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行政夹克,带着无框眼镜的青年看着不高不矮,体型不胖不瘦,站在状态良莠不齐的人群中其实也算优秀。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态度那么好,路引章也不好冷脸以对,只得扯出一抹笑,“韩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路老师说你可能会来这儿,我抱着侥幸的心态过来看一下,没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了。”
他搓着手不太自然地笑着,“方才去ICU看过了,你姐他们今早就转到了省城医院,120直接拉过去的,你想去看你姨妈的话估计也得明天才能过去,我们要不找个地方聊聊?”
大概从二十五岁那年开始,他父亲就开始撮合她和韩勇明,虽然她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自己对他没意思,但因为双方父母的撮合,加上两个人年纪都还不大,韩勇明就一直纠缠到了现在。
想到自己的打算,路引章点了头,“那你定地方吧,我给我姐打个电话。”
路引章难得对他和颜悦色的,韩勇明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忙你的,我定好位置等你。”
路引章这边已经拨通了龙凯旋的电话,铃声没响几下就被接起来,龙凯旋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银子,这边的大夫说,我爸不仅是药物引起的肝衰竭,还有脑梗和严重的肺部感染,可能要开颅,而且这边的大夫还没有相应的医疗水平,想继续治疗的话,还得往大医院转。”
路引章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省医院都治不好,还有开颅这两个概念就已经足以令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那……姐,你考虑好要转到哪个医院了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龙凯旋自己也是医学生,还在医院里实习过一两年,对国内各大医院的医疗水平都有一定的了解,不至于像普通病人一样两眼一抹黑。
“治病的话,华西和西京医院都可以,但是我爸目前这个情况其实是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就算让120转院也还是有一定的风险。
下午的时候我把我爸的各种检查结果都发给我老师看过了,他的建议是先在省医院观察半个月,顺便打一下蛋白之类的做个维稳,若是还不行的话,要么转院,要么请飞刀。”
龙凯旋说着说着,气息也就稳定了,“我这边其实没事,我已经决定好了,就按老师说的,观察半个月再做决定,我就是心慌得很,想跟你说说话。
你那边怎么样,姨夫没有太为难你吧?”
韩勇明还在旁边,路引章不愿意在他面前多说,主动掐断了话题,“我这边没什么事,明天我去医院看姨夫,咱们见面再聊。”
龙凯旋被父亲的病情折磨得筋疲力竭,也没有注意到路引章的异常,疲惫地挂了电话。
韩勇明就在一旁看着,看到路引章挂了电话立刻凑了过来,“引章,我定在了西海酒店对面的那家西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我跟你说,这家店可是我们县上唯一一家正宗的西餐厅,他们家的菜色可不比大城市里的那些米其林餐厅差。
对了引章,你还没去过西餐厅吧,不过你不用紧张,我教你,很快就会了。”
路引章自己说了随便的时候一般不管别人怎么安排,她都不会有意见的,但听到韩勇明又开始跟她秀他所谓的眼界和见识的时候,她有点后悔不该犯懒了。
想着这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她便没有再节外生枝。
好在西餐厅在小县城并不怎么受欢迎,还挺安静的,又有隔间,两个人聊天也方便。
看清楚餐厅的布局后路引章正在暗自庆幸,就听韩勇明扯着嗓子喊,“服务员呢,没看到有人来了,把菜单拿过来啊!”
路引章一抬头就看到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正想提醒韩勇明小点声,服务员就走过来小声道:“先生您好,我们这边是扫码点单的,您可以用微信扫桌角下方的二维码,我们所有的菜品和酒水饮料都在里面,包括买单都可以在扫码进行的。”
已经见识过韩勇明的张扬,路引章怕他再做出什么令人尴尬的举动来,连忙自己拿出手机,边扫码边问韩勇明,“我自己的我已经点好了,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来点吧。”
韩勇明有些意外,像是不敢相信路引章能这么快适应高档餐厅的环境,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你点了什么?”
路引章直接把已经弄好的手机页面转过去给韩勇明看,“一个奶油蘑菇汤,一份蔬菜沙拉,你想吃什么,直接加在上面吧。”
韩勇明这才拿了手机去看,见两个都是价位相对比较低的菜才眼带关切地问她,“就吃这么点,能吃饱吗?”
