有人指着秦子成的嘴角大笑。

众人哄笑起来,秦子成也跟着一起笑,目光却悄悄探向了窗外天色将要黑尽了。

“马上是夜禁了,木兰姐,你们回来没有?”秦子成在心底暗暗发急。

“嗯?什么味道?”桌边忽然有人抬起头来。

“对啊,起先便闻到了。”有人附和。

“好像是。地窖方向传来的?”

“什么?”秦子成收回思绪,使劲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散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味,起先还不易察觉,片刻之后便越发明显了。

再过一会甚至有些刺鼻了。

电光火石间,秦子成大脑空白了片刻,心底骤然炸开了巨大的惊惧。

“是烟!起火了!”他一把甩下了手里的小吃盒,放声大吼。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面大吼着一面甩下了手里的筷子,齐刷刷地向着地窖狂奔而去了。

秦忠忽然放下了酒碗,身子敏捷地弓起,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怎么了?”对面的戴夫子一怔,旋即扫去了懒洋洋的姿态,也变得警惕起来。

“有脚步声在接近,很急。”秦忠低声道。

话音方落,急促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响起,旋即,一道狂奔而来的身影卷着狂风停在了二人的小桌前。戴夫子认识他,是甲一货栈内驻守的弟子,腿脚轻快,常负责在各个隐蔽点之间传递信息。

“掌门,大事不妙。”那名弟子气喘吁吁道,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戴夫子意识到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疲倦。

随即,那名弟子附在秦忠耳边地低语了几句,只见秦忠脸色一沉,眼底似是将要射出两道寒光。

“甲一货栈出事了。”他简单而急促地说,面沉如霜。

“戌初!”打更的兵马司官兵在街面上敲响了铜锣,还有一刻,京师的夜禁就要开始了。

公输文焦急地在兵马司公堂之上来回踱步,替初次上阵行刺探情报之事的公输若兰忧心不已,一面在心下将目中无人的田尔耕骂了千百回。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好整以暇地盘着腿坐在桌边,悠然自得地挥着折扇。

京师的夏夜闷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粘滞厚重的燥热之气,叫人无端地心生恼火。公输文来回转悠了几十圈,感到周遭实在静的令人难以忍耐,终于忍不住向田尔耕发问:“田都督,眼看着夜禁时间要到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耐心,公输老弟,耐心。”田尔耕扬了扬眉毛:“公输老弟没上过战场大概不知道,这越是决出胜负的时刻越是安静。此刻就看谁能沉得住心气了。”

“田都督好定力。”公输文冷声道:“不过在下也希望田都督能明白,若兰不过一介涉世未深的女子,不是都督手下可以随时效死的旗官。都督贸然将她拖入这场纷争,稍有不慎便会要了她的命!”

“公输掌门。”田尔耕叹了叹气,称呼也悄然发生了改变:“我看你也是执掌一大门派的家主,这执掌门派想来应该也与行军布阵同理。两军对垒时,上了战场的便都是冲锋陷阵的武士,不分老幼;相信有朝一日,你公输家在战场上直面墨家时,手下的公输子弟便无娇弱或悍勇之分,皆是可代表公输家出站的死士。”

公输文一时语塞,心下的烦闷却是只增不减。田尔耕淡淡一笑,竟悠然自得地泡起了茶叶。而公输文发觉自己甚至连稍坐片刻都会焦躁不已,便只得继续绕着大堂踱起步来。

房门忽然被轻轻扣响,月光将一个巨大的人影投映在大门上。只见一名锦衣卫小旗推开屋门,小跑着来到田尔耕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公输文敏锐地注意到,田尔耕脸上的戏谑之色微微散去了,眼神也随之凌厉起来,锋利如出鞘长剑。

“公输老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田尔耕猛然站起身,一把披上了大氅,在月色下匆匆奔行而去。公输文焦急又茫然地注视着田尔耕的背影,后者的身影在月色下投映出巨大的影子,形如一只丑陋的巨兽,咆哮着没入了黑暗中。

“呼,我们,我们甩掉他们了吧?”左国材在黑暗中喘着粗气。

“应该没再追了。”秦木兰扶着腰肢咳嗽:“若不是为了,为了护着白小娘子,本姑娘一出马,这种小,咳咳,小货色,根本不够看。”

“你先把气喘上来再说大话吧。”左国材不由苦笑。

四人组此刻的模样多少都有些狼狈。左国棅的胡子不知何时跑掉了半边,余下半边也仅剩一线粘在下巴上,看上去滑稽莫名。一旁的紫衣女孩看见了,不由笑得前仰后合,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发出清脆的响动。不过她的模样也好不到那里去,长裙上沾染了灰尘,一头秀发也跑散了,凌乱地搭在肩上,看上去竟莫名楚楚动人。

“姑娘你还真是心大。”左国棅哭笑不得:“现在还笑得出声,方才若不是我们出手相救,姑娘你现在都不知道被那群宵小掳到哪里去了。”

“啊,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小女子没齿难忘。”白若兰笑的近乎喘不上气来:“只是。公子的模样实在古怪,咯咯咯,小女子实在,实在忍不住。”

左国棅气的直瞪眼,却碍于对方的女儿身不好说重话。左国材也觉得好笑,可也不敢当着弟弟的面笑的太明目张胆,只得努力掐着胳膊扼制笑意。一旁的秦木兰却会错了意,眉毛一扬说你笑什么?是不是不相信本姑娘一个人可以收拾他们所有人?这回换所有人一齐大笑起来,笑声在晴朗的夜空下此起彼伏。