路引章笑得客气,“我脾胃不太好,晚上吃多了会失眠,就这些挺好的。”
“是这样啊!”
韩勇明了然地点点头,边在手机上操作,边道:“我认识一位擅长治胃病的老中医,回头带你去看看,很多人的老毛病都在他那儿治好了,就是有点远,在南都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把手机还给路引章,“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吃的,这里也有果茶之类的你们女孩子喜欢喝的饮料,离开的时候可以拿着解解腻。”
“不用了,我就点这两个就可以了。”
路引章嘴上客气着顺手把手机接过来,一看页面差点气笑了,果茶饮料是没见着,486的支付页面倒是挺显眼。
很想把这个支付页面截图给她爸看看,却还是顺手买了单。
不远处的收银台传来“微信收款486元”的声音,韩勇明貌似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把单买了?
我还说你再点个饮料,我来买单呢!”
路引章只当没看到他眼底的窃喜,平静地开口,“没关系,又不贵。”
说完,她认真地看着韩勇明,郑重地开口,“韩老师,今天跟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们俩的事情,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们俩的事情从来都是我爸剃头挑子一头热,以后就算了,好吗?”
“什么叫算了?”
韩勇明的大嗓门儿又出来了,“早前你怎么不说算了?
我在你身上耽误了三年,这三年时间怎么算?”
路引章一直都是个温吞吞的性子,最是讨厌别人咄咄逼人,更不喜欢被人瞩目,眼见韩勇明的大嗓门儿引得餐厅里的其他食客都看着他们,她也冷了脸,“你的三年也是我的三年,这三年期间我至少说了不下十次我们不合适,是你听不懂人话一直在纠缠。
还有,这三年你除了到处造谣,让别人误以为我在跟你谈婚论嫁之外,你为我做什么了?
刨除双方家长都在的公共场合,一共单独出来四次,每一次买单时你不是来电话就是手机没电,我不跟你索赔就不错了,你好意思说我耽误了你?”
之前一直顾忌着两家大人的面子,心里有再多不满也憋着不说,这下全部吐出来,路引章只觉得神清气爽。
韩勇明在路引章说算了的时候就已经恼羞成怒,被路引章持续揭短后气得满脸通红,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嚷嚷起来,“你不就是嫌我没有编制,工资没你高吗?
你一个马上就要被学校开除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成天跟人家西海集团的大老板混在一起,还真以为人家能看得上你一个聋子啊?
也不想想人家那么大的家业,能答应生的孩子跟你姓吗?我告诉你,就算那姓贺的一时眼瞎看上了你,你爸也不会同意的,你只能乖乖嫁给我!
你爸说了,你嫁我,他连彩礼都不要,还倒贴一套房子!”
韩勇明一直都觉得路引章之前说跟他不合适是因为害羞,今天路引章如此不留情面的话彻底打碎了他自恋的想法,恼羞成怒的人一张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了出来。
路引章自认脑子不算笨,也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搞得稀里糊涂的。
顾不上周围人窥探的目光,一脸蒙地看着韩勇明,“什么孩子?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跟谁在一起的?”
她跟贺乔屿今天才见面,韩勇明不仅知道她跟贺乔屿见了面,连对方的身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韩勇明还想说些什么,看到路引章一脸茫然的表情,他也觉得不对劲了,“你爸说,不管谁当他的女婿,你生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得跟他的姓。
咱们周围条件相当的人基本都是独生子,也就只有我不但有个哥哥,还愿意让一个孩子跟着他的姓,这些,你不会从来都不知道的吧?”
路引章乖巧、安静,还是小县城双职工家庭都喜欢的女教师,长得也不错,韩勇明的确喜欢她,但也没有真的一开始就喜欢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是这三年他父母和路丰年一直在告诉他,他和路引章一定会结婚,韩勇明这才理所当然地将路引章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和路引章结婚的人不会是自己,哪怕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和路引章都被路丰年给骗了,也没打算放过路引章,所以他警告道:“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你爸已经答应把你嫁给我了,就算你不知道,那也是你们家的事情,你别想就这么甩了我!”