他们站在一片高地的了望台上,脚下是灯火繁密的街道,远处是黑色的江水。年轻人之间彼此挤眉弄眼,互相嘲笑对方的狼狈模样,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般。

忽然间,巨大的焰火声在他们头顶炸响,点燃了一整片黑色的夜空。远处江面上停泊的一艘大船不知何故,忽然搬出了货仓内的烟花,肆意燃放起来。于是姹紫嫣红的火花在少年们的头顶依次绽开,在黑色的大地上投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

“真美。”紫衣女孩轻声赞叹,双手合在胸前,如是小姑娘一般欢呼雀跃起来。五彩斑斓的流光在女孩眼底流动,像是一池彩色的湖水。

“哎哎。”左国棅瞧瞧戳了戳左国材的腰间:“白姑娘这样一瞧。倒也怪好看的。”

“嘘。”左国材笑的神秘莫测:“我看秦姑娘也是如此。”

两个男孩默契地点了点头,忽然大力揽住了彼此的肩膀,纵声大笑起来。一旁的两个女孩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两个男孩又在因何发笑。

四个人久久凝望着远处的焰火。这一刻,夜空与江水同时被点亮,仿佛整个京师都笼罩在盛大的流光之下,唤醒着这座行将入睡的恢弘城市。

“白姑娘。”秦木兰不知何时忽然来到了白若兰身后。

“呀,是姐姐,吓了我一跳。”白若兰懵懵懂懂回过神来。

“在看烟火么?”

“是的。姐姐有什么事么?”

秦木兰淡淡笑了笑,回身看了远处的左氏兄弟二人。见后者似乎并未注意到此处的异样,秦木兰的目光又回到面前的焰火上,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早已变得凌厉而寒冷。

“如果我所料不错。”秦木兰一字一顿道:“白姑娘,其实是公输家的人吧?”

“什么?”白若兰忽然怔住了,一丝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说起来,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这半个月来,我不止一次见你在广渠门附近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想,大概是在探寻墨家在京师内的隐蔽点吧?”秦木兰缓缓搭上了白若兰的肩膀:“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白氏必然不是你的姓氏,那么我应该叫你。公输若兰?”

公输若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身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会有。如此明显么?我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半晌,公输若兰颤着声说。

有那么一瞬间,秦木兰感到自己的脑子似乎不大够用了。她以为这个女孩的单纯和无知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孰料公输家竟然真的找了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来刺探墨家情报。

“真不知该说你们家主是自信还是自负,真以为墨家如此好骗么?”秦木兰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京师偌大,怎会恰好就有如此偶遇?此外看方才几名宵小的身手,我一眼便可辨认,绝非市井无赖之流,倒更像是锦衣卫校尉的身手,只是刻意伪装了出招的方式罢了。早在他们出现的一刻,我便认出了这是一场设计好的骗局,那时不过是将计就计,配合你们演一出戏罢了。”

“姐姐既然这样说了,是想要对我做什么呢?”公输若兰此刻竟然平静下来,眼底蒙上了一层隐约的哀伤:“其实半月前在京师郊外茶舍的相遇,确属偶然。那日听姐姐的琴声中似有淡淡悲意,是以琴声缅怀故人吧?其实小女子也自幼丧失了亲人,因而那时听着姐姐的曲子,恍若亲人音容尚在,也不由情难自抑了。”

“你说这话是何意?”秦木兰皱了皱眉,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一颤。

“其实没有太多别的意思,只是,格外喜爱姐姐所奏的古曲,想着,若是能死在这样一双手下,倒也不算遗憾。”女孩粲然一笑,彩色的流光点亮了她的面颊,干净而纯粹。

秦木兰一怔,凝视着公输若兰的双眼,良久,低低叹了叹气。

“罢了,你走吧,我不杀你。墨家从来不擅造杀孽。”她轻声说:“不过你倘若想要跟在我们身后,为了保守墨门的秘密,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的。”

公输若兰背对着秦木兰,沉默了片刻,回过身来,眼底竟隐隐有些遗憾。

“今夜是我度过的最难忘的夜晚。此去一别,便是知音难觅。”她叹了叹气:“希望还能有机会听见姐姐奏曲。”

“我想不会再有了。”秦木兰别过头:“走吧,不要再跟上来了。”

公输若兰微微点头,默默转过了身去。

“姐姐稍等。”公输若兰止住脚步,微微犹豫了一会。

“怎么?”秦木兰看着她。

“今夜,家主和家主在朝中的朋友,会有大动作。”公输若兰背身对着秦木兰,轻声道,像是梦呓:“他们为此筹备了许久,准备要一举清除京师内的全部异己势力。方才的焰火,实际就是在通告全部人马,整装待发。”

“什么?”秦木兰一怔,感到浑身的血液无声地凉了下去。

“那艘大船,是北镇抚司麾下的商船。他们约定好,无论何时,以烟火为号令,统一行动。这半月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等大船的烟火。”公输若兰垂下了头去:“这话现在告诉姐姐其实也没什么了,因为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家主的大队人马也许已经开动了,但是姐姐现在带着几位公子逃命去,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秦木兰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如霜。

“长夜要到来了,祝姐姐好运。”公输若兰回过身,向着秦木兰恭敬地行礼,又抬头看了看夜空,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焰火渐渐消散,大风卷来了微凉的寒意。这一刻,无边的夜幕与死寂沉重地覆盖下来,长夜将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